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第一个状元,被誉为“江西文宗”的卢肇,正是出自卢氏!
卢家更是数十年来在江西各地兴办社学,广施恩义,资助了无数寒门士子。
其门生故吏遍布江西十三州,在整个江西士林之中,其声望足以比肩孔孟,一呼百应!
刘靖的呼吸,在这一刻都为之一滞。
他明白卢绾这句“举荐贤才”背后,那令人心胆俱颤的恐怖分量。
这卢绾送来的,哪里是几个贤才?
这分明是送来了整个江西士林的命脉。
有了这批熟悉地方、能力出众的士人相助,春耕之危,迎刃而解。
想通了这一切,刘靖再看向卢绾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看待一个弱女子的眼神。
“你且宽心!”
刘靖的声音不再平淡,不再冰冷,而是充满了斩钉截铁的决断与金石相击般的铿锵之声,在大堂中嗡嗡作响,震得人耳膜发麻。
“本官在此立誓,定会手刃危仔倡那狗贼,用他的首级,来祭奠卢刺史与你卢家一百三十二口在天之灵!”
这笔交易,成了!
卢绾看着刘靖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听着他那不容置疑的誓言,她知道,这句承诺,再无半分虚假与敷衍。
这是赌赢了。
用自己的性命,用卢家百年的声望,赌赢了一个为全家复仇的希望。
那根紧绷了数月,支撑着她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支撑着她千里奔波、忍辱负重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断裂。
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疲惫与委屈,如同决堤的潮水般汹涌而来。
她眼前一黑,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娇躯一软,便无力地向后倒去。
刘靖眼疾手快,连忙伸手,在千钧一发之际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臂。
入手处,一片刺骨的冰凉,隔着薄薄的孝衣,甚至能感觉到那纤细手臂上不正常的颤抖。
这个女人,早已是强弩之末。
卢绾靠着他坚实有力的手臂,才勉强没有倒下,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她挣脱了刘靖的手,有些踉跄地后退一步,与他拉开了君臣应有的距离。
她整理了一下自己因叩首而略显散乱的孝服,每一个动作都显得缓慢而庄重。
然后,她再一次对着刘靖,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跪拜大礼。
这一次,她的声音里,洗去了所有的凄厉与悲苦,充满了破釜沉舟的感激与托付终身的决绝。
“民女的夫君,只是个寻常书生,经此大变,已心神俱疲,不堪大任。民女已将他与孩儿安顿在城中友人家中,今日前来,是民女一人之决断。”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刘靖,那里面燃烧着复仇的火焰,也燃烧着新生的希望。
“刘刺史恩德,民女没齿难忘,来世当结草衔环以报之!”
第263章 人生际遇,当真奇妙
卢绾说完,似乎早有准备,从腰间荷包中取出一份名单,恭敬地呈上堂案。
“名单之上,皆是德才兼备的贤能,且大半都是寒门,受过我卢家恩惠。刘刺史可向他们言明,是民女举荐,想来他们应当不会拒绝。”
听到“寒门”二字,刘靖的呼吸都停顿了一瞬。
寒门!
这两个字的分量,他比谁都清楚。
这意味着这些人没有盘根错节的世家背景,没有根深蒂固的利益牵扯。
这意味着,只要自己给他们一个机会,他们就会用命来捍卫这得来不易的一切,死心塌地为自己效力!
这哪里是一份名单。
这分明是他刘靖未来的朝堂班底!
刘靖拿起那份薄薄的纸,指尖却感到一种沉甸甸的重量。
他再次将目光落在卢绾身上。
这个相貌并不算出众的女子,却是一个真正的聪明人。
当初深陷匪窝,她能与那群凶残的匪寇周旋,保全丈夫与儿子的性命,已见其心智。
如今遭逢家破人亡的滔天大难,她没有被悲伤吞噬,反而能在一片废墟中,迅速看穿自己的野心与眼下的困境。
然后,她用卢家数十年积攒下的人望,为自己送上了一份无法拒绝的大礼。
也为她自己,换来了一个为卢家满门报仇雪恨的、最坚实的承诺。
这份决断,这份手腕,绝非寻常妇人能有。
刘靖收起了所有漫不经心的姿态,神色前所未有的郑重,再度保证:“你且宽心,本官向来一诺千金,你卢家的仇,我刘靖一定会替你们报。”
卢绾再次盈盈一拜:“民女拜谢刘刺史!刺史大人公务繁忙,民女就不叨扰了,先行告退。”
目送卢绾那略显单薄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刘靖心中感慨万千。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当初在丹徒镇的匪窝里,他只是随手为之。
谁能想到,两年之后,这昔日的善因,竟结出了今日的善果,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人生际遇,当真奇妙。
感慨只是一瞬,刘靖立刻回神。
他紧握名单,对着门外沉声高喊:“来人!”
