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精美之物,诞生于盛世,也终将毁灭于乱世。
欲平此乱世,必先有陛下此等恶人,以雷霆手段,以绝对之恶,终结所有之乱。
至于那些附带的牺牲,不过是铸就新秩序的基石罢了。
他缓缓垂下眼帘,将所有的情绪都掩藏在阴影之中。
……
江南,广陵。
七月末的午后,暑气蒸腾,连知了的叫声都显得有气无力。
淮南节度使府的书房内,四角皆放置着盛满冰块的铜盆,丝丝凉气驱散了室外的燥热。
权倾淮南的徐温,正坐于案后。
他面前的,并非笔墨纸砚,而是一只小巧的博山炉。
他手持一把银质的香匙,正不疾不徐地将香炉内的香灰压平、堆起,仿佛一个技艺精湛的匠人,在营造一座微缩的雪山。
随后,他小心翼翼地在香灰上放上一枚薄如蝉翼的云母片,再用香箸夹起一小撮价比黄金的奇楠沉香粉末,轻轻置于云母片之上。
整个过程,他神情专注,动作优雅,仿佛在完成一件至关重要的艺术品。
随着炉内早已埋下的微弱热力缓缓渗透,一丝极淡、却醇厚悠远的香气,开始在宁静的书房中弥漫开来。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而混乱的脚步声打破了满室的静谧。
“砰!”
书房的门被粗暴地撞开。
徐温的长子徐知训,连通传都省了,几乎是闯了进来。
他一张因酒色而略显虚浮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惊慌与愤怒。
“父亲!大事不好了!”
他冲到案前,将一份印刷粗糙、散发着廉价油墨味的麻纸“啪”地一声拍在桌上,险些打翻了徐温手边的茶盏。
徐温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没听见儿子的惊呼。
他安稳地放云母片,这才慢条斯理的转过身来。
他抬起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瞥了儿子一眼,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然后才慢悠悠地拿起那份《歙州日报》。
他的目光掠过头版那触目惊心的标题——《窃淮南,弑其主,徐贼温罪行录》,没有停留,反而饶有兴致地翻到了杂谈版面,细细读完一篇题为《论均田以安民心》的策论,竟还微微颔首,自语般评价道。
“此文鞭辟入里,颇有见地,不似腐儒空谈。”
“父亲!”
徐知训快要疯了,他指着那头版标题,声音都因激动而变了调。
“火烧眉毛了!您怎么还有心思关心这些酸腐文章!”
“那歙州刺史刘靖,竟敢公然刊印……污蔑您弑主之事!”
“还添油加醋,说什么黑云都血洗广陵!这无异于将刀子递到朱瑾、刘威那些心怀不满的旧将手里!此报一流传开来,我等危矣!”
徐温终于放下了报纸。
他端起手边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任由那温热的茶水在口中回转,洗去方才因儿子闯入而带来的些许不快。
“雕虫小技,何足挂齿。”
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听不出任何情绪。
见儿子依旧满脸惶恐,嘴唇哆嗦着还想说什么,徐温的目光终于沉了下来。他看出了儿子眼中那并非伪装的、实实在在的恐惧。
这让他更加失望。
他放下茶盏,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在安静的书房里,这声音格外清晰。
他叹了口气,语气稍稍放缓,带上了一丝教导的意味。
“知训,你记住,兵马钱粮,才是立身之本。他刘靖有几万兵?府库有几多钱粮?一张破纸,能杀人吗?”
“此等伎俩,不过是效仿前朝党争时,文人墨客攻讦政敌的手段罢了。”
“为父也曾命人仿制过邸报,一份报纸,最好的刻工也要耗时五日方能成版,印刷数百份便已是极限,油墨纸张耗费巨大。”
“他刘靖就算散尽家财,又能印出多少?此等靡费之举,不过是少年人好大喜功的炫技罢了,焉能长久?”
“他想把水搅浑,那便让他搅。”
徐温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沉的冷光:“水浑了,那些藏在底下的鱼虾才会自己跳出来。正好让为父看看,这广陵城里,到底有多少人会跟着他叫,有多少人的心,还没安稳下来。”
“到那时,我们再来收拾,岂不省事?”
