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366章

  他逐字逐句地看着,脸上的凝重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愕然,是惊异,最后,化为一抹哭笑不得的释然。

  阴差阳错,歪打正着。

  他缓缓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片刻后,林婉求见。

  她一进门,便对着刘靖行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大礼,眼中满是敬畏与狂热。

  “主公深谋远虑,算无遗策,婉,拜服!”

  刘靖看着她那副“我已看穿一切”的表情,心中了然。

  他微微一笑,将所有的意外与后怕都藏在了心底,用一种云淡风轻的语气,缓缓说道。

  “一切,皆在掌握之中。”

  说罢,他目送林婉离去。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但一个真正的霸主,从不将命运寄托于虚无缥缈的运气之上。

  他要做的,是让这份“运气”,变成一个真正深思熟虑的布局!

  他对着门外沉声喝道:“来人!请青阳先生速来见我!”

  不多时,青阳散人悄然而至。

  刘靖没有废话,直接将那份《日报》纪要推到他面前。

  青阳散人看完,眼中同样闪过一丝惊异,随即抚须笑道:“恭喜主公,此乃天命所归,王霸之道。”

  “先生,奉承话就不必说了。”

  刘靖的眼神冰冷如铁,他指着舆图上广陵的位置。

  “既然火已经点起来了,那我们就要让它烧得更旺一些。”

  “立刻启动所有潜伏在广陵的暗子,告诉他们,从现在起,放弃一切刺探军情的任务。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散播谣言,激化矛盾!”

  “我要让‘徐温弑主’这四个字,变成一根扎进淮南君臣心里的芒刺!一根看不见、摸不着,却日夜折磨,让他们食不甘味、寝不安席的芒刺!”

  “我要淮南,从内部自己乱起来!”

  青阳散人闻言,心神剧震。

  他躬身长揖。

  “遵命!”

第312章 晋王三矢

  北方,晋阳。

  整座晋王府,都像被浸泡在了一只巨大的药罐里。

  浓得化不开的药味,已经浸透了寝宫的每一寸梁柱,霸道地压过了炉中上等沉香的青烟,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独属于死亡的特殊气息。

  空气黏稠得仿佛凝固,让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都感到呼吸困难。

  帐外,廊下,院中,所有侍立的亲卫、内侍、婢女,都垂着头,屏着呼吸,连脚步都放到了最轻,生怕一丁点的声响,惊扰了那即将熄灭的生命之火。

  王府之内,一片死寂;王府之外,整座晋阳城也仿佛被这股沉重的气氛所笼罩,失去了往日的喧嚣。

  寝宫的锦帐深处,那张宽大的沉香木榻上,躺着一个曾让天下闻风丧胆的男人。

  昔日的“独眼龙”,那个能于万军之中纵马驰骋、引弓射雕的绝世枭雄,如今只剩下一副枯槁的骨架,深陷在厚重而华贵的锦被之中。

  明黄色的龙凤纹锦被,是唐廷所赐的殊荣,此刻却像一块巨大而沉重的墓碑,压在他的身上。

  锦被的华贵,反衬着他蜡黄如纸的皮肤,更显凄凉。

  他每一次艰难的喘息,都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拉动一个破旧不堪的风箱。

  胸膛微弱地起伏,每一次都牵动着帐外所有人的心。

  那声音嘶哑、沉重,在寂静的宫中回荡,仿佛在为自己奏响最后的悲歌。

  “亚子……”

  一声沙哑的呼唤从帐幔深处传出,仿佛是两块朽木在摩擦,微弱到了极致。

  这声音穿透了厚重的帐幔,精准地刺入了一个人的耳中。

  侍立在侧的李存勖,身着重孝,听到这声呼唤,一直强忍着的泪水瞬间模糊了双眼。

  他眼眶一热,再也顾不得任何礼仪,抢步入内,绕过屏风,重重地跪倒在床前,将头深深叩下,额头与冰冷坚硬的金砖撞击,发出一声闷响。

  泪水无声地滚落,顺着他的脸颊滑下,砸在地砖上,碎成一片冰冷的水花。

  他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发出一丝哭声,因为他的父亲,是至死都不愿向任何人示弱的雄狮。

  “父亲,孩儿在。”

  他的声音因为极力压抑而显得嘶哑、沉闷,充满了悲痛。

  榻上的李克用仿佛没有听到他的回答,或者说,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他只是凭借着一股执念,用尽了此生最后的力气,那只枯瘦如柴、布满老年斑和旧伤疤的手臂从枕下摸索着。

  亲卫早已将他的佩剑、盔甲都收了起来,唯有这三样东西,是他昏沉之中反复呢喃,决不许任何人碰触的。

  片刻之后,他摸出了三支箭。

  那不是寻常操练用的箭矢,而是供奉于家庙,曾随他南征北战、饮过无数敌酋之血的神兵。

  箭杆是北地特有的桦木,经过桐油反复浸泡,色泽深沉如铁,坚硬无比。

  箭羽依旧丰满,是来自最矫健雄鹰的翎羽,在昏暗的烛光下泛着幽光。

  铁制的破甲箭头呈三棱状,锻造精良,即便经历了无数岁月,在昏暗的烛光下,依旧闪烁着幽冷的光芒。

  他将三支箭紧紧攥在手中,那只仅存的、早已因年老而浑浊的独眼,在这一刻骤然迸射出骇人的精光,仿佛将生命最后的光芒与燃烧了一生的恨意,尽数凝聚于此。

  “此三箭,乃我毕生之憾!”

  他气若游丝,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泣血的沉重,狠狠地砸在李存勖的心上。

  他举起第一支箭,箭头指向北方。

  “第一箭!幽州刘仁恭!”

