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284章

  “刺史入城,不入民宅,不占府邸,军纪严明,秋毫无犯,此为第一桩,乃仁义之师的铁证!”

  “大人不急于安抚我等士族,而是先开仓放粮,赈济灾民,清理尸首,防疫防乱,此为第二桩,乃心怀万民的明证!”

  “大人不纳献金,不收私礼,所虑者皆为公事,此为第三桩,乃不世出之英雄的明证!”

  张敬修越说,声音越大,也越发流畅,仿佛是在说服刘靖,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草民……草民看得清楚!”

  “大人的根基,在民,在军,而不在我等这些……这些旧人身上!”

  他说完这番话,整个大堂内落针可闻。

  刘靖撇着茶沫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

  他抬起眼皮,第一次正眼看向这个满头大汗的张家家主,眼神中带着一丝玩味。

  “哦?你看得倒是清楚。”

  仅仅一句话,就让张敬修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被看了个通透。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第一步!

  让这位新刺史知道,自己是个“聪明人”。

  但聪明人,往往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既然你看得清楚。”

  刘靖的声音依旧平淡:“那你便该知道,本官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张敬修的心猛地一颤。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他猛地一咬牙,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再次躬身,声音洪亮了几分,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草民明白!刺史心怀百姓,最缺的便是能让这满城百姓活下去的救命粮!”

  “草民斗胆,愿代表鄱阳张氏,捐出族中存粮八千石!”

  他先报出了一个自认为已经极有诚意的数字。

  然而,刘靖听完,却只是轻轻“呵”了一声,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重新端起了茶杯。

  那眼神仿佛在说:就这?

  这一声轻笑,像一记无形的耳光,抽在张敬修的脸上,火辣辣的疼。

  他瞬间明白了,对方要的不是他一家的“诚意”,而是整个鄱阳士族的“臣服”!

  他这是要借自己的手,给所有观望的家族立一个标杆!

  张敬修的心在滴血,但他知道,今天这个血,不出也得出了。

  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此外,草民愿亲自出面,联络城中王、李、赵各家,我等愿共同凑足……两万石粮食,尽数交由刺史府调配!只求大人能让这鄱阳城,早日恢复生机!”

  两万石!

  他说出这个数字时,声音都在微微发颤。这已经是他们几家能够拿出的极限,再多,就要动摇根本了。

  这一次,刘靖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他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张敬修面前,低头看着他。

  刘靖的脑海中,闪过了不久前由镇抚司耗费巨大心力编撰的《鄱阳舆情录》。

  那上面并非无所不包,而是针对鄱阳的顶尖人物和家族,进行了重点渗透和查探。

  作为鄱阳首屈一指的地头蛇,张氏家族自然是重中之重。

  他记得很清楚,关于张敬修的那一页,虽然没有精确到每一笔财富,但有几条情报被用朱笔圈出。

  “其人外宽内忌,善钻营,在本地士族中颇有威望。”

  “可查证之城外庄子,有三十余处。”

  “综合其田产、商铺及历年收入,镇抚司预估,其族中地窖所藏粮食,或在五万石之上。”

  或在五万石之上,这只是一个基于各种线索的推测,并非确凿的证据。

  但刘靖知道,他不需要证据。

  他只需要让张敬修相信,自己掌握了证据。

  刘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

  “张家主,鄱阳是鱼米之乡,本官听说,城破之前,你张家光是城外的庄子,就有三十余处。”

  “危仔倡的兵,腿再长,也跑不过你藏粮的地窖吧?”

  他刻意加重了“三十余处”这个精准的数字。

  他什么都知道!

  他连自己家有几个庄子都一清二楚!

  这个确凿无疑的数字,如同晴天霹雳,瞬间击碎了张敬修的最后一丝侥幸。

  他原以为对方只是在漫天要价,却没想到,对方手里竟然握着他的底牌!

  他根本无法去思考对方是如何知道的,巨大的恐惧让他本能地相信,既然对方能查到他有多少庄子,那查到他地窖里藏了多少粮食,也绝非难事!

  对方是想要给自己一个体面些的结局!

  否则,只管抄家便是!

  想到这里,张敬修不由得心中思绪乱麻。

  可眼下,已然没了退路!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三万石!”

  “刘刺史,我等……愿凑足三万石!这是我等能拿出的所有了。再多,便是要我们的命了!”

