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283章

  江西第一个状元,被誉为“江西文宗”的卢肇,正是出自卢氏!

  卢家更是数十年来在江西各地兴办社学,广施恩义,资助了无数寒门士子。

  其门生故吏遍布江西十三州,在整个江西士林之中,其声望足以比肩孔孟,一呼百应!

  刘靖的呼吸,在这一刻都为之一滞。

  他明白卢绾这句“举荐贤才”背后,那令人心胆俱颤的恐怖分量。

  这卢绾送来的,哪里是几个贤才?

  这分明是送来了整个江西士林的命脉。

  有了这批熟悉地方、能力出众的士人相助,春耕之危,迎刃而解。

  想通了这一切,刘靖再看向卢绾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看待一个弱女子的眼神。

  “你且宽心!”

  刘靖的声音不再平淡,不再冰冷,而是充满了斩钉截铁的决断与金石相击般的铿锵之声,在大堂中嗡嗡作响,震得人耳膜发麻。

  “本官在此立誓,定会手刃危仔倡那狗贼,用他的首级,来祭奠卢刺史与你卢家一百三十二口在天之灵!”

  这笔交易,成了!

  卢绾看着刘靖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听着他那不容置疑的誓言,她知道,这句承诺,再无半分虚假与敷衍。

  这是赌赢了。

  用自己的性命,用卢家百年的声望,赌赢了一个为全家复仇的希望。

  那根紧绷了数月,支撑着她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支撑着她千里奔波、忍辱负重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断裂。

  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疲惫与委屈,如同决堤的潮水般汹涌而来。

  她眼前一黑,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娇躯一软,便无力地向后倒去。

  刘靖眼疾手快,连忙伸手,在千钧一发之际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臂。

  入手处,一片刺骨的冰凉,隔着薄薄的孝衣,甚至能感觉到那纤细手臂上不正常的颤抖。

  这个女人,早已是强弩之末。

  卢绾靠着他坚实有力的手臂,才勉强没有倒下,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她挣脱了刘靖的手,有些踉跄地后退一步,与他拉开了君臣应有的距离。

  她整理了一下自己因叩首而略显散乱的孝服,每一个动作都显得缓慢而庄重。

  然后,她再一次对着刘靖,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跪拜大礼。

  这一次,她的声音里,洗去了所有的凄厉与悲苦,充满了破釜沉舟的感激与托付终身的决绝。

  “民女的夫君,只是个寻常书生,经此大变,已心神俱疲,不堪大任。民女已将他与孩儿安顿在城中友人家中,今日前来,是民女一人之决断。”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刘靖,那里面燃烧着复仇的火焰,也燃烧着新生的希望。

  “刘刺史恩德,民女没齿难忘,来世当结草衔环以报之!”

第263章 人生际遇,当真奇妙

  卢绾说完,似乎早有准备,从腰间荷包中取出一份名单,恭敬地呈上堂案。

  “名单之上,皆是德才兼备的贤能,且大半都是寒门,受过我卢家恩惠。刘刺史可向他们言明,是民女举荐,想来他们应当不会拒绝。”

  听到“寒门”二字,刘靖的呼吸都停顿了一瞬。

  寒门!

  这两个字的分量,他比谁都清楚。

  这意味着这些人没有盘根错节的世家背景,没有根深蒂固的利益牵扯。

  这意味着,只要自己给他们一个机会,他们就会用命来捍卫这得来不易的一切,死心塌地为自己效力!

  这哪里是一份名单。

  这分明是他刘靖未来的朝堂班底!

  刘靖拿起那份薄薄的纸,指尖却感到一种沉甸甸的重量。

  他再次将目光落在卢绾身上。

  这个相貌并不算出众的女子,却是一个真正的聪明人。

  当初深陷匪窝,她能与那群凶残的匪寇周旋,保全丈夫与儿子的性命,已见其心智。

  如今遭逢家破人亡的滔天大难,她没有被悲伤吞噬,反而能在一片废墟中,迅速看穿自己的野心与眼下的困境。

  然后,她用卢家数十年积攒下的人望,为自己送上了一份无法拒绝的大礼。

  也为她自己,换来了一个为卢家满门报仇雪恨的、最坚实的承诺。

  这份决断,这份手腕,绝非寻常妇人能有。

  刘靖收起了所有漫不经心的姿态,神色前所未有的郑重,再度保证:“你且宽心,本官向来一诺千金,你卢家的仇,我刘靖一定会替你们报。”

  卢绾再次盈盈一拜:“民女拜谢刘刺史!刺史大人公务繁忙,民女就不叨扰了,先行告退。”

  目送卢绾那略显单薄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刘靖心中感慨万千。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当初在丹徒镇的匪窝里,他只是随手为之。

  谁能想到,两年之后,这昔日的善因,竟结出了今日的善果,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人生际遇,当真奇妙。

  感慨只是一瞬,刘靖立刻回神。

  他紧握名单,对着门外沉声高喊:“来人!”

