那张曾经带着几分书卷气的脸庞,在经历过此前的“杀人赈灾”和近一年的打磨后,早已褪去了青涩,眉宇间尽是肃杀与干练。
“手脚都麻利点!”
方蒂冷着脸,手中那根用来督工的马鞭虚指一名正在舀粥时手抖的衙役,声音如雷。
“使君开科取士,这是这一方天地的百年大计!”
“这些读书人,还有这些投奔来的百姓,身子骨都弱,经不起冻饿!”
“这一勺粥,就是一条命!”
“若是让本官知道谁敢在这些救命粮上动歪心思,别以为本官不知道你们往陈米里掺沙子的那点伎俩!”
“若敢少给一两米,或者把霉米混进来……”
方蒂眯起眼睛,眼中闪过一道寒芒:“牢里那几间灌满水的水牢刚好空着,正缺人去填!”
那衙役吓得浑身一颤,手中木勺差点脱手,脸上堆起比哭还难看的笑,连连点头:“知县放心,小的就是饿死自己,也不敢克扣先生们的口粮啊!”
说罢,他连忙给面前那个冻得瑟瑟发抖、嘴唇发紫的寒门士子盛了满满一大碗稠粥。
那粥熬得极好,米油金黄,插筷不倒。
方蒂看着那士子捧着热粥,眼泪掉进碗里大口吞咽的模样,心中微微一酸,刚想上前说几句勉励的话。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如鼓点的马蹄声踏碎了清晨的宁静。
“哒哒哒——”
数名身着歙州刺史府玄色号衣、背插红翎的骑卒策马而来,如同一道闪电撕裂云层。
“驭——!”
为首那骑卒在县衙门口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
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如鹰隼扑食,无视周围惊诧的目光,高举手中明黄色的卷轴,大步走向方蒂。
“婺源县令方蒂接令!”
方蒂心头猛地一跳,那种常年游走在刀尖上的直觉让他瞬间紧绷。
他连忙整理衣冠,拂去袖上的雪沫,恭恭敬敬地长揖到底。
那吏员展开文书,声音洪亮,穿透了寒风,在每一个在场之人的耳边炸响。
“兹委任婺源县令方蒂,政绩卓著,抚民有方,特擢升为饶州别驾,赐绯鱼袋,即日赴任,不得有误!”
饶州……别驾?!
这两个字仿佛两记重锤,狠狠砸在方蒂的心口。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被冻得通红、布满冻疮的手在宽大的袖袍中死死攥成了拳头,指甲几乎陷进肉里,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饶州乃是上州,户口繁盛,钱粮广积。
而别驾,乃是一州之佐官,位从四品下!
从七品县令到从四品别驾,这中间隔着的,是无数官吏这辈子连做梦都不敢想的天堑鸿沟!
按照大唐旧制,五品是官员的一个槛,五品之上,才算真正的登堂入室,可称一声朝臣。就是这个槛,多少官员一辈子都无法迈过。
更何况,别驾一职在晚唐多为安置闲散人员的虚职,可如今饶州初定,主公让自己去当这个别驾,分明是要让他去做那把“斩乱麻的快刀”,去清洗饶州的旧豪强!
他原以为,自己当初在婺源那番酷烈手段,虽说是为了救灾,但毕竟杀了太多豪强,得罪了太多人。
能保住这顶乌纱帽,已是主公对自己最大的恩典。
未曾想,主公竟有如此泼天的魄力!
敢将一州佐官之位,交予他这个资历尚浅、被世家大族视为“疯狗”的酷吏!
他这一路走来,杀豪强、平粮价,虽然是为了婺源百姓,但在那些清流眼中,他早已是斯文扫地,是个为了上位不择手段的屠夫。
他甚至做好了随时被主公当作弃子扔出去平息众怒的准备。
可如今,这一纸告身,却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人脸上!
主公没有嫌弃他的刀太快、太脏,反而给了他更大的磨刀石。
饶州!
这分明是告诉他方蒂!
只要心术正,哪怕手段狠绝如修罗,在他刘靖麾下,亦是治世之能臣!
“士为知己者死……”
方蒂在心中默念着这句被无数人嚼烂了的话,此刻却尝出了一股从未有过的血腥与甘甜。
“下官……领命!谢主公隆恩!”
骑士双手捧过一个托盘,上面除了那份沉甸甸的告身,还有一套折叠整齐的绯色官袍,以及那枚象征着从五品以上“通贵”身份的银鱼袋。
在灰暗的冬日雪景中,那一抹刺眼的绯红,如同烈火般灼烧着所有人的眼球。
在唐律中,这绯袍银鱼,便是跨入高官行列的门票,多少官吏熬白了头发也混不上这一身红皮。
方蒂死死攥着那银鱼袋,指腹摩挲着上面冰冷的金属纹路,眼眶瞬间滚烫,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哽咽难言。
周围那些县丞、主簿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好似开了染坊。
前一刻还在心里嘀咕方蒂手段太毒、早晚要完的县丞,此刻只觉得膝盖发软,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脸上的那几道褶子瞬间笑成了菊花,一步跨出,腰弯得恨不得头贴地。
“恭喜别驾!贺喜别驾!下官早就看出别驾胸有锦绣,非池中之物,如今高升,实乃众望所归,实乃饶州百姓之福啊!”
“是极是极!明府……不,别驾此去饶州,必能大展宏图!”
“日后若有差遣,下官万死不辞!”