  这个数字喊出口,张敬修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刘靖看着他这副模样,脸上终于露出了真正的笑容,那笑容温和,却让张敬修感到一股发自心底的寒意。

  他亲自下堂,将张敬修扶了起来。

  “张家主,深明大义。”

  “本官只要粮,不要命。你放心,本官向来赏罚分明。”

  张敬修颤巍巍的笑着,只觉得脑袋一阵阵晕眩,数次交锋皆落于下乘,他早已心神俱裂,只语无伦次的说道:“民为重,社稷次之……”

  刘靖轻笑一声,淡然道:“本官,会记住你今日之功。”

  张敬修听到这句承诺,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虽然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但张家在鄱阳的地位,保住了。

  他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看着他狼狈的背影,刘靖眼神冰冷。

  他知道,用不了多久,他礼贤下士、不纳钱财、一心为民的名声,就会通过这些大族的嘴,传遍整个饶州。

  这,便是阳谋。

  ……

  夜深人静,刺史府的书房内依旧灯火通明。

  刘靖独自一人站在窗前,晚风带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吹拂进来,让他异常清醒。

  他看着窗外那座在月光下的鄱阳城,城中星星点点的灯火,如同萤火,微弱却倔强。

  白天那股运筹帷幄的决断与豪情,在此时沉淀下来。

  他想起了沙陀谷的冲锋,想起了炮火下瞬间崩塌的城楼,想起了那些死去的士兵和百姓。

  力量。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手中掌握的力量是何等恐怖。

  这种力量可以轻易地摧毁一座城,碾碎成千上万的生命。

  也能……像现在这样,让一座死城,重新燃起微弱的灯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既可以挥下令旗,带来毁灭;也可以拿起笔,签下政令,带来新生。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他轻声自语。

  李二凤不愧是千古一帝,看透了这个世间的本质。

  今日他能用大炮轰开鄱阳的城门,明日若他失了德行,百姓的怒火,便是更可怕的“大炮”,会将他连同他的霸业轰得粉碎。

  卢绾举荐的那些寒门士子,是他构建新秩序的基石,也是悬在他头顶的镜子。

  他需要他们,不仅仅是需要他们的才能,更需要他们的存在,来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为何而战。

  这天下,终究是天下人的天下。

  这一刻,他心中的霸业蓝图,不再是冷冰冰的疆域和数字,而是窗外那每一盏灯火背后,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和他们对安宁的渴望。

  ……

  次日。

  鄱阳郡外城坊市之内,一间破旧小院的院门,被从外推开。

  一名衣着朴素的中年男子,走进院子,反手将院门关上。

  看到男子,一名头包布巾的妇人立即迎上前,焦急的问道:“夫君,外头如何了?”

  前些日子,危仔倡攻破鄱阳郡,士兵纵掠一日,烧杀抢劫,奸淫掳掠。

  这其中,内城遭灾最为严重,毕竟士兵都知道内城富庶,富商与官员家中,抢一件就足够他们吃半辈子的了。

  相比之下,外城稍稍好一些,但也仅仅只是好一些。

  那些士兵就像过境的蝗虫,一切能抢的,都不放过。

  这户人家的房屋院落因为太过破旧,反倒幸运的躲过一劫,许多劫掠的士兵,只是在外瞥了一眼,甚至都懒得进来。

  男子文士打扮,一袭天青色的外袍,洗的泛白,大大小小的补丁不下十余个。

  “我问过里长了,入城的乃是歙州刘刺史,据传是汉室宗亲,受节度使之邀,前来驰援饶州,如今危仔倡已被打退。”

  “里长说,谨防危仔倡杀个回马枪,所以郡城实行军管,若无必要,不得出坊市。”

  闻言,妇人焦急道:“不得出坊市,那我等如何过活?”

  她是靠给人浣衣养家糊口,丈夫则是在街头摆摊,替人写信、悼词等赚钱。

  眼下实行军管,他们没了收入来源,家中又无存粮,岂不是要活活饿死?

  男子答道:“里长说了,刘刺史明日会开仓放粮,每户按丁身,每日可领一至三斤粮不等。”

  妇人双眼一亮,忙问:“咱们可领多少?”

  男子答:“咱们四口人,可领两斤。”

  两斤米!

  虽然不多,但熬成稀粥,也足够一家四口勉强果腹了!

  妇人悬着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她双手合十,朝着刺史府的方向喃喃道:“真是个活菩萨,活菩萨啊……”

  就在这时,“咚咚咚”的敲门声忽然响起。

  夫妻二人皆是一惊,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脸上的紧张与恐惧。

  这种时候,谁会来敲他们家的门?

  男子深吸一口气,壮着胆子走到门后,压低声音问道:“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