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218章

  从各处山中逃下来的逃户,也已安置了两万之众。

  府库的钱粮为此如流水般花了出去。

  但刘靖知道,这一切都值得。

  只需安稳两三年,这两万新增的人口,所带来的红利便能十倍百倍地将投入赚回来。

  此时。

  他正批阅一份来自绩溪县的公文,门外亲卫的通报声,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急切。

  “启禀大人,军器监任监副求见!”

  刘靖执笔的手,在空中凝固了一瞬。

  任逑?

  这个时辰,如此急切,难道是……

  一个让他期待了数月的念头,瞬间涌上心头,连呼吸都为之停滞了一瞬。

  “快!让他进来!”

  片刻,一阵踉跄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道身影几乎是撞了进来。

  来人正是任逑。

  他整个人瘦脱了形,眼眶深陷,瞳孔里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下巴上胡子拉碴,身上的匠袍沾满油污与烟灰,散发着一股呛人的金属与硝烟混合的气味。

  但他那张憔悴的脸上,却燃烧着一种癫狂的亢奋!

  一进门,他紧绷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抬起头,嘴唇哆嗦着,声音嘶哑而颤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呐喊。

  “启禀刺史,成了,成了!”

  “您交代的那尊神威大炮,下官……下官和弟兄们不辱使命,把它造出来了!”

  轰!

  刘靖的脑海里也响起了一声巨响。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瞬间冲垮了他两世为人构筑的坚固心防。

  饶是他心性早已坚如磐石,此刻也忍不住一阵心潮澎湃!

  成了!

  这个时代最不讲道理的战争机器,这个足以颠覆一切规则的怪物,终于诞生了!

  “走!去看看!”

  刘靖霍然起身,没有片刻耽搁,大步上前一把扶起任逑,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备马!去军器监!”

  一行人快马加鞭,顶着凛冽的寒风,直奔新安江畔的军器监。

  马蹄翻飞,刘靖的心跳也随之狂飙。

  他知道,这尊大炮的诞生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再坚固的城墙,在它面前都只是一层稍厚的土壳。

  意味着敌军再密集的军阵,都将沦为待宰的羔羊。

  意味着他拥有了掀翻这张乱世棋盘,重定规则的绝对力量!

  在任逑的引领下,刘靖穿过层层岗哨,来到军器监最深处一座戒备森严的独立院落。

  院子中央,一尊庞然大物静静矗立。

  它浑身散发着冰冷,样式粗犷,宛若不属于这个时代。

  那是一尊通体由青铜浇筑的巨炮!

  炮身修长,不再是旧式火铳的粗笨臃肿,而是呈现出流畅的纺锤形,从炮口到炮尾,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

  它被稳稳地安放在一个由坚固木料和铁件打造的四轮炮架上,炮尾处还连接着调整射角的螺旋机关。

  刘靖的目光在审视。

  这,就是他凭着记忆,让工匠们仿造的后世“红衣大炮”的雏形。

  一体浇筑的青铜炮身,意味着它能承受远超分段铸造再用铁箍箍起来的原始火炮的膛压。

  更高的膛压,就意味着可以装填更多的火药,赋予炮弹更恐怖的初始动能。

  修长的纺锤形炮身,能让火药在炮膛内燃烧得更充分,将每一分化学能都尽可能地转化为推动炮弹的动能,从而获得更远的射程。

  炮身两侧那两个圆柱形的炮耳,看似不起眼,却是革命性的设计。

  它将整尊炮的重心完美地固定在炮架上,使得调整射角变得异常轻松,只需要转动炮尾的螺旋机关,就能让沉重的炮口精确地抬起或放下,大大提高了射击的准备效率和精准度。

  虽然在他眼中,它依旧简陋。

  炮身表面还带着铸造留下的粗糙痕迹,炮口也只是一个光滑的圆洞,更没有决定大炮精度与射程灵魂的膛线。

  它,是最原始的前装滑膛炮。

  但就是这样一件东西,放在这个金戈铁马的时代,就是足以颠覆一切战争规则的利器!

  刘靖走上前,手掌抚上冰冷的炮身。

  那金属的质感仿佛带着一股致命的魔力,让他心痒难耐。

  “把它拉出去!”

  他猛地回头,对同样激动到浑身发抖的任逑和一众工匠下令。

  “去城外旷野,本官要亲眼看看它的威力!”

  他又对身旁的牙兵统领沉声吩咐:“持我鱼符,立刻回府,寻施怀德打开武库,将那贴着黑色封条的木桶取来,记住,万分小心!”