  许龟快步入内。

  “刺史大人有何吩咐?”

  刘靖将名单递给他,语气凝重地下令:“立刻带人,备上足额的米粮与上好的绢布,按照这份名单上的住址,去‘请’上面的人。”

  他特意加重了那个“请”字。

  “记住,这些人,是我未来的肱骨之臣!你的礼数,要做到十二万分的周全,不可有半分鲁莽!”

  “若是他们问起何人举荐,就说……是卢氏之女。”

  许龟接过名单,感受到了那份不同寻常的郑重,重重点头:“喏!属下明白!”

  说罢,他转身便快步离去,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许龟走后,刘靖并未立刻投入到其他公务中,他独自一人在大堂内踱步,脑中飞速运转。

  这份名单,是及时雨,也是一把双刃剑。

  卢家的名望能为他迅速聚拢人才,但这些人心中感念的是卢家,而非他刘靖。他需要做的,不仅仅是把他们请来,更是要用自己的手段,将这份“卢家的人望”,彻底转化为“刘靖的班底”。

  这需要恩威并施,需要推心置腹,更需要实实在在的功绩和权力来让他们归心。

  就在他思索之际,一名书记官匆匆入内,神色有些古怪。

  “启禀刺史,鄱阳大族张氏家主张敬修,在外求见,说是有要事相商。”

  张敬修?

  刘靖眉头一挑。

  他记得这个名字,正是危仔倡屠城后,活下来的士绅。

  这么快就坐不住了么?

  “让他进来。”

  不多时,一个身着锦袍、保养得宜的中年人快步走进大堂。

  他一踏入刺史府,便闻到一股混杂着淡淡血腥和草药的气味,与他想象中新官上任的奢华熏香截然不同,心头不由一凛。

  待见到刘靖,张敬修立刻是一个长揖到底,姿态放得极低。

  “草民张敬修,拜见刘刺史。刺史天兵一至,解救鄱阳万民于水火,实乃我饶州百姓之幸!”

  刘靖虚扶一下,淡淡道:“张家主客气了,本官奉命行事而已。不知你此来,有何要事?”

  张敬修直起身,脸上堆满了笑,从袖中取出一份礼单,双手奉上。

  “听闻刺史大人军务繁忙,粮草军械耗费巨大。我鄱阳几家大族感念大人恩德,特备薄礼一份,以充军资。”

  “区区黄金五百两,钱十万贯,粮五千石,不成敬意,还望大人笑纳。”

  刘靖的目光落在礼单上,当看到“黄金五百两,钱十万贯”这些数字时,他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好大的手笔!

  危仔倡的大军刚刚如同蝗虫过境,将鄱阳刮了一层地皮,这张家还能联合几家凑出如此巨款?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危仔倡那帮乌合之众,抢走的不过是些摆在明面上的浮财。

  这些盘踞地方数百年的士族,其真正的底蕴,都藏在常人看不到的地窖深处,藏在远方田庄的契约里!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此言不虚。

  这笔钱,既是试探,是投诚,也是在不动声色地向我展露他们的实力。

  我们有能力支持你,自然也有能力给你制造麻烦!

  想通了这一层,刘靖心中对这些地方大族的评价又下沉了几分。

  他没有去接那份礼单,反而转身走回主位,缓缓坐下。

  大堂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张敬修举着礼单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一点点变得尴尬起来。

  空气仿佛凝固,让他每呼吸一次都感到无比沉重。

  “张家主。”

  刘靖的声音平静无波,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本官如今缴获危仔倡粮草二十万石,尚且宽裕,不需地方接济。”

  说完,刘靖便不再言语,只是端起案几上的茶杯,轻轻用杯盖撇去浮沫,甚至没有再看张敬修一眼。

  这一下,比任何呵斥都更让张敬修难受。

  被拒绝了。

  彻彻底底地被拒绝了。

  送礼被拒,意味着对方不愿与你建立任何私下的联系,不愿给你任何特权。

  他张家,乃至整个鄱阳的士族,在这位新主人的眼中,与城外那些嗷嗷待哺的流民,并无不同!

  冷汗,瞬间湿透了张敬修的内衫。

  他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

  如果今天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那他张家在鄱阳的地位,将一落千丈!

  他脑中飞速权衡,目光瞥见那份被刘靖弃之如敝履的礼单,心中猛地一横!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他脸上重新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着刘靖深深一躬,声音都带上了一丝颤抖。

  “刘刺史误会了!草民……草民绝无他意!”

  张敬修的腰弯得更低了,几乎成了九十度,语气也变得无比恭敬和惶恐。

  “草民知道,刺史非是寻常人物。刺史入城以来,所作所为,草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刘靖撇着茶沫的动作没有停,仿佛根本没在听。

  但张敬修知道,对方一定在听。

  他只能硬着头皮,把自己这几天观察到的、想到的,全都当做“投名状”一般,剖白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