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316章

  良久,徐温缓缓睁开眼,那双刚刚才搅动了广陵风云的眸子里,此刻却是一片古井无波,深不见底。

  他没有看徐知诰,只是看着眼前早已冷掉的宴席,淡淡地问道。

  “知诰,今日之事,都看明白了?”

  徐知诰心中一凛,知道这是父亲在考较自己。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脑中飞速整理思绪,沉吟片刻,用一种无比恭敬的语气答道:“孩儿愚钝,只看明白其中几分关节。”

  “说来听听。”

  徐温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任何喜怒。

  “父亲大人此计,堪称神鬼莫测,环环相扣。”

  徐知诰缓缓道来:“先以严可求等一众旧部之名,行‘杀人诛心’之策,故意向张颢示弱,令其骄狂轻敌,放松警惕,此为第一步,亦是根基。”

  “再以钟泰章为刀。”

  “父亲大人看准了他怀才不遇,心有不甘,便以滔天富贵为饵,激其心中积郁多年的怨气与野心,令其甘为死士,死心塌地为您所用,行此雷霆一击,此为第二步,亦是杀招。”

  “您还算准了张颢刚愎自用的性情,算准了钟泰章压抑多年的野心,更算准了这广陵城中,除了张颢党羽之外,其余将佐的人心向背。”

  “天时、地利、人和,三者合一,方有今日之奇功。”

  “孩儿……对父亲大人的手段,万分敬佩。”

  徐知诰说完,便深深一揖,垂首而立,不再多言。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将一切都归功于徐温的算无遗策,既清晰地展现了自己的分析能力,又恰到好处地表现了一个养子应有的恭顺与崇拜。

  徐温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他缓缓点了点头:“不错,能看到这一层,你这些年没有白白跟在我身边。”

  他端起手边的茶杯,用杯盖轻轻拂去水面的浮沫,又看似随意地问道:“那你觉得,为父此计,可有疏漏之处?”

  这个问题一出,徐知诰的身体微不可察地一僵。

  他缓缓抬起头,迎上父亲那双深邃如潭的目光,心中瞬间闪过了无数个念头。

  钟泰章……

  此人既能为利杀我父之敌,将来是否也能为更大的利,掉转刀口?

  这把刀,太快,也太险!该如何束缚?

  父亲今日行雷霆手段,固然是拨乱反正,但城中诸将,此刻是心服,还是口服?杀人之后,又该如何安抚人心?是继续用威,还是改施以恩?

  还有王府里的杨氏母子……就这么放虎归山?

  可若赶尽杀绝,天下人又会如何看待父亲和我徐家?

  这些问题,如同走马灯一般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每一个都沉重无比,每一个都似乎没有完美的答案。

  他还太年轻,只能凭借本能和从父亲那里学来的零星权谋,意识到这些潜藏在胜利之下的巨大漩涡。

  但最终,他将所有这些刚刚萌芽的念头,都死死地压了下去。

  徐知诰知道,现在还远不是他展露这些想法的时候。

  这些念头,如同电光火石般在他的脑海中一一闪过。

  但最终,他只是再次深深地躬下身子,用一种比之前更加谦卑的语气说道。

  “父亲大人算无遗策,孩儿……愚钝,实在看不出有何疏漏之处。”

  书房内,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徐温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喝着茶,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徐知诰那张年轻而恭顺的面庞。

  他看到了敬畏,看到了忠诚,但似乎……

  还看到了一丝被巧妙隐藏起来的东西。

  片刻之后,徐温“啪”的一声,放下了茶杯。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淡淡地说道:“你的眼光,还需再练练。只看到棋盘上的杀伐,还不够。棋盘之外的人心,才是根本。”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是提点,还是失望。

  “下去吧。”

  “是,孩儿告退。”

  徐知诰躬身行礼,缓缓地退出了书房。

  当那扇厚重的房门被他轻轻关上的那一刻,他始终挺得笔直的脊背,才瞬间被一层冰冷的汗水浸湿。

  他知道,自己刚才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若是方才表露出任何一丝自作聪明的“远见”,恐怕都会引来义父深不见底的猜忌。

  书房内,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徐温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

  他原以为,自己养的是一头听话的狼。

  今日才发现,这头狼,似乎已经学会了如何隐藏自己的爪牙。

  这让他感到满意的同时,也生出了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警惕。

  他缓缓走回罗汉床边,却没有坐下,只是用手指轻轻敲击着床沿的紫檀木。

  窗外,隐约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喧哗与马蹄声,那是他的长子徐知训,在与一众牙将狂欢作乐后,正要去往下一个销金窟。

  徐温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对于亲子徐知训,他感到的是一种深深的失望,甚至是一种无力。

  知训是他血脉的延续,是他徐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他像一柄出鞘的利刃,锋利、悍勇,在战场上确是一把好手。

  但这份锋利,却毫无刀鞘的约束,只懂得一味地猛冲猛打,不懂得收敛与权衡。

  徐温知道,自己可以将天下打下来,却无法将治理天下的智慧,灌进这个亲生儿子的脑子里。

  他就像一个倾尽心血打造了传世名琴的宗师,却发现自己的儿子,只想用这把琴去砸核桃。

  这种感觉,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而对于养子徐知诰,他的情感则要复杂得多。

  他欣赏他,甚至可以说是骄傲。

  在知诰身上,他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同样的隐忍,同样的敏锐,同样的,对权力有着异于常人直觉和耐心。

  刚才那场看似随意的考较,知诰的回答滴水不漏,既展现了恰到好处的聪慧。

  这让徐温感到满意,如同一个顶级的剑客,终于找到了一块能传承自己衣钵的绝世璞玉。

  但同时,他也清楚,璞玉需要打磨,而一旦打磨成器,那便是一柄能伤人、也能噬主的绝世凶兵。

  知诰的恭顺和隐忍,到底是源于对自己的敬畏,还是因为时机未到?