  半个时辰后,歙州城外,一处人迹罕至的荒芜山谷。

  凛冽的寒风在谷中回旋,发出呜呜的声响,刮得人脸颊生疼。

  那尊被命名为“神威”的青铜巨炮,已被数十名膀大腰圆的牙兵合力推到了一片平地上。

  通体青铜浇筑,足有数千斤之重。

  它黑沉沉的炮口,像一只沉默巨兽的嘴,遥遥对准了一处陡峭山壁。

  山壁经年受风雨侵蚀,岩石裸露,坚硬无比。

  周围的气氛压抑得可怕。

  无论是负责推炮的牙兵,还是跟随而来的工匠,此刻都屏住了呼吸,用一种混杂着期待、怀疑与恐惧的复杂目光,注视着这个耗费了无数钱粮与心血的庞然大物。

  它真的能响吗?

  就算能响,威力又能有多大?

  这些问题,像山谷里的寒风一样,缠绕在每个人的心尖上。

  刘靖的面色却一如既往的平静,他亲自打开那只由亲卫小心翼翼护送而来的木桶。

  盖子揭开的瞬间,一股硫磺与硝石混合的独特气味弥漫开来。

  任逑的鼻子动了动,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这一粒一粒的黑色小丸,又是个甚?

  刘靖没有解释,他开始亲自指挥装填。

  老实说,他也没有玩过这种炮,前世当兵的时候,打的那是自助式榴弹炮,模块化自动装填,外加火控系统,根本不需要士兵多操心。

  “清膛!”

  一名牙兵立刻上前,用一根顶端绑着湿布的长杆,在炮膛内来回擦拭。

  这是为了清理可能存在的铸造残渣,更是为了防止可能存在的火星,是保证安全的第一步。

  山谷里只听得到长杆与炮壁摩擦的“沙沙”声。

  “装药!”

  随着刘靖的口令,另一名牙兵小心翼翼地用长柄铜勺,从木桶中舀出定量的一包颗粒火药。

  他虽不晓得这是甚玩意,可见刺史如此慎重,因而心里也有些发虚,不由紧张。

  他动作僵硬,手心全是汗,小心翼翼地将药包从炮口倒入,再在刘靖的指挥下,用一根长长的推弹杆,将其缓缓推送到炮膛底部,夯实。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这个过程中出现任何意外。

  “实弹!”

  一枚磨得浑圆、表面光滑的实心铁球被两人合力抬起,塞入炮口。

  它的大小,足有成年人两个拳头那般大。

  随后,再次用推弹杆将其推送到位,确保它紧紧抵住后方的火药包。

  最后一步,刘靖亲自从一个油纸包里取出一根细长的引信,那引信浸透了油脂和药料,他小心地插入炮尾预留的火门之中,只留下一小截在外面。

  一切准备就绪。

  山谷中的死寂,仿佛也浓重到了极点。

  刘靖后退几步,环视一圈众人紧张到发白的脸,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所有人,退后三十步!用布塞住耳朵,张开嘴巴!”

  众人虽不解为何要张开嘴,但还是下意识地照做。

  刘靖接过一名亲卫递来的火把,亲自走上前。

  橘红色的火焰在寒风中摇曳,映照着他年轻而沉稳的脸庞。

  他没有丝毫犹豫,将火把凑近了那根黑色的引信。

  “嗤——”

  引信被点燃,冒出一连串急促的火花,迅速钻向炮尾的火门!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了。

  所有人的瞳孔都猛地收缩,死死地盯着那尊沉默的钢铁巨兽!

  下一瞬!

  “轰——!!!!!”

  一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恐怖巨响,炸裂了整个山谷的寂静!

  那声音,比最响亮的夏雷还要沉闷,还要狂暴!

  仿佛大地深处有一头被囚禁了千年的远古凶兽,在此刻挣脱了束缚,发出了第一声咆哮!

  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以炮口为中心,猛地炸开!

  一团直径数尺的橘红色烈焰是那样显眼!

  滚滚的浓密白烟,瞬间笼罩了炮口前方的大片区域!

  巨大的后坐力,让重达数千斤的炮身和炮架猛地向后一跳,两只巨大的木轮在坚硬的冻土地上,犁出了两道半尺深的恐怖沟壑!

  “啊!”

  距离最近的几名牙兵,被这股声浪和气浪掀得人仰马翻,狼狈地滚倒在地。

  更多的人,则是在这声巨响中,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狠狠地捶了一下!

  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双耳嗡嗡作响,除了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整座山谷仿佛都在颤抖!

  而刘靖,是唯一一个从始至终都站得笔直的人。

  他的目光,早已越过喷涌的浓烈白烟,死死锁定了那处山壁!

  一个黑点,在所有人的目光中一闪而逝。

  紧接着,在山壁之上,猛地爆开一团更为巨大的烟尘!

  那不是撞击,那是爆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