主簿也忙不迭地附和,两条腿却在官袍下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生怕方蒂临走前想起以前的龃龉,随手给他们一刀。
方蒂看着这群平日里阳奉阴违、此刻却极尽谄媚的属下,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套绯袍和银鱼袋慎重收入怀中,贴着胸口,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冰凉,也让自己的心冷静下来。
“诸位同僚言重了。”
方蒂淡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自有一股上位者的威严:“本官在婺源时日尚短,若是没有诸位‘帮衬’,这婺源的天也塌不下来。”
“今晚本官在后衙略备薄酒,算是叙别。”
“诸位……好自为之。”
说罢,他转身看向那名为首的骑卒,拱手道:“几位兄弟一路辛苦,不如进衙喝口热茶?”
那骑卒却并未下马寒暄,只是在马上抱拳回了一礼,沉声道。
“茶就不喝了!饶州初定,百废待兴,那边豪强反扑得厉害,正等着别驾的快刀去镇场子!”
“主公有令,让别驾不必回歙州述职,即刻启程!”
“卑职遵命!”
方蒂心中一凛,再次肃然拱手。
“驾——!”
骑卒不再多言,猛地一勒缰绳,数骑卷起漫天雪尘,如来时一般,风驰电掣地朝着下一个县治奔去。
看着那远去的背影,在场的县丞主簿们更是吓得缩了缩脖子。
连一口水都不喝,这歙州的兵,当真是一群铁打的狼!
……
与此同时,通往歙州郡城的官道上。
大雪初霁,阳光虽然刺眼,却没什么温度,照在人身上不仅不暖,反而更显凄清。
其实,不仅仅是这些读书人。
在那蜿蜒的官道上,更多的还是那些拖家带口的流民百姓。
他们大多是从饶州、信州甚至更远的洪州逃难来的。
他们虽然大字不识一个,根本听不懂邸报上写的什么“摊丁入亩”、这种绕口的词儿,更不知道“一条鞭法”究竟是个什么法。
但他们有一双眼睛,看得到实实在在的东西。
上个月,有个同乡从歙州贩货回去,不仅身上那件破烂的短褐换成了崭新的厚麻衣,连常年菜色的脸上都泛起了油光,说话嗓门都大了三分。
那同乡只说了一句话:“在刘使君那儿,只要肯干活,就能吃饱饭,没人敢随便加税!”
就这一句话,比一万张榜文都管用。
于是,这帮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便咬着牙,背着铺盖卷,拖着老婆孩子,冒着大雪翻山越岭而来。
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他们只认死理。
哪里能让人活得像个人,哪里就是活路。
此刻。
泥泞的道路像一条发臭的肠子,一支蜿蜒的队伍正艰难地在其中蠕动。
队伍末尾,吊着个穿着破旧青布长衫的年轻读书人。
他叫宋奚,宣州人士。
脚下的布鞋早已磨穿了底,烂泥混着雪水,将那几根露在外面的脚趾冻得乌紫肿胀。
那种冷不是流于皮肉,而是透进骨髓的麻木。
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毫无知觉的棉花上,可落地时的震动却又让骨头缝里钻心地疼。
但他怀里,依旧死死护着几卷被油纸层层包裹的书册,仿佛那是比他性命更珍贵的东西。
若非身上这件半旧的羊皮袄,他怕是早已冻死在半个月前的宁国县山道上了。
宋奚下意识地拢了拢领口,那是润州(今镇江)赶考的车队赠予他的。
润州在宣州之北,乃是江南膏腴之地,虽属淮南徐温治下,但消息却并不闭塞。
那支车队的主人是一位年过半百的老儒生,早年曾考中过明经科,却因不愿依附权贵而蹉跎半生。
他在行商手中高价买到了一份《歙州日报》,上面刊载的《求贤令》让他如获至宝。
老儒生本就因不满徐温弑主专权、大肆清洗异己而心灰意冷。
看到刘靖“不问出身、只唯才是举”的檄文后,虽明知可能是个噱头,却仍如溺水之人抓住了稻草。
他散尽家财买通了沿途关卡,毅然带着族中几个不得志的子弟南下,只为赌那一线希望。
他们在翻越绩溪的险峻山岭时,发现了倒在雪窝里、却仍用身体护着书箱的宋奚。
老儒生感念他“斯文未丧,风骨犹存”,不仅命人给他灌了姜汤救回一命,还赠了他这件御寒的皮袄和干粮。
“后生,这邸报上说,歙州有咱们读书人的活路。”
“既以此身护圣贤书,便莫要死在风雪里。”
老儒生临别时的话,此刻仍回荡在宋奚耳边,支撑着他迈出下一步。
“后生,再熬几里地就到了。”
旁边一个推着独轮车的老汉喘着粗气,呼出的白气浓烈无比。
他指着前方风雪中隐约可见的城郭,左右警惕地看了一眼,才压低那破锣般的嗓子说道。
“听俺那在歙州做‘咸货’买卖的侄子说,只要进了那道门,进了刘使君的地界……咱们就有活路了。”
宋奚紧了紧皮袄,嘴角扯出一丝苦涩。
活路?
这乱世,哪里还有活路?
在宣州,苛捐杂税猛于虎,比吃人的狼还狠。
他家那几亩祖传的薄田,早被官府勾结豪强,用几两发霉的陈米给吞了。
就在半个月前,宣州大雪。
税吏带着打手冲进家里,抢走了最后的一点口粮,连过冬的芦花被都没放过。
爹娘为了省下一口吃的给他,活活饿死在那个寒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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