  徐温拿起那块先王所赐的暖玉,在手中轻轻摩挲着。

  玉石温润,却暖不热他的心。

  他徐温,一生都在算计人心,玩弄权术。

  可到头来,他最大的难题,却落在了自己的两个儿子身上。

  一个,是扶不起的“阿斗”,却占着嫡长子的名分。

  一个,是深不可测的“潜龙”,却终究隔着一层血脉。

  这偌大的基业,将来,到底该交到谁的手上?

  这个问题,比杀死一个张颢,要难上千百倍。

  一股深深的疲惫感涌上心头,徐温缓缓起身,走到了窗边。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玉佩,思绪飞扬。

  这块玉佩,是先王杨行密当年为了嘉奖他的功劳,亲手所赐的暖玉。

  它曾是他摆脱底层身份,步入权力中枢的象征。

  然而此刻,当他真正站在这权力的顶峰,思考着连先王都未能解决的继承人难题时。

  指尖传来的温润触感,将他的思绪拉回了几十年前,拉回了那个让他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向上爬的起点。

  那是几十年前,一个阴冷的雨天……

  他还是一个在刀口上舔血、朝不保夕的私盐贩子。

  一个身穿官服的盐吏,用沾满泥水的马鞭指着鼻子,逼他跪在冰冷的泥水里,像狗一样,去舔食被打翻在地上的酒肉。

  周围是那群吏卒们肆无忌惮的哄堂大笑。

  他到现在都仿佛能清晰地感受到额头贴上冰冷泥地的触感。

  那酒香、肉香与泥土腥臊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舌尖上那混着砂砾的油腻……

  这一切的一切,像一颗种子,生根、发芽,然后扭曲着、攀爬着。

  长成了一棵名为“不甘”的参天大树。

  ……

  徐温猛地从回忆中抽身,眼中的一丝恍惚瞬间化为掌控一切的锐利与清明。

  他长长地深吸一口气,那股压抑在心头数十年的沉重与屈辱,终于在此刻,随着张颢的死亡,而烟消云散。

  他目光扫过书房内精致的陈设,仿佛在丈量这即将被他彻底收入囊中的广陵城,嘴角不可抑制地微微上扬,显露出几分贪婪而又满足的弧度。

  他知道,从现在开始,他才是这盘棋上,真正的执棋者。

  他终于可以去见一见,这座城里,那位真正的“主人”了。

  ……

  吴王府,后宫,灵堂。

  曾几何时的雕梁画栋,流光溢彩,如今被一层沉重到令人窒息的铅灰色所笼罩。

  府邸深处,那股白练素缟的悲戚,已不再是单纯的丧仪,更像是一袭巨大的裹尸布,将杨氏王族最后的体面与荣光,也层层包裹起来。

  风过回廊,吹起的不再是仕女裙裾与环佩的轻响,只有无数道白色的绸带在风中呜咽般拂动。

  空气里,弥漫着香烛与纸钱燃烧后的焦糊味,宣告着一个时代的终结。

  当徐温的身影出现在灵堂门口时,他那一身象征着权力的紫色官袍,与这满眼的素白,形成了刺目而又讽刺的对比。

  灵堂正中,先王杨行密的正妻史夫人,在这空旷而冰冷的殿堂中,瑟瑟发抖。

  她的面孔,早已因连日的悲伤与惊恐而面如死灰,泪痕未干的脸上,只剩下苍白。

  “徐……徐指挥……你……”

  史夫人看到徐温,声音剧烈地颤抖起来,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恐。

  她看着这个一步步走来的男人,那眼神中除了深不见底的恐惧,还夹杂着一丝不解。

  她曾以为,徐温就算不是杨氏最忠诚的臣子,也至少会是杨氏最后的屏障。

  徐温缓步走到大殿中央,他的每一步,都沉稳有力,与这悲凉哀戚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对着史夫人,行了一个长揖及地的大礼,姿态恭敬得无可挑剔,声音更是沉痛而悲切,仿佛他真的是一位忠心耿耿、为杨氏鞠躬尽瘁的肱骨之臣。

  “太夫人!臣,徐温,救驾来迟,罪该万死!”

  他的声音,在这空旷的灵堂中回荡。

  “弑杀嗣王,图谋篡逆的国贼张颢,及其一应党羽,现已全部伏诛!”

  “弑君之罪,臣已尽数归于张颢,并昭告天下,以正视听!”

  史夫人闻言,身体猛地一颤,那双因过度哭泣而红肿不堪的眼睛,瞬间失去了所有的焦距,呆立当场。

  她脑海中一片空白,仿佛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消息。

  片刻之后,史夫人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