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285章

  门外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敢问,此处可是苏哲先生府上?”

  苏哲?

  听到自己的名字,男子,也就是苏哲,更加疑惑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了门栓。

  门外,站着一名身穿精良甲胄的军官,身后还跟着几名气势悍然的士兵。

  更让他心惊的是,那几名士兵肩上,还扛着沉甸甸的米袋和成匹的绢布!

  苏哲夫妇俩的脸,“唰”的一下就白了。

  这阵仗,他们何曾见过?

  苏哲眼中闪过一丝惊惶,面上强自镇定道:“不知几位军爷有何贵干?小民身无长物,家中更无余粮……”

  那妇人更是吓得瘫软在地,无意识的抱着丈夫的腿,瑟瑟发抖。

  许龟见状,知晓这二人误会了,连忙上前一步,亲手将那妇人扶了起来。

  他的态度出奇的和善,温声道:“苏先生误会了,我等并非前来滋扰,而是奉我家刺史之命,特来相请。”

  “请……请我?”

  苏哲彻底懵了,他指着自己的鼻子,满脸的难以置信。

  “军爷是不是找错人了?小民一介酸儒,何等何能,入得刺史之耳。”

  许龟微微一笑,态度愈发恭敬:“没有错,此来正是请苏先生。”

  “我家刺史初掌饶州,正是用人之际,听闻先生大才,故命我备上薄礼,请先生出山,共理民政。”

  苏哲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荒谬到了极点。

  自己一个连举人都没考上的落魄文人,哪来的什么“大才”?还传到了那位新任刺史的耳朵里?

  他下意识地觉得这是个圈套,连连摆手。

  “军爷谬赞,草民才疏学浅,实难当此大任,还请军爷另请高明!”

  许龟似乎料到了他会拒绝,也不着急,只是不紧不慢地补充了一句。

  “我家刺史还让在下转告先生一句话。举荐先生之人,乃故饶州刺史卢元峰之女,卢绾。”

  卢绾!

  听到这个名字,苏哲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年轻时家境贫寒,正是得了卢家的资助,才能继续读书科考。无钱买书时,卢家也敞开大门,让他随意抄录。

  虽然后来屡试不第,但这份恩情,他须臾不敢忘。

  卢家于他,有再造之恩!

  如今,恩公的女儿亲自举荐,他……他如何能拒?

  许龟看着他变幻的神色,知道火候到了,便再次躬身一揖。

  “苏先生,刺史已在府中等候,还请先生随我走一趟吧。”

  苏哲沉默了许久,最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满脸担忧的妻子。

  那妇人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已发白,眼中含着泪,却强忍着没让它掉下来,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是福是祸,她不懂。

  但她信自己的丈夫。

  苏哲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随即挺直了腰杆,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满是补丁的旧袍子,对着许龟拱了拱手。

  “既然是卢氏女举荐,苏某……不敢不从。”

  ……

  与此同时,在距离鄱阳郡百里之外的浮梁县一处偏僻山村。

  许龟的副将,正带着另一支小队,停在了一座竹篱茅舍前。

  “队正,就是这里了。”

  一名亲兵指着茅舍道:“名单上写的,叫魏英,据说是个有名的狂生,屡次拒绝县中征辟。”

  副将点了点头,翻身下马,独自一人上前叩响了竹门。

  “咚咚咚。”

  半晌,门内传来一个慵懒而略带嘲讽的声音。

  “又是哪家县尉的小舅子来送死,想让我替他写剿匪的捷报么?告诉他,价钱翻倍,少一个子儿,就让他自己提笔!”

  副将闻言,并未动怒,只是沉声道:“歙州刺史府奉刘刺史之命,前来拜访魏先生。”

  门内沉默了片刻,随即“吱呀”一声被拉开。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出现在门口,他身着一件半旧不新的儒衫,面容俊秀,但眼神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和讥诮。

  他上下打量着副将,以及他身后那队气势不凡的兵士,嘴角一撇。

  “刘刺史?就是那个用‘雷公’轰开鄱阳城,吓跑了危仔倡的刘靖?”

  “正是我家主公。”

  副将不卑不亢地回答。

  魏英嗤笑一声,靠在门框上,懒洋洋地说道:“原来是新主子到了。怎么,城里的胥吏不够用,要到我这山沟里来凑数?抱歉,我这人懒散惯了,伺候不了官老爷。”

  副将看着他这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心中暗道,果然是个刺头。

  他也不绕圈子,直接说道:“举荐先生之人,是卢氏之女。”

  魏英脸上的讥诮之色微微一滞,但随即又恢复了原样。

  “卢家的恩情,我记着。但一码归一码。卢刺史在时,我尚且不愿出仕,如今换了个不知底细的兵头,就更没兴趣了。”

  “兵头?”

  副将摇了摇头:“先生此言差矣。寻常割据的武夫入城,烧杀劫掠,如危仔倡之流。而我家主公入城,秋毫无犯,开仓放粮。这……也是一丘之貉吗?”

