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367章

  是昭宗皇帝。

  那个曾赐他李姓、封他为王、将光复大唐的希望寄托于他一身的君主。

  李克用在这一刻,竟下意识地想要挣扎起身,想要行那君臣大礼。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唯有几滴浑浊的老泪,从他布满伤痕的眼角滚落,滑过纵横的皱纹,没入斑白的鬓角。

  “陛下……”

  他在心中无声地嘶吼。

  “臣……救驾来迟!”

  他想伸出手,去抓住那道越来越虚幻的身影,去告诉他。

  自己从未忘记匡扶社稷的誓言!

  想告诉他,朱温国贼,他李克用至死不忘!

  定会传之后世,血债血偿!

  然而,昭宗的身影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张他刻骨铭心的脸。

  朱温那张充满得意与嘲弄的脸,在火光中狞笑着,无声地对他说着什么。

  “独眼龙,你输了。”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嗬嗬声从李克用喉间挤出,他那只独眼猛地睁到最大,仿佛要将那张脸永远烙印在灵魂深处,带到来生,带到地府,也要与之再战!

  随即,所有的幻象轰然破碎。

  他那只圆睁的独眼,光芒彻底熄灭,缓缓闭上,再也没有睁开。

  一代枭雄,晋王李克用,就此落幕。

  寝宫内死一般的寂静。

  片刻之后,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悲鸣,终于从李存勖的喉咙里迸发出来。

  “父王——!”

  帐外,听闻此声,所有亲卫、内侍、将领齐刷刷地跪倒在地,甲叶碰撞之声与一片恸哭之声轰然响起,响彻了整个晋阳的夜空。

  李存勖没有立刻起身,他转身,面向床榻,将父亲的遗体小心地摆正,为他合上双眼。

  然后,他捧着那三支尚带着父亲余温和自己掌心刺痛的箭,郑重地在家庙的灵位前供奉起来。

  他拔出腰间匕首,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毫不犹豫地刺破指尖,将一滴殷红的血,庄重地、一笔一划地抹在三支箭的箭杆之上。

  随后,三拜九叩,声震于地。

  “苍天在上,父灵在天!不孝子李存勖,在此立誓!此三箭之仇不报,我李存勖,永不称王,死后魂魄,无颜见父于九泉之下!”

  他的悲痛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但在这悲痛之下,一丝被压抑了太久的欲望正破土而出,疯狂生长。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帐外那些前来吊唁的、神情各异的义兄们,尤其是为首的那个身材魁梧、面容沉毅的男人。

  李嗣源。

  父亲的警告,字字如针,言犹在耳。

  他紧握箭杆的手,在无人察觉的宽大孝服袖中,微微颤抖了一下。

  父亲,您的时代结束了。

  现在,轮到我了。

  我不仅要完成您的遗愿,报此三仇。

  更要建立一个,连您都未曾想象过的,真正的赫赫功业!

第313章 雕虫小技

  神都洛阳,紫宸殿。

  这座昔日大唐天子举行朝会的宏伟宫殿,如今换了主人,但殿内的气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压抑,压抑得仿佛凝固的死水。

  所有宦官、宫女都垂着头,以头触地,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地缝里,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生怕一丝微弱的气流都会引来杀身之祸。

  金砖铺就的地面上,一片青碧色的碎瓷,在从雕花窗格透入的阳光下,闪烁着凄冷的光。

  就在片刻之前,那还是一只价值连城的越窑秘色瓷笔洗,釉色清亮如一汪秋水,是前唐皇室专供的绝品。

  如今整个天下,也找不出几件了。

  而现在,它和新朝皇帝的耐心一起,碎了。

  “砰!”

  又是一方沉重的羊脂白玉镇纸被狠狠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玉石碎裂,四散飞溅。

  “废物!一群废物!”

  御座之上,身形魁梧的大梁皇帝朱温胸膛剧烈起伏,他那张因纵欲过度而略显浮肿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脖颈青筋暴起,如同扭曲的蚯蚓。

  他指着地上瑟瑟发抖、满头大汗的军报信使,唾沫横飞。

  “八万大军!朕的八万精锐!打了整整半年,连一个区区的潞州城都啃不下来!康怀贞是猪吗?!他除了会吃朕的军粮,还会做什么?!朕养条狗,都比他会看家!”

  “直娘贼!”

