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365章

  刺史府公然揭露徐温弑主,无异于与虎谋皮。

  一旦淮南大军压境,歙州危在旦夕,届时玉石俱焚,他们这所谓的“登天之梯”,不过是个笑话罢了。

  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似乎随时都会被狂风暴雨所熄灭。

  大堂内的气氛,瞬间从狂喜的顶峰,跌落到死寂的谷底。

  一个年轻的士子忍不住沮丧地将手中的笔重重摔在桌上,颓然道:“罢了,罢了!空欢喜一场!”

  “非也!”

  另一个面容方正、素来沉稳的士子却站了起来,他目光炯炯,在众人脸上扫过,沉声道:“诸位,越是危急存亡之秋,才越是我辈读书人展露才华,为国分忧之时!”

  “刘刺史行此险招,必有深意!我等虽不能上阵杀敌,却可献言献策!我这便要写一篇《御淮南策》,分析敌我优劣,为刺史大人分忧!纵使人微言轻,也要尽一份绵薄之力!”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瞬间点燃了部分士子的热血。

  与其坐而等死,不如奋力一搏!

  “说得对!我等也来!”

  一时间,有人扼腕叹息,有人奋笔疾书,小小的客栈大堂内,百态尽显。

  只有角落里,那个自称“王敬”的瘦削书生,没有加入任何一方。

  他的真名,叫王慎,字怀瑜。

  他那随口编造的化名背后,隐藏着一个足以令人生畏的显赫姓氏——太原王氏。

  他的家族,曾是与清河崔氏、范阳卢氏齐名的“五姓七望”之一,出将入相,冠冕不绝。

  然而,自黄巢之乱后,家族便遭受毁灭性打击,传到他这一代,早已家道中落,只剩下几箱子祖辈冒死从长安火海中抢救出来的、关于权谋制衡的孤本札记。

  此刻,王慎的眼中,没有了最初的狂喜,也没有同伴们的忧虑或激昂。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毛骨悚然的震撼与明悟。

  他曾在一卷孤本上看到过一位先祖的批注:“成大事者,必一手王道,一手霸道。王道以收人心,霸道以慑敌胆。二者如车之两轮,鸟之双翼,缺一不可。”

  “王道以收人心,霸道以慑敌胆……”

  王慎无意识地咀嚼着这句话,他的目光在报纸上那温和的“长期征稿,稿酬从优”和那酷烈的“直指弑主,血洗广陵”之间来回移动。

  他忽然明白了。

  那篇策论,与那条头条,根本就是一体两面!

  “征稿”,是面向天下寒门的“王道”,是收揽人心的阳谋!

  而“弑主”,是刺向淮南徐温的“霸道”,是震慑宵小的利刃!

  刘刺史,根本就不是在行险!

  他是在用同一张纸,同时行王霸之道!

  一拉,一打;一恩,一威!

  这是何等恐怖的阳谋!何等深沉的心术!

  王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看着那些或沮丧、或激昂的同伴,就像在看一群在棋盘上兀自挣扎却不自知的棋子。

  他张了张嘴,想要将自己的发现说出来。

  但最终,他还是选择了沉默。

  对牛弹琴,毫无意义。

  反而会暴露自己,引来未知的祸患。

  他只是将那份报纸小心翼翼地折好。

  纸张粗糙,油墨的气味有些刺鼻,甚至能蹭一手黑灰……

  但就是这样一份粗鄙之物,却承载着足以颠覆乾坤的力量。

  他如同收藏一件绝世珍宝般,郑重地将其贴身放入怀中。

  然后,他回到自己那张破旧的书桌前,重新研墨、铺纸。

  他要写的,不是什么《御淮南策》。

  那些,不过是书生空谈。

  他要写的,是一篇足以让那位刺史大人,看到他真正价值的文章。

  但他不会署上自己的真名。

  在没有得到那位刺史大人真正的认可与倚重之前,“太原王慎”这个名字,只会被他埋在心底,作为最后的骄傲。

  他提笔,在文章的末尾,落下了两个字——

  景初。

  ……

  歙州城西,一处不起眼的巷弄深处。

  一个打扮成货郎模样的中年男子,正躲在阴影里,死死地盯着不远处一个十字路口。

  那里,一个落魄的秀才正被上百个贩夫走卒、妇人童子围得水泄不通。

  秀才手里捧着一份《歙州日报》,正扯着嗓子,眉飞色舞地念着上面的内容。

  “……话说那赵员外夜探寡妇门,一个没留神,竟从墙头跌落,摔了个狗吃屎!哈哈哈!”

  周围的百姓爆发出哄堂大笑,气氛热烈无比。

  货郎男子对此却毫无兴趣,他的心早已沉到了谷底。

  他是淮南安插在歙州的探子头目。

  当他看到那份报纸的头条时,魂都快吓飞了!

  他立刻派出手下所有的探子,不惜一切代价搜罗这份报纸。

  可他很快就绝望地发现,根本来不及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不识字的贩夫走卒,在听完说书后,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唾沫横飞地议论着。

  “听见没?那淮南的新主子,是杀了旧主子才上的位!”

  “啧啧,真是狼心狗肺!”