  魏英眉毛一挑:“收买人心的小把戏罢了。等他坐稳了江山,刮起地皮来,只会比危仔倡更狠。”

  “先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副将向前一步,声音压低了几分:“先生可知,我家主公在歙州推行新政,‘新垦田两年免税,三至五年减半’,引得流民归附,荒地变良田。”

  “先生可知,我家主公麾下,论功行赏,不问出身,一小卒亦可凭战功封妻荫子?”

  “先生身在此山中,只闻天下乱,却不知已有人在乱世中,试图建立一方净土。”

  副将的目光灼灼。

  “我家主公说,他请先生出山,不是让你做歌功颂德的文人,而是让你去做一个监督者,一个执笔者!用你的笔,去记下他的是非功过!”

  魏英彻底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脸真诚的武夫,心中翻江倒海。

  监督者?执笔者?

  这是何等狂妄,又是何等自信!

  他沉默了良久,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他当真这么说?”

  “我家主公,一诺千金。”

  魏英盯着副将看了半晌,最终摆了摆手,转身进屋。

  “东西留下,你回去告诉刘靖,三日后,我自会去鄱阳见他。我倒要看看,他是不是真有这个胆量!”

  ……

  刺史府,大堂。

  当苏哲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被领进这里时,他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大堂之内,甲士林立,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让他这个从未见过如此阵仗的文人两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而那位传说中阵斩数千、威震江南的刘刺史,并没有高高在上地坐在主位上。

  他竟然亲自走下台阶,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苏先生,久仰了。”

  苏哲受宠若惊,连忙就要下跪行礼,却被一双有力的大手稳稳扶住。

  “先生不必多礼。”

  刘靖拉着他,竟一路引到一旁的席位坐下,那位置,与他自己的主位平起平坐。

  这番礼遇,让苏哲更是如坐针毡,手心都在冒汗。

  刘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亲自为他斟了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

  “先生不必紧张。”

  刘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本官请先生来,不为别的,只为请教。”

  苏哲连忙起身,躬身道:“刺史大人言重了,草民一介白身,何敢言‘请教’二字。”

  “先生过谦了。”

  刘靖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随即神色一正,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本官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引经据典的虚文。今日请先生来,只问一事。”

  他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地问道。

  “如今饶州百废待兴,春耕在即,府库虽有粮,却无可用之官,城中百姓虽活,却失安居之业。本官正为此事焦头烂额。”

  “敢问先生,若你是这鄱阳县令,当如何破此困局?”

  这个问题,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了苏哲的心上!

  这不是考校诗词歌赋,不是考校子曰诗云。

  这是真正的,治国安民的学问!

  苏哲何曾受过这等待遇,他那份被压抑了半辈子的读书人的责任感和抱负,在这一刻被瞬间点燃!

  他强行镇定下来,脑中无数念头飞速闪过,将自己这些年来在底层社会所见、所闻、所思,尽数梳理。

  他思索了片刻,小心翼翼地开口:“回禀刺史大人,为今之计,当以安民、劝农为先。”

  “哦?”刘靖做出一个“请继续”的手势。

  苏哲深吸一口气,思路变得愈发清晰:“安民者,当尽快恢复城中秩序,严明律法,使百姓安居。然律法之本,在于公信。”

  “刺史军纪严明,已立下公信之基。下官以为,当立刻重开县衙,张榜安民,严惩趁乱作奸犯科之徒,使百姓知法度、畏法度,则民心自安。”

  刘靖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苏哲见状,继续说道:“劝农者,乃十万火急之要务!春耕不等人,一旦错过农时,饶州今年便颗粒无收,必生大乱,下官以为,当立刻行三事!”

  “其一,清点户籍,登记无主荒田。凡城中愿归乡耕种者,分发农具、种子,并由官府立下文书,允其耕种之田,今年收成尽归其所有,官府不取一毫!”

  “其二,遣官吏下乡,督促耕种。如今乡野之间,必有大族趁乱兼并土地,或有盗匪流窜。需派得力官吏,带少量精兵,巡视乡里,一则保护农人,二则威慑豪强,确保政令畅通!”

  “其三,若府库钱粮不足,或可效仿前朝,行‘以工代赈’之法!募流民修缮城池、疏通水利,管其饭食,略发工钱。如此,既解了流民燃眉之急,又兴了地方之利,一举两得!”

  苏哲越说越顺,越说越是激动,将自己这些年来的所思所想,条理分明地一一道来。

  说到最后,竟忘了眼前的乃是手握万人生死的刺史,仿佛自己真的就是那个坐在县衙大堂之上,为一县民生呕心沥血的县令!

  等他说完,意犹未尽地停下,才惊觉自己失态,连忙起身请罪:“草民……草民妄言,还请刺史大人恕罪!”

  刘靖并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立刻拍案叫绝,反而陷入了片刻的沉默。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这沉默让刚刚还慷慨激昂的苏哲,心又一点点悬了起来。

  “先生的方略,可谓是字字珠玑,直指要害。”

  刘靖缓缓开口,先是给予了肯定:“安民心,兴农事,有条不紊,可见先生胸中确有丘壑。”

  苏哲刚要谦逊几句,刘靖的话锋却陡然一转。

  “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