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317章

  在这一瞬间,她什么都明白了。

  她抬起头,死死地看着眼前这个一脸“忠义”的男人,看着他那温和谦恭的笑容。

  那笑容,在她的眼中,此刻却比任何地狱里的鬼魅都更加可怖,比任何雪亮的刀锋都更加冰冷。

  一股无法言喻的悲凉与绝望,将她彻底淹没。

  这哪里是救驾?

  这分明是……吃人!是吃人不吐骨头!

  “噗通”一声。

  这位曾经高高在上的淮南王正妻,杨氏家族名义上的掌舵人,此刻却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狼狈地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这一跪,不是对徐温的臣服,而是她作为杨氏一族,最后的尊严与希望的彻底崩塌。

  是她作为一位母亲,对子女未来命运的的哀求。

  她知道,杨家的天,彻底塌了。

  她放声大哭,声音里充满了无边的恐惧与哀求:“我儿年幼,竟遭此弥天大祸……我杨家……我杨家再也不敢奢求这王位了……”

  她抬起那张布满了泪痕的惨白脸庞,眼神中只剩下乞求与卑微,再无一丝王后仪态。

  “求徐公大恩大德,看在先王往日对您的情分上,放我们全家一条生路……让我们归还庐州,为先王守陵……求徐公成全……”

  她乞求的不是富贵荣华,而是杨氏血脉最后的延续,与最后的尊严。

  回到杨行密起家之地,守着先王的陵墓,彻底退出这权力倾轧的血腥漩涡。

  徐温缓缓俯下身,伸出双手,将瘫软在地的史夫人扶起。

  他的动作依旧是那么恭敬。

  他的脸上,依旧挂着那温和谦恭的笑容。

  “太夫人请起,您是先王遗孀,是未来的太后,岂能对臣行此大礼?这万万不可。”

第281章 皇天后土在上,我徐温……

  “……只求徐公能看在先王尸骨未寒的份上,放我们母子归还庐州,为先王守陵……求徐公成全……”

  史夫人的声音,回荡在这座空旷而冰冷的灵堂之内。

  烛火摇曳,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听到“庐州”这两个字,一直躬身作揖、满脸悲恸的徐温,那温和谦恭的笑容,出现了一丝僵硬。

  庐州!

  那不仅仅是杨氏的龙兴之地,是他们从一介草莽走向割据淮南的起点,更是如今整个淮南军体系中,精神图腾般的存在。

  更要命的是,那个男人,那个手握庐州重兵、在军中资历比他徐温还要老上一辈的刘威,就如一头蛰伏的猛虎,盘踞在庐州!

  将杨隆演这面全淮南最具号召力的旗帜,亲手送到刘威的手上?

  一瞬间,徐温的心中闪过千百种念头,最终汇成了一道杀机。

  他甚至在脑海中预演了掐断这妇人纤细脖颈的场景,只需要一瞬间,所有麻烦都将迎刃而解。

  然而,他脸上的悲痛之色反而愈发浓重,仿佛听到了什么大逆不道却又令人心碎的言语。

  他伸出双手,想要搀扶史夫人,声音温润,带着长者般的关切与一丝被误解的委屈。

  “太夫人这是说的哪里话!您与大王乃是徐温的主君,先王临终托孤,徐温便是杨家的家臣。”

  “身为托孤老臣,意在辅佐新王,扫平奸佞,重振杨氏基业,岂敢有半分不臣之心?”

  “太夫人此言,是要将徐温置于不忠不义之地,是要让天下人戳我的脊梁骨啊!”

  他言辞恳切,声泪俱下,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可史夫人哪里会信?

  她虽是一介女流,但早早跟随杨行密,一路走来刀光箭雨、阴谋诡计,不知见过几何,又岂是寻常无知妇人。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徐温那张写满了“忠诚”的脸,不住地流泪。

  那双已经哭得红肿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眼神里没有了哀求,只剩下憎恨。

  徐温心中微微一沉。

  他知道,今日若不能彻底碾碎这妇人心中最后一点念想,她和她那个年幼的儿子,就会成为一颗永远埋在身边的隐患。

  只要刘威、陶雅那些骄兵悍将登高一呼……

  思及此,徐温忽然松开了搀扶史夫人的手,猛地后退三步。

  在史夫人惊愕的目光中,这个掌控着广陵生死的男人,对着杨行密的灵位,双膝一弯,轰然跪倒!

  “咚!”

  膝盖骨与坚硬的青石地面碰撞发出的声音,沉重如锤。

  “皇天后土在上,先王在天之灵作证!”

  徐温的声音陡然拔高,一字一顿,金石掷地,每一个字都仿佛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吼出来的,带着一股决绝的狠厉。

  “我徐温今日在此立誓,此生此世,忠心辅佐杨氏,若有半分篡夺杨氏江山之心,若有丝毫谋害新王之举,教我……断子绝孙,不得好死!天诛地灭,万劫不复!”

  断子绝孙!

  不得好死!