  “这种人当家,咱们淮南的亲戚怕是没好日子过了……”

  流言,已经如同瘟疫般,开始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里蔓延。

  而他,无能为力。

  “必须……必须立刻将这份报纸送回广陵!让主公早做准备!”

  货郎男子不再犹豫,他从怀里掏出那份他好不容易才抢到手的报纸,用油布层层包好,塞进一个特制的竹筒里,用火漆封死。

  他转身,对着角落里一个同样打扮成苦力模样的手下,用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沉声命令道。

  “甲字一号令!你即刻出城,换乘快马,日夜兼程,不计任何代价,务必在三日之内,将此物亲手交到主公手上!”

  “若有阻拦,格杀勿论!”

  “告诉主公,歙州刘靖……其心可诛!”

  那手下接过竹筒,重重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转身便没入了更深的黑暗之中。

  ……

  夜,进奏院内,灯火通明。

  林婉看着案头雪片般汇集而来的报告,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微笑。

  有欣喜,有振奋,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后怕。

  就在这时,她的兄长林博行色匆匆地闯了进来,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忧虑与惊恐。

  “婉儿!你……你们疯了不成?!”

  他一把将一份《歙州日报》拍在桌上,手指死死地按着那行“徐温弑主”的标题,声音都在发颤。

  “这……这无异于直接向淮南宣战!我等初来乍到,根基未稳,主公为何要行此险招?!”

  林婉看着兄长惊慌失措的模样,只是平静地为他倒了一杯凉茶,示意他坐下。

  “兄长,你先冷静。”

  林婉的声音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

  “说实话,我起初也与你一样惊恐。这并非我们的原定计划。”

  林博一愣:“什么意思?”

  “原稿中,我们准备的头条是‘淮南易主,徐氏掌权’,措辞相对温和,只陈述事实,不加评判。”

  林婉回忆起昨夜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心有余悸地说道:“可就在昨夜子时,主公突然派亲卫送来一道手令,上面只有一句话——‘头条更名,直指弑主’。”

  “当时我以为是主公酒后失言,或是太过冒险,还想派人去确认。可军令如山,不容置喙。我……我只能硬着头皮换了版。”

  “今天一整天,我的心都悬在嗓子眼,生怕淮南的探子将消息传回,引来徐温的雷霆震怒。”

  林博听得冷汗直流:“那……那主公这岂不是……?”

  “是行险,是兵行险着!”

  林婉的眼中,突然亮起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光芒!

  她站起身,在屋中来回踱步,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我担惊受怕了一整天,直到刚刚看到这些呈报,我才恍然大悟!我等凡夫俗子,看到的只是风险,而主公看到的,却是风险背后那万丈光芒的收益!”

  “兄长你想!徐温最怕的是什么?就是这‘弑主’的污名!”

  “我们把它捅出来,他若因此开战,便是向天下自认其罪,届时淮南内部必将大乱。”

  “所以,他不仅不敢打,反而要笑脸相迎,捏着鼻子认下这个哑巴亏!”

  “主公这一手,名为行险,实为攻心!他用一张报纸,就废了徐温动武的胆气,还将他拖入了无穷无尽的内部猜忌和清洗之中,为我们争取到了最宝贵的喘息之机!”

  林博目瞪口呆,他被妹妹这番推论彻底镇住了。

  林婉越说越激动,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将所有的点都串联了起来。

  “还有!为何要用如此耸人听闻的标题?为的,就是在全天下人心中,为《歙州日报》立威!”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只有我们,敢说真话!这份权威,千金难换!”

  “我明白了……我全明白了!”

  林婉猛地停下脚步,双手撑着桌子,看着那份报纸,眼神中充满了对刘靖那鬼神莫测心术的无尽敬畏。

  “主公昨夜那道看似鲁莽的军令,根本不是失误,而是他早已算好的惊天妙手!他算准了徐温的反应,算准了市场的狂热,甚至算准了天下士子的心思!”

  “我等还在忧心忡忡地计较着一城一地的得失,主公他……他是在制定新的规则啊!”

  林博“噗通”一声瘫坐在椅子上,如梦初醒。

  他终于明白,自己和那位年轻刺史之间的差距,已非道里计。

  与此同时,刺史府,书房内。

  刘靖正独自一人,对着烛火,眉头紧锁。

  他的指节,无意识地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显露出内心的焦躁。

  昨夜,他审阅完林婉送来的最终版样稿后,确实觉得“淮南易主”这个标题太过平淡,缺乏冲击力。

  于是,他借着几分酒意,大笔一挥,写下了“直指弑主”的批注,派人送了过去。

  可酒醒之后,他便有些后悔了。

  此举太过激进,无异于将自己这艘刚出港的小船,直接开到了惊涛骇浪之中。

  他一整天都在等消息,等的不是捷报,而是淮南边境的急报,甚至已经做好了徐温派兵压境的最坏打算。

  就在这时,朱政和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古怪神情。

  “主公,进奏院林院长呈上《日报》发行首日纪要。”

  刘靖心中一沉,缓缓展开那份汇集了全城反应的报告。

  “商贾疯抢……士绅昏厥……士子狂喜……探子急报广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