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318章

  徐知训被骂得面红耳赤,脖子都粗了一圈,却不敢反驳,只能躬身受教:“孩儿……孩儿目光短浅,谨遵父亲教诲。”

  正在这时,一个沉稳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养子徐知诰走了进来,他步履沉稳,身姿挺拔,与一旁略显浮躁的徐知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父亲,坐镇宣州边境的陶敬昭遣快马传书,言说歙州刺史刘靖遣使前来,名义是祝贺新王继位,使者已至城外,是否放行?”

  “刘靖?”

  徐温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精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来得好快。有点意思,让他进来。”

  徐知训立刻又不满地嚷嚷起来:“父亲!刘靖乃是趁乱窃据歙、饶二州的逆贼,是我江南心腹大患,我们迟早要发兵征讨,何必给他好脸色看?”

  不等徐温作答,一旁的徐知诰便用一种平淡无波的语气开口解释道。

  “兄长此言差矣。如今江南动荡,父亲初掌大权,根基未稳,当务之急是维稳。边境安宁,则格外重要。”

  “那刘靖能占据二州,麾下兵卒悍勇,绝非易与之辈。”

  “此刻若与他交恶,无异于在腹背同时树敌。他此刻遣使前来,不论真心假意,都是一种示好,是想试探父亲的态度。”

  “我们正好可以顺水推舟,暂时稳住他,这正合父亲‘先安内,后攘外’的大策。”

  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鞭辟入里。

  徐知训被说得哑口无言,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只能重重地冷哼一声,别过头去,心中暗骂:“一个外来的养子,也敢在我面前卖弄权术?父亲竟还偏偏听他的!”

  徐温看着眼前的一幕,心中不由暗叹一声。

  相较于这个沉稳练达、深谙权谋的养子,自己这个勇武有余、谋略不足的亲生长子,确实差得太远了。

  他压下心头的思绪,对着徐知训厉声呵斥道:“混账东西!如今正值关键时刻,你兄弟二人当同心同德,齐心协力!”

  “外人终究是外人!”

  “这偌大的家业,将来还是要靠你们自家人!”

  他说这话时,眼睛是严厉地盯着徐知训,手却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徐知诰的肩膀,那份亲近与赞许,不言而喻。

  徐知训虽心有万般不甘,也只能闷声应道:“孩儿明白。”

  徐知诰则立刻心领神会,朝着徐知训深深躬身一礼,姿态放得极低:“是孩儿言语轻狂,思虑不周,引得兄长不快,还望兄长恕罪。”

  徐知训撇撇嘴,不情不愿地伸手将他扶起。

  见状,徐温脸上才总算露出了一丝笑意:“这就对了。”

  他不是张颢那种只懂用刀的莽夫。

  他深知,当务之急,是立刻将张颢弑君之事昭告天下,将自己塑造成拨乱反正的托孤忠臣,死死占据大义名分。

  与此同时,一连十余封由他亲笔书写的信,被快马加鞭,星夜送往庐州刘威、昇州陶雅、苏州周本等手握重兵的实力派手中。

  信中言辞恳切,痛斥张颢罪行,阐明自己拥立新君的忠心,极尽安抚拉拢之能事,以平衡各方势力,为自己争取最宝贵的时间。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人皆为利往。

  人生在世,无外乎名利二字。

  这些人要名就给他名,要利就分一分利,先稳住他们,往后有的是手段收拾他们。

  ……

  夜色渐深,广陵城陷入了一片死寂。

  一份份沾着墨迹、甚至还有些许冷汗印记的名单,被一个个心腹亲信,悄无声息地送到了徐府的书房。

  徐温独自坐在灯下,一张张地翻看。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手指缓缓划过一个个曾经熟悉的名字,仿佛在欣赏一幅幅即将由他亲手完成的血色画作。

  当看到某个曾经与自己推杯换盏、称兄道弟的名字时,他甚至会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像是在嘲笑对方的愚蠢,又像是在感慨世事的无常。

  他将最后一份名单放下,并没有像寻常人那样付之一炬,而是将这些写满了背叛的纸张,小心翼翼地叠好。

  随后将其放入一个由黑沉沉的铁木制成的盒子之中,“咔哒”一声,落了锁。

  这把钥匙,该交给谁?

  徐温的目光在两个儿子身上一扫而过,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他没有将钥匙收起,而是取出一根细细的银链,将钥匙穿起,缓缓起身,走到了徐知诰面前。

  在长子徐知训那混杂着嫉妒与屈辱的脸色注视下,徐温亲自将这串钥匙,挂在了养子徐知诰的脖子上。

  他心中默道。

  看着吧,知训。

  这就是你鲁莽愚蠢的代价。为父要让你明白,这徐家的天下,不是单凭血脉就能继承的。

  徐温却不急不躁的拍了拍徐知诰,那冰冷的钥匙贴着皮肤,让徐知诰的身体微不可察地一僵。

  他的语气,语重心长,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知诰,这个铁盒里的东西,关乎我徐家上上下下数百口的性命,更关乎我们未来的大业。”

  “以后,就由你来掌管。”

  徐知诰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随即叩首及地,声音沉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孩儿,定不负父亲所托。”