  史夫人被这恶毒到极致的誓言震得浑身一颤。

  在这个时代,血脉传承重于一切,祖宗香火高于性命。

  一个男人,尤其是一个手握大权、有子嗣的男人,用“断子绝孙”来发誓,这几乎等同于用自己最核心的一切来做赌注。

  看着跪在地上,一脸“忠贞”的徐温,史夫人心中最后的一丝希望也彻底熄灭了。

  她明白了。

  这头老狐狸,已经堵死了所有的路。

  对方用一场完美的表演,既向外界宣告了自己的“忠诚”,又用最恶毒的誓言,给自己披上了一层坚不可摧的道德外衣。

  从此以后,她和儿子,就是他掌中的玩物,是用来号令淮南诸将的傀儡,再无半点逃脱的可能。

  她缓缓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中的憎恨与绝望已被深深埋葬,只剩下麻木的顺从。

  她收起眼泪,挤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声音嘶哑地颤声道:“徐公……快快请起,是……是妾身糊涂了,误会了徐公的忠心……是妾身的罪过……”

  ……

  一炷香后,徐温走出了杨府后院。

  当他的脚踏出那道门槛的瞬间,方才那副悲痛欲绝的模样,便如同面具般被瞬间剥离。

  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冷静与漠然。

  张颢虽死,可他留下的这个烂摊子,才刚刚开始。

  回到临时征用的府邸,大堂之内早已跪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灯火通明的大堂里,鸦雀无声。

  那些此前或主动、或被动归附了张颢的文武官员,一个个身着官服,却毫无半分威仪,尽皆面如土色,匍匐在地,连头都不敢抬,仿佛一群等待审判的囚徒。

  徐温一脚踏入大堂,那冰冷的眼神瞬间融化,脸上立刻挂上了春风般和煦的笑意。

  “诸位,诸位同僚这是何故?快快请起!”

  他快步上前,亲自扶起跪在最前面的几位年长官员,手上的力道温和而坚定,言辞更是恳切到了极点。

  “诸位皆是我淮南的朝廷栋梁,此前迫于张颢那国贼的淫威,不得已才委身于贼,此乃情非得已。本官感同身受,岂会怪罪?若是换了本官处在诸位的位置,恐怕也别无选择啊!”

  一众官员闻言,先是愕然,不敢置信地抬起头,随即,劫后余生的巨大庆幸与狂喜涌上心头,有些人甚至激动得眼眶泛红,几乎要哭出声来。

  “徐公……徐公高义!”

  “我等……我等多谢徐公体谅!”

  一时间,阿谀奉承之词如潮水般涌向徐温,大堂内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轻松气氛。

  然而,就在这气氛达到顶点的时刻,徐温话锋猛然一转,脸上的笑容未变,声音却陡然冷了下来,如同数九寒冬的冰凌。

  “但是!”

  一个“但是”,让整个大堂瞬间死寂。

  “如今张颢虽死,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其心腹党羽遍布广陵城内外,盘根错节。”

  “这些人,才是真正的国贼!”

  “若不将这些人一一拔除,我等今日之会,恐怕就会成为明日断头台上的催命符!”

  大堂内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刚刚还满脸喜色的官员们,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们不是傻子,他们明白了。

  徐温这是不打算亲自动手,他要他们交投名状!

  用昔日同僚的血,来染红自己的顶子,换取今日的平安富贵。

  何其毒也!

  短暂的死寂之后,立刻有人反应了过来。

  一名平日里以机变著称的扬州长史,第一个匍匐在地,额头重重叩在地上。

  “徐公所言极是!张贼党羽,人人得而诛之!”

  “下官……下官回去之后,立刻将所知的张贼余孽名单整理成册,呈送徐公,助徐公肃清朝堂,以安社稷!”

  他这一开口,就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一名面白无须、掌管文书的中年文官,握笔的手抖得如同风中残烛。

  一名六曹主官更是带着哭腔,声泪俱下地开始吐苦水:“徐公明鉴啊!那张颢安插在各部堂的心腹,简直就是一群不讲规矩的豺狼!”

  “他们一上来什么都不问,就是要兵权、要粮草,言语稍有不从,便拔刀相向,以家小威逼!”

  “我等文官,手无缚鸡之力,实在是……实在是只能虚与委蛇,苟全性命啊!”

  这番话立刻引起了强烈的共鸣,众人纷纷找到了宣泄口。

  “是啊徐公!黑云都那等精锐,短短十天半月,就被他们渗透得跟筛子一样,就是因为他们根本不按规矩办事,全凭拳头和刀子!谁敢不从?”

  “我等也是被逼无奈,被逼无奈啊!”

  徐温听着这些人的哭诉与表忠,脸上一直挂着“感同身受”的表情,不时点头,表示理解。

  心中,却是一片冷笑。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要让这些人亲手斩断自己的退路,让他们互相猜忌,互相恐惧,从此只能死心塌地地绑在自己这条船上。

  他温言安抚众人,随即做出保证:“诸位放心,诸位受的委屈,本官都记在心里。只要将名单交上来,剩下的事情,本官来处理!绝不会让诸位脏了手!”

  这句话,成了压垮他们心中最后一点道德感的稻草。

  待这些官员千恩万谢、如蒙大赦地离去后,整个大堂瞬间空旷下来。

  徐温的长子徐知训皱着眉头,从屏风后走了出来,脸上满是鄙夷与不解。

  “父亲,这些首鼠两端、毫无骨气之辈,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杀了便是,何必与他们如此浪费口舌?留着也是祸害。”

  “蠢货!”

  徐温毫不客气地低声训斥道,脸上的和煦笑容早已消失无踪:“杀光他们,与张颢那只知杀戮的匹夫何异?”

  “为父要的是人心,是秩序!这些人虽然无耻,但他们熟悉广陵的政务,杀了他们,谁来维持官府运转?”

  “况且,放过他们,正可彰显我的仁德宽厚。”

  “收拢人心,清洗异己,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