  “此獠本是我帐下一小校,因作战勇猛,我屡次提拔,委以重任,视若心腹!”

  “我予他兵马,予他地盘,予他富贵!他却在我与朱温恶战之时,背刺于我,割据燕地,坐观成败!”

  “此等忘恩负义、反噬其主的走狗,我恨不能亲手拧下他的头颅,用他的血来祭奠我战死的将士!”

  他又举起第二支箭,箭头指向东北。

  “第二箭!契丹耶律阿保机!”

  “此人野心勃勃,我曾与之于云州东城对天盟誓,约为兄弟,共击朱贼。”

  “他竟转头就背盟附梁,受了朱温的册封,屡屡侵犯我雁门边境,杀我子民,掠我牛羊!”

  “此等背信弃义、毫无廉耻之徒,其心可诛,其族必灭!”

  一阵剧烈得仿佛要撕裂肺腑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他整个人蜷缩起来,瘦骨嶙峋的身体在锦被下剧烈地颤抖,仿佛要将干瘪的肺腑都咳出来。

  几缕暗红色的血丝顺着他的嘴角溢出,触目惊心。

  “父亲!”

  李存勖见状,再也忍不住,连忙上前想要为他抚胸顺气,却被父亲用尽全力一把推开。

  那力道之大,竟让李存勖都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李克用死死攥住最后一支箭,枯瘦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如同盘踞的老树根。

  他那只独眼中蕴含着滔天恨意,死死地盯着南方,那目光仿佛穿透了宫殿的墙壁,穿透了太行山的层峦叠嶂,落在了千里之外的汴梁皇城。

  “第三箭!朱温!朱全忠!”

  “这个篡唐的国贼,杀君的奸佞!上源驿设伏,杀我袍泽兄弟三百人,险些让为父丧命,此辱,我终生不忘!”

  “他屠戮李唐宗室,毁我大唐基业!”

  “此仇,不共戴天!”

  他猛地将三支箭重重拍进李存勖的手心,那冰冷的铁箭头刺得李存勖掌心生疼。

  他父亲枯瘦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抓着他的手腕,将那份燃烧了一生的仇恨、屈辱与不甘,毫无保留地交给他。

  “亚子!你若能为我拔此三恨,我方可瞑目!可能做到?!”

  李存勖感到手中的不再是三支箭,而是三座沉甸甸的大山,是整个河东晋地的未来,是一个倾覆王朝的血海深仇。

  他双手高高举起那三支箭,泪水决堤而出,声音却前所未有的坚定,带着金石之音。

  “父亲放心!孩儿谨遵父命!此生不灭三贼,誓不为人!”

  “好……好……”

  李克用脸上泛起一丝诡异的潮红,那是生命之火在熄灭前最后的爆燃。

  他松开抓住李存勖的手,似乎终于了却了此生最大的心愿。他示意儿子再凑得更近一些。

  李存勖连忙将耳朵贴近父亲的嘴唇,不敢有丝毫怠慢。

  一股混杂着血腥、药味的微弱气息扑面而来,父亲的声音低沉得如同耳语。

  “外敌易挡,家贼难防……”

  李存勖心中一凛,瞬间挺直了脊背。

  “为父帐下那些义子,李嗣源、李存信、李嗣昭……他们皆是百战之将,沙场猛虎,是为父给你留下的家底。你要用他们去撕开朱温的防线,去踏平契丹的草原,去拿回属于我们的一切……”

  李克用的声音顿了顿,那只独眼中的光芒变得复杂而锐利,仿佛穿透了未来的重重迷雾,看到了血腥的预兆。

  “但你要记住,他们也是狼。喂饱了,他们会为你撕咬敌人;喂不饱,或是你不够强,他们……就会反过来,吃了你。”

  “尤其是……李嗣源。”

  他几乎是含糊不清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吐出了这个名字。

  “此人,能用,善用,但……也要时刻防着。他……与旁人不同。”

  这番话,比刚才那三支箭蕴含的血海深仇,更让李存勖感到一阵从骨髓里透出的冰冷。

  他瞬间明白了父亲话语里的深意。

  这不是简单的仇恨,这是权力。

  是人心里的战场。

  “孩儿……明白。”

  李存勖重重地点头,将这番话,每一个字,都烙印在心底最深处。

  看到儿子眼中的明悟,李克用似乎终于放下了心中最后一块大石,紧绷了一生的身体骤然松弛下来。

  他那只圆睁的独眼,瞳孔正在缓缓涣散,眼前的黑暗却并未如期降临。

  光与影在他最后的意识中飞速流转,一幕幕金戈铁马的画面如碎片般闪过。

  他看到了雁门关外,那个身披黑袍、率领“鸦儿军”镇压黄巢的少年;长安城下意气风发的节度使,上源驿九死一生的狼狈,还有无数次与朱温大军的惨烈搏杀……

  喊杀声、战马的悲鸣、刀剑入骨的闷响……

  最终,所有的喧嚣都褪去了。

  他看到了。

  那座他曾为之浴血奋战、魂牵梦绕的长安城,正在熊熊燃烧。

  巍峨的大明宫化为废墟,朱红的梁柱断裂成焦炭,琉璃瓦在烈火中噼啪作响。

  就在那片火海与残垣之上,一个身穿龙袍的熟悉身影,背对着他,静静地立在那里。

  他想看清那张脸,可那张脸却笼罩在一片模糊的光晕之中,任他如何努力,都无法窥得全貌。

  只看到那垂下的冕旒轻轻晃动,便下意识地想要垂下头颅,不敢仰视天颜。

  可他认得那身姿,认得那份君临天下的气度,更认得那份从身影中透出的、深入骨髓的悲戚与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