  一个奉茶的年幼宫女因这雷霆之怒吓得手一抖,茶盏中的热茶溅出了一滴在托盘上,发出轻微的“滋”声。

  朱温的咆哮戛然而止。

  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空。

  他那布满血丝的眼睛猛地转向那宫女,殿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他没有再吼,甚至脸上还挤出了一丝诡异的微笑,用一种极度平静却令人毛骨悚然的语气,对身边的黄门官说:“手不稳,怎么伺候朕?拖下去,把这双手给朕剁了。”

  “遵……遵旨。”

  黄门官吓得魂不附体,连忙招呼两个殿前武士,将那早已瘫软如泥的宫女拖了出去。

  凄厉的、被捂住的哭喊声从殿外传来,很快便消失无踪。

  朱温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对着信使咆哮,但他的这种残暴与喜怒无常,却让所有人都感到了一股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潞州之战,是他篡唐立国之后的第一战,本该是一场摧枯拉朽的献礼,向天下宣告新主的威严。

  却没想到,硬生生打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能感觉到,朝堂之下,那些前朝旧臣们看向自己时,眼神里除了畏惧,更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轻蔑和观望。

  这比直接的冒犯更让他愤怒。

  他的皇位本就是从刀光剑影中抢来的,坐得并不安稳。

  大梁内部山头林立,各方势力蠢蠢欲动。

  在朱温的预想中,本想凭借潞州大胜之威,以雷霆手段整合内部。

  然,潞州战局,就像一道刺眼的裂痕,出现在他这新生的大梁江山之上。

  就在这时,那名去而复返的黄门官踮着脚尖,几乎是飘着碎步,小心翼翼地凑到殿侧。

  “陛下……敬、敬相公求见。”

  “宣!”

  朱温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片刻之后,一个与殿内狂暴气氛格格不入的身影走了进来。

  来人身形瘦削,一袭青衫,朱温最倚重的心腹谋主,敬翔。

  他无视了地上的狼藉和那信使的惨状,步履平稳地来到殿中,对着御座上怒气未消的朱温,躬身一礼。

  “陛下,太原密报。”

  敬翔的声音不高,平直得没有一丝波澜。

  “李克用……病重,恐不久矣。”

  朱温的咆哮再次停止。

  他那双因愤怒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住敬翔。

  大殿之内,针落可闻。

  他猛地从御座上站起,几步冲下丹陛,一把抓住敬翔的肩膀,力道之大,让敬翔瘦削的身体都晃了晃。

  他眼中爆出惊人的光芒,声音都有些颤抖。

  “果真?!”

  “千真万确。消息来自我们在晋王府内最高级别的暗桩,以血为印,绝无虚假。”

  敬翔的语气依旧平淡如水,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朱温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几下,那股滔天的怒火,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浇灭,转而从他喉咙深处,发出一阵“嗬嗬”的、如同野兽般的低沉笑声。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不受控制。

  “哈哈……哈哈哈哈!”

  他松开敬翔,仰天狂笑,那笑声在空旷雄伟的紫宸殿中回荡,充满了扭曲的、压抑了太久的快意。

  这笑声,比他方才的怒吼更加令人胆寒。

  他跟李克用,这个该死的独眼龙,斗了半辈子!

  从黄巢之乱时的同僚,到后来各为其主,再到如今的生死大敌。

  这个男人就像一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他屡战屡败,却又屡败屡战,死死地盘踞在太原,像一根永远拔不掉的钉子,扎在朱温的心头,让他寝食难安。

  朱温自问是当世第一枭雄,天下英雄皆如土狗,唯独对这个独眼龙,既恨之入骨,又不得不在心底承认,那是一个真正值得他全力以赴的对手。

  现在,他要死了。

  不是死在自己手上,而是要病死了!

  老天开眼!

  真是老天开眼!

  敬翔的嘴角,也适时地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再次躬身,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恭维,却又无比冷静。

  “恭喜陛下,此乃天佑大梁。宿敌将亡,霸业可成。”

  “独眼龙一死,他那个黄口小儿,那个只知道唱戏听曲的李存勖,能成什么气候!”

  朱温笑声一收,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轻蔑:“父是英雄儿草包,老子英雄儿混蛋,自古皆然!”

  敬翔的声音,比殿外的秋风还要冷冽。

  “陛下,狮子搏兔,亦用全力。臣以为,当趁他病,要他命。”

  “不错!”

  朱温狞笑着重重点头,胸中所有的郁结之气一扫而空。

  他猛地转身,对着殿外厉声喝道。

  “来人!传朕旨意!”

  “潞州行营招讨使康怀贞,督战不力,攻坚无方,有负圣恩,即刻贬为都虞候,戴罪立功!”

  “着令虎将刘知俊,即刻起,总领潞州行营诸军事,任招讨使!再从禁中拨付龙骧卫精兵两万,星夜开赴前线,归其调遣!”

  他的声音,在殿中回响,字字如刀,充满了血腥味。

  “派人告诉刘知俊,朕不要捷报,不要降表,更不要什么战功!朕只要一样东西!”

  朱温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一个月内,朕要看到周德威的脑袋,用石灰腌了,快马送到洛阳来!”

  在皇帝的咆哮声中,敬翔的目光短暂地落在地上那片秘色瓷的碎片上,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那不是惋惜,而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漠然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