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里进补,这鱼羊之鲜最是温补,不似那鹿血酒太过燥热,咱们这把老骨头可受不住。”
“燥热?”
刘威嗤笑一声,将筷子重重搁在瓷碟上,发出一声脆响:“那是咱们老了,血气败了。”
他端起酒杯,并未饮下,而是虚敬着北方,语气中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沧桑、
“想当年,本官随先王死守宣州,对抗孙儒那疯子。”
“那年的冬天才叫真冷啊,护城河都被冻住了。”
“孙儒大军压境,把咱们围得铁桶一般!”
“弟兄们趴在雪窝子里,嚼着硬得跟石头一样的干饼!”
“可那时候,本官只觉得浑身都是劲儿,心里头那团火,烧得旺!”
说到此处,刘威猛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或许是喝得急了,又或许是情绪激动,他突然闷哼一声,下意识地伸手按住了后腰,眉头紧锁,脸上闪过一丝痛楚。
林重远见状,并未急着接话,而是默默提起酒壶,为刘威斟满。
“使君这是旧伤犯了?”
“老毛病了。”
刘威缓过那口气,摆了摆手,自嘲一笑:“那时候落下的病根,一到阴雨天就钻心地疼。”
“如今这锦衣玉食供着,反倒是这身子骨越来越不中用了。”
“有时候想想,这人呐,一旦享了福,是不是连骨头都跟着变软了?”
这话看似在说身体,实则意有所指。
林重远心中一凛,听出了刘威对如今朝堂暮气沉沉的隐晦不满。
但他没有接这个茬去谈论朝政,而是顺着刘威的话头,轻轻叹了口气。
“使君所言极是。”
“这世道变了,咱们这些老骨头,有时候确实不得不服软。”
林重远摩挲着酒杯,眼神变得深邃而复杂,似是想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
“当年老朽受了因那事受了牵连。”
“那时候先主年轻气盛,听信谗言要拿林家开刀。”
“老朽当时也是硬气,想去朝堂上撞柱子喊冤。”
“可后来一想,若是林家倒了,这几千口族人怎么办?”
他苦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精明与无奈:“最后,老朽还是低了头,散尽半数家财,才换来了林家的平安。”
“那时候老朽也曾怨过,心想这忠心怎么就换来这么个下场?”
“可如今想来……”
他抬头看向刘威,目光坦诚:“只要这大吴的江山还在,只要咱们还能守着这一亩三分地过安稳日子,受点委屈,破点财,总比家破人亡强。”
“使君,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这一番话,既没有把自己标榜成“圣人”,也流露出了对杨吴朝廷的失望。
刘威闻言,深深看了林重远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同情与共鸣。
武将怕死,富人怕劫。
林重远的遭遇,何尝不是他刘威的隐忧?
“林公……通透。”
刘威举杯,语气中多了几分真切的亲近:“为了这‘家破人亡’四个字,咱们也得守好这庐州城啊。”
见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林重远目光扫过刘威仍按在后腰的手,顺势笑道。
“不过,这身子骨确实得养。”
“老朽府上近日得了一张古方,名为‘五禽戏’,据说是华佗传下来的。”
“每日清晨练上一练,最是舒筋活络。改日老朽让人抄录一份,送来给使君过目?”
“哦?五禽戏?”
刘威眼睛一亮,仿佛真的对此极感兴趣:“若真有奇效,那林公可是帮了本官大忙了。”
“前些日子,陶雅那老匹夫给本官来信,也是满纸的牢骚,说是旧伤复发,夜不能寐。”
刘威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玩味。
“信中倒是还提了一嘴,说是林公府上似乎有些动静,遣了族中嫡系子弟去了歙州?”
“他对歙州被夺一事,一直耿耿于怀。”
说到此处,刘威身子微微前倾,那股沙场宿将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过来。
“陶雅让本官代问林公一句——此举,何意啊?”
陶雅?
林重远心中冷笑。
这不过是借口罢了,真要是陶雅问罪,哪里还会有这顿酒宴?
怕是黑云都的刀早就架在脖子上了。
他很清楚,刘威问的不是“何意”,而是“人质”。
林家孙女和孙子都在刘靖手里,这在刘威看来,就是林家彻底倒向刘靖的“投名状”,也是最稳固的“人质”。
但他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反而长叹一声,做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苦笑模样,连连摇头。
“说来也丢人,都是小儿辈闹的。”
“刺史应当知晓,那刘靖早年曾在润州行商,长相俊美,有‘江东潘安’之名。我那不成器的孙女,曾在渡口远远见过一面,自此便念念不忘,害了相思病。”
“这不,一听说刘靖占据歙州,这丫头便闹着要离家而去。”
“老朽拗不过,又怕她路上出事,只好让孙儿陪着一道去,也好有个照应,权当是去散散心。”
这番鬼话,连三岁孩童都未必肯信。
林家是什么门第?