许龟快步入内。
“刺史大人有何吩咐?”
刘靖将名单递给他,语气凝重地下令:“立刻带人,备上足额的米粮与上好的绢布,按照这份名单上的住址,去‘请’上面的人。”
他特意加重了那个“请”字。
“记住,这些人,是我未来的肱骨之臣!你的礼数,要做到十二万分的周全,不可有半分鲁莽!”
“若是他们问起何人举荐,就说……是卢氏之女。”
许龟接过名单,感受到了那份不同寻常的郑重,重重点头:“喏!属下明白!”
说罢,他转身便快步离去,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许龟走后,刘靖并未立刻投入到其他公务中,他独自一人在大堂内踱步,脑中飞速运转。
这份名单,是及时雨,也是一把双刃剑。
卢家的名望能为他迅速聚拢人才,但这些人心中感念的是卢家,而非他刘靖。他需要做的,不仅仅是把他们请来,更是要用自己的手段,将这份“卢家的人望”,彻底转化为“刘靖的班底”。
这需要恩威并施,需要推心置腹,更需要实实在在的功绩和权力来让他们归心。
就在他思索之际,一名书记官匆匆入内,神色有些古怪。
“启禀刺史,鄱阳大族张氏家主张敬修,在外求见,说是有要事相商。”
张敬修?
刘靖眉头一挑。
他记得这个名字,正是危仔倡屠城后,活下来的士绅。
这么快就坐不住了么?
“让他进来。”
不多时,一个身着锦袍、保养得宜的中年人快步走进大堂。
他一踏入刺史府,便闻到一股混杂着淡淡血腥和草药的气味,与他想象中新官上任的奢华熏香截然不同,心头不由一凛。
待见到刘靖,张敬修立刻是一个长揖到底,姿态放得极低。
“草民张敬修,拜见刘刺史。刺史天兵一至,解救鄱阳万民于水火,实乃我饶州百姓之幸!”
刘靖虚扶一下,淡淡道:“张家主客气了,本官奉命行事而已。不知你此来,有何要事?”
张敬修直起身,脸上堆满了笑,从袖中取出一份礼单,双手奉上。
“听闻刺史大人军务繁忙,粮草军械耗费巨大。我鄱阳几家大族感念大人恩德,特备薄礼一份,以充军资。”
“区区黄金五百两,钱十万贯,粮五千石,不成敬意,还望大人笑纳。”
刘靖的目光落在礼单上,当看到“黄金五百两,钱十万贯”这些数字时,他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好大的手笔!
危仔倡的大军刚刚如同蝗虫过境,将鄱阳刮了一层地皮,这张家还能联合几家凑出如此巨款?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危仔倡那帮乌合之众,抢走的不过是些摆在明面上的浮财。
这些盘踞地方数百年的士族,其真正的底蕴,都藏在常人看不到的地窖深处,藏在远方田庄的契约里!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此言不虚。
这笔钱,既是试探,是投诚,也是在不动声色地向我展露他们的实力。
我们有能力支持你,自然也有能力给你制造麻烦!
想通了这一层,刘靖心中对这些地方大族的评价又下沉了几分。
他没有去接那份礼单,反而转身走回主位,缓缓坐下。
大堂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张敬修举着礼单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一点点变得尴尬起来。
空气仿佛凝固,让他每呼吸一次都感到无比沉重。
“张家主。”
刘靖的声音平静无波,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本官如今缴获危仔倡粮草二十万石,尚且宽裕,不需地方接济。”
说完,刘靖便不再言语,只是端起案几上的茶杯,轻轻用杯盖撇去浮沫,甚至没有再看张敬修一眼。
这一下,比任何呵斥都更让张敬修难受。
被拒绝了。
彻彻底底地被拒绝了。
送礼被拒,意味着对方不愿与你建立任何私下的联系,不愿给你任何特权。
他张家,乃至整个鄱阳的士族,在这位新主人的眼中,与城外那些嗷嗷待哺的流民,并无不同!
冷汗,瞬间湿透了张敬修的内衫。
他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
如果今天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那他张家在鄱阳的地位,将一落千丈!
他脑中飞速权衡,目光瞥见那份被刘靖弃之如敝履的礼单,心中猛地一横!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他脸上重新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着刘靖深深一躬,声音都带上了一丝颤抖。
“刘刺史误会了!草民……草民绝无他意!”
张敬修的腰弯得更低了,几乎成了九十度,语气也变得无比恭敬和惶恐。
“草民知道,刺史非是寻常人物。刺史入城以来,所作所为,草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刘靖撇着茶沫的动作没有停,仿佛根本没在听。
但张敬修知道,对方一定在听。
他只能硬着头皮,把自己这几天观察到的、想到的,全都当做“投名状”一般,剖白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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