  徐温看着叩拜在地的养子,心中一片漠然。

  你足够聪明,应该明白,这把钥匙,既是通往权力的门,也是拴在你脖子上的项圈。

  从你接过的这一刻起,你我父子,才算是真正的同舟共济,生死与共。

  他扶起徐知诰,目光再次扫过两个儿子,一个脸色煞白,一个叩首谢恩。

  心中,不由得多了几分满意。

  一头是桀骜不驯的虎,一头是野心勃勃的狼。

  只有让他们相互撕咬,相互提防,他才能坐得最稳。

  徐温站起身,走到书房中央,望向窗外无边的黑暗。

  他转过身,对着角落阴影里一个如同雕塑般的身影,淡淡地开口。

  “按名单,办。”

  停顿了一下,他补充道。

  “头目,留一个活口,我要亲自问话。”

  “其余的,从主犯到家眷,一个不留。”

  那身影无声地一躬,整个身体仿佛都融入了阴影之中,随即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只是不知道,今夜名单上的这些人,和上个月被我们灭门的那些,究竟有什么区别。”

  徐温缓缓走回案前,重新坐下,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却没有立刻喝下。

  他拿起了另一份卷宗,上面写着两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刘靖。

  他提起朱笔,在砚台中饱饱地沾了沾墨,随后在上面画了一个圈。

  片刻之后。

  广陵城寂静的夜幕,被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骤然划破!

  徐温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将那杯冷茶慢慢送入口中。

  茶水冰冷、苦涩,一如这乱世的人命。

  但当那股苦涩滑入喉咙深处,却又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回甘,正如权力的滋味,令人沉醉。

  紧接着,门被重物撞开的巨响,如同战场的鼓点,开始密集地敲击着这座城市的宁静。

  兵器入肉的沉闷噗嗤声是急促的节拍。

  一个男人吹嘘自己与张颢交情的醉话被一个湿漉漉的咯咯声打断。

  孩子从梦中惊醒后困惑的哭喊声,旋即变成了惊恐的尖叫……

  所有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以广陵城为舞台,上演着一首宏大的死亡交响曲。

  一阵夜风吹入书房,带来了清冷的秋意,和一缕极淡、却又无比清晰的血腥味。

  徐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的,是迷醉而非厌恶的表情。

  书房内,角落里的兽首铜炉,一缕青烟依旧笔直地袅袅升起,没有丝毫紊乱。

  窗外廊下的鸟笼里,一只羽色华丽的鸟雀,在第一声惨叫传来时,猛地停止了鸣唱,惊恐地扑腾着翅膀,将几根细羽撞落在地。

  而徐温,只是抬眼瞥了一眼那骚动的鸟笼,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一墙之隔,两个世界。

  今夜,广陵无眠。

第282章 谁说要嫁他

  广陵城血流成河的那个长夜,江风似乎也带上了浓得化不开的铁锈味。

  然而,就在这股血腥气顺流而下,惊扰着下游无数人家清梦的时候,一支悬挂着“歙州刘氏商行”旗号的船队,却正逆着暗流,破开沉沉夜色,悄无声息地抵达了丹阳郡的码头。

  船队规模不大,只有五艘中型的江船,船身线条流畅,吃水颇深,显是载满了货物。

  船上的水手们动作矫健而沉默,在缆绳系上木桩的瞬间,便各司其职,井然有序地忙碌起来,没有一丝寻常商旅抵达新埠头的喧哗与兴奋。

  他们看似松散地分布在码头各处,实则目光警惕,彼此间的站位隐隐构成了一个个互为犄角的防御阵型。

  为首之人,正是青阳散人李邺。

  他站在船头,任凭带着水汽的夜风吹拂着衣袂,目光却没有投向灯火渐明的丹阳镇,而是回望了一眼来时水道的尽头——广陵方向。

  他的眼神深邃如夜,仿佛能穿透数百里的空间,看见那座正被鲜血与烈火反复清洗的淮南首府。

  “徐温……这头饿狼,终于还是露出了獠牙。”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对于主公刘靖而言,杨吴内乱是意料之中的必然,张颢的死更是棋盘上早已预定要被剔除的废子。

  只是,徐温的胃口与手段,还需要重新掂量。

  他收回目光,脸上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儒雅之态。

  此行丹阳,他的身份并非搅动风云的纵横家,而是一个为少主求亲的媒人。

  这出戏,必须唱得滴水不漏。

  他并未急于登门拜访崔府,深知世家门阀最重规矩与体面。

  越是急切,便越会落了下乘,让对方拿捏住己方的心态。

  于是,他依足了最繁复的礼数,在丹阳镇上馆驿包下了一整座清净的跨院,安顿下来。

  随后,才派出一名面容精干、举止得体的随从,手捧一份用料考究的拜帖,不疾不徐地前往崔家。

  拜帖的信封由上好的澄心堂纸制成,上面没有半分冗余的纹饰,只在封口处用火漆烙印着一个古朴的“刘”字。

  而那落款,更是分量十足,足以让整个江南东道的任何一个世家为之侧目的名字。

  歙州刺史,刘靖。

  ……

  崔府。

  这座传承数百年的府邸,即便是在这乱世之中,依旧透着一股从容不迫的底蕴。

  飞檐斗拱虽已显陈旧,却被打理得一尘不染,庭院中的草木看似随意生长,实则每一处都暗合章法,匠心独运。

  书房内,一炉上好的龙涎香正升腾着袅袅青烟,香气清雅,有宁神静心之效。

  崔氏家主崔瞿,正襟危坐于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