规矩森严的世家大族,没他林重远的许可,林婉能踏出庐州地界半步?
怕是刚出家门就被抓回去了。
但刘威听懂了。
他看着林重远那副无奈的模样,心中冷笑。
好一个“散心”,好一个“非池中之物”。
人确实在歙州,这事儿林家认了。
但这老狐狸还敢坐在这里,还敢把这满府的家眷、堆积如山的粮仓留在庐州城内,这就是在告诉他刘威。
那两个送去歙州的小辈,是林家留的后路。
而这留在庐州的本家,就是林家安他刘威之心的“定心丸”。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只要这林家的根基还在,他刘威就不怕林家真的倒戈相向。
更何况……
刘威的目光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徐温那厮弑主专权,这大吴的天早就变了。
他刘威虽是宿将,但谁知道哪天那把屠刀会不会落到自己头上?
林家既然搭上了刘靖这条线,对他而言,未尝不是一条隐秘的退路。
想通此节,刘威不仅彻底放下了戒心,甚至在心底生出了一丝顺水推舟的默契。
想通此节,刘威彻底放下了戒心,面上却是哈哈大笑,指着林重远道。
“原来如此!既然是儿女情长,那便是一段佳话,本官又岂会做那棒打鸳鸯的恶人?”
这话一出,原本紧绷的气氛瞬间松弛下来。
刘威哈哈一笑,不再提歙州之事,转而指着桌上的菜肴,话锋一转。
“说起来,今年这天时确实有些怪。”
“往年这个时候,庐州城外的八公山早就白了头,今年却连场像样的大雪都没见着。”
刘威夹了一块熏肉,随口说道:“倒是这野味,比往年肥硕了不少。前日手底下的儿郎进山,竟猎得一头三百斤的野猪,獠牙都有半尺长。”
“林公尝尝这肉,用松枝熏了七天七夜,最有嚼劲。”
林重远笑着应和,夹起熏肉细细品尝,赞道:“果然好滋味,带着股山野的清香。”
“使君麾下的儿郎,不仅上马能杀敌,这进山打猎也是一把好手啊。”
“嗨,都是些粗人,也就这点本事了。”
刘威摆摆手,看似谦虚,实则透着对部下的回护:“不像林公府上的厨子,听说前些日子从广陵请了位斫鲙(做生鱼片)的高手?”
“那‘金齑玉脍’,据说是薄如蝉翼,风吹能起?”
“使君消息灵通。”
林重远抚须笑道:“确有其事。那是老朽家中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女眷嘴馋,非要尝尝鲜。”
“不过那也就是个精细活儿,吃个新鲜罢了,真要论过瘾,还得是使君这儿的大块肉、大碗酒来得痛快。”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从山里的野猪聊到广陵的鱼脍,又从今年冬天的少雪聊到庐州城南新开的酒肆戏场。
“听说那酒肆的戏场里新来了一班演‘参军戏’的伶人,那两个弄假官儿的丑角,插科打诨颇为有趣。”
刘威抿了口酒,眼神微动:“改日若是闲了,倒也可以去瞧瞧,解解闷。”
“使君雅兴。”
林重远附和道:“只是这参军戏大多是戏谑权贵、讽刺时弊的,听个乐呵就行,当不得真。”
“咱们看戏,也就图个消遣。”
推杯换盏间,两人极有默契地避开了所有关于歙州、关于朝堂的敏感话题,仿佛真就是两个赋闲在家的富家翁,在这冬夜里闲话家常,消磨时光。
一顿酒宴吃了近半个时辰。
林重远似乎不胜酒力,脚步虚浮,眼神迷离,晕乎乎地起身告辞。
……
庐州刺史府,后堂。
林重远那辆马车刚刚驶离府门,中堂内那种“兄友弟恭”的温情面具,便被瞬间撕得粉碎。
那个刚才还在和林重远忆往昔、谈养生的沧桑老将,此刻脸上满是阴鸷。
屏风后,转出一个身披重甲的魁梧汉子,正是刘威的义子兼亲兵统领,刘仁虎。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不满地哼了一声。
“义父,我就不明白了。”
刘仁虎瓮声瓮气地说道,眼里闪烁着贪婪的凶光:“那林家老儿既然已经明摆着把孙子孙女送给刘靖当投名状了,那就是通敌!”
“咱们为什么不直接动手?”
他做了一个狠狠下切的手势:“只要您一声令下,孩儿这就带五百牙兵,今晚就抄了林家祖宅!”
“林家几代人积攒的金银,足够咱们扩充一倍的兵马!何必还要陪这老东西演戏?”
“蠢货!”
刘威猛地回头,一脚踹在刘仁虎的护腿上,踹得这汉子一个踉跄。
“杀鸡取卵,那是流寇才干的事!你以为林家是什么?是待宰的肥猪?”
刘威指着门外漆黑的夜色,声音森寒:“林家是这庐州、乃至整个江淮商路的‘锁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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