徐知训被父亲这番话说得一愣一愣的,虽然仍觉心惊肉跳,但看父亲如此成竹在胸,那份慌乱总算被强压了下去。
他讷讷道:“是,父亲说的是。”
徐温看着儿子那副模样,挥了挥手:“去吧,莫要自乱阵脚,让人看了笑话。”
待徐知训恭敬地退下后,徐温脸上的那份从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疲惫。
他走到窗边,看着徐知训远去的背影,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属于父亲的哀伤与无力。
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一枚早已被盘玩得油光发亮的马球雕件,那是他亲手为儿子年幼时所刻,那时的徐知训,还是个会缠着他要礼物的可爱孩子。
良久,他才转过身,唤来侍立在暗处的心腹。
“去查查,大郎君今日在城西马球场,具体都做了些什么。”
心腹领命而去,不久便回报。
“回主公,大郎君今日与庐州周氏的子弟起了冲突,因一球之争,对方冲撞了大郎君的坐骑。”
“大郎君当众拔刀,险些将那周家子弟斩于马下,幸被众人死死拦下,才未酿成血案。”
徐温闭上了眼睛,用力捏了捏眉心。
他这个亲生儿子,勇则勇矣,却鲁莽无谋,性情暴躁,器量狭小,难成大器。
如今正需拉拢淮南大族人心,他却为小事而与望族子弟拔刀相向,简直愚不可及。
片刻后,他又睁开眼,对着另一处阴影沉声道。
“让知诰过来一趟。”
第314章 兄友弟恭
不多时,一袭官服的徐知诰悄然而至。
他步履沉稳,神情恭敬,与徐知训的张扬形成了鲜明对比。
进门后,他先是规规矩矩地行礼,然后才垂手侍立,一言不发。
徐温没有多言,只是将那份报纸推了过去。
徐知诰双手接过,细细看完,脸上同样没有太多表情,只是在看到“弑主”二字时,眼角微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
“你怎么看?”
徐温淡淡地问道,目光平静,却带着考校的意味。
徐知诰沉吟了许久,似乎在组织语言,而不是像他兄长那样脱口而出。
他躬身,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回禀父亲,孩儿以为,刘靖此举,其心可诛。”
他没有立刻展开长篇大论,而是先定下了一个基调,显示自己与父亲站在同一立场。
“他非欲以一纸而破坚城,实乃于我等高堤之上,欲凿蚁穴。”
徐知诰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年轻人特有的锐气与恰到好处的忧虑。
“刘靖深知无法在兵马上与我淮南抗衡,故而行此攻心之计。”
“此举看似无用,实则有三害。”
“其一,动摇我军之心。弑主之名,终究不祥,军中尚有许多杨氏旧部,此言一出,难免人心浮动。”
“其二,离间我等与淮南世家大族。我等根基未稳,正需拉拢人心,他此举是让我等与士林为敌。”
“其三,也是最险恶的一点,是为那些心怀不满之人,授之以柄。”
“朱瑾、刘威之流,本就心存观望,如今得了这白纸黑字的‘大义’,便有了攻讦父亲您的口实和旗号。”
“故孩儿以为,眼下之危,非在刘靖兵锋,而在广陵之堤,恐因蚁穴而溃于内。”
“若人心浮动,军心不稳,则祸起萧墙之内,远甚于外敌。”
这番话说完,徐知诰便不再言语,静候父亲的评判。
徐温的眼中,露出了一丝不加掩饰的满意之色。
这个养子,看得透,看得准,而且知道分寸。
他比那个只知道咋咋呼呼、鲁莽冲动的亲儿子,强了不止百倍。
良久,他才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萧索。
就在这压抑的沉默中,徐知诰忽然上前一步,对着徐温深深一揖。
“父亲。”
他的声音沉稳而恭敬,打破了书房内的死寂。
“大哥勇烈,冠于三军,乃我徐家未来开疆拓土的绝世利刃。然利刃需鞘,方能收放自如,不伤己身。”
徐温抬起眼,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徐知诰直起身,目光清澈,坦然迎向养父那深不见底的眼神,继续说道。
“兄长如臂,可驰骋疆场,决胜千里;孩儿愿为指,灵巧辅之,拾遗补阙。”
“兄友弟恭,文武辅弼,方是我徐家立于不败之地的根本。”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再次躬身,静静地立在那里。
话音落下,满室俱静。
徐温定定地看了他许久,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剖开,看清他心底最深处的每一个念头。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郑重。
“好。知诰,你有此心,为父甚慰。”
徐温站起身,走到徐知诰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你说的对,利刃需鞘。”
“这个‘鞘’,你来当。”
“放手去做,莫让为父失望。”
“孩儿,遵命。”
徐知诰深深一拜。
待徐知诰也退下后,书房内彻底恢复了宁静。
徐温回到案前,看着那份《歙州日报》,脸上所有的情绪都已收敛。
他对着另一处更深的阴影,用微不可闻的声音,下达了一道密令。
“去,找个可靠的人,盯紧他们两个。”
“我要知道,他们说的每一句话,见的每一个人,做的每一件事。”
……
歙州,刺史府。
夜深人静,书房内灯火通明。
青阳散人将一枚边缘浸染着暗褐色血迹的蜡丸,用双手恭敬地呈到刘靖面前。
“主公,这是北地‘信鸽’陈十三用性命换回来的最后消息,他已‘归巢’。”
“归巢”,是刘靖麾下情报组织的黑话,意为殉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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