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小的身影,提着一盏装着萤火虫的琉璃灯,在夜色中追逐打闹,清脆的笑声如同银铃,传出很远很远。
正当此时,小楼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又刻意压低了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紧接着,一名亲卫统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语气中带着压抑不住的焦急。
“启禀大人!宣州前线,八百里加急军报!”
八百里加急!
这四个字,如同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满室的温馨暖意。
崔蓉蓉和钱卿卿脸上的笑容同时凝固,她们不约而同地看向刘靖。
刘靖缓缓站起身,低声道:“进来。”
一名风尘仆仆的牙兵快步入内,单膝跪地,双手高高捧着一支插着赤色羽毛、用火漆封口的竹筒。
竹筒上还沾着未干的泥点,仿佛还带着前线的血腥。
刘靖接过竹筒,没有丝毫犹豫,直接用指尖掰开火漆,抽出了里面的帛书。
灯火之下,帛书上是季仲那刚劲有力的字迹,但此刻却带着几分仓促与凝重。
信中先是报喜:风、林二军初至宣州,行动顺利,化整为零,利用山地之便,接连三次数百人规模的劫掠,成功焚毁杨吴粮草数千石,斩敌百余,搞得杨吴后勤线上一片鸡飞狗跳。
但笔锋一转,便充满了沉重。
“……然十日之后,敌军忽有精骑百余出现。此骑一人三马,来去如风,骑射之术精湛绝伦,总能在我军发动攻击的第一时间赶到。”
“我军初时不察,依旧按照老法子袭扰,于昨日午时,于太平县西十五里处,与此股精骑正面遭遇。”
“一个照面,我军阵型便被对方一轮骑射冲垮,折损袍泽近百,狼狈退回黄山。观其装备与战法,应是杨行密赖以起家的精锐‘黑云都’。”
“此獠凶悍,非寻常府兵可比。骑兵对步卒,尤其是在相对开阔地带,我军几无还手之力。”
信的末尾,是季仲与康博联名的请罪:“臣等无能,致使弟兄蒙受重大伤亡,有负大人重托,请大人责罚!”
啪。
刘靖将帛书轻轻放在桌上,室内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黑云都……”
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杨行密的老底子,果然名不虚传。”
他知道,这不是季仲和康博的错。
在冷兵器时代,一支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重骑兵,对于轻装步兵而言,就是降维打击!
他当即转身,对侍立一旁的朱政和道:“取笔墨来!”
在妻妾担忧的目光中,刘靖提笔蘸墨,在另一张帛书上迅速写下回信。
……
一封来自歙州的加急信件,送到了林霄军的临时营地中。
季仲与康博二人凑在油灯下,看着信上那龙飞凤舞的字迹,提着的一颗心终于落回了肚里。
“胜败乃兵家常事,非战之罪。此战正好磨砺我军,让尔等知晓何为精锐。放手去做,本官要结果,不要过程!”
信上的话语不多,却充满了信任与担当。
“刺史……真是……!”
康博握着信纸,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形容。
吃了败仗,折损了近百弟兄,他们本以为会等来一封申饬的文书,却没想到,等来的竟是这般暖心的话语。
“是啊。”
季仲也是感慨万千:“有这样的主公,我等便是战死沙场,又有何憾?”
刺史的信任,比任何赏赐都更加猛烈!
他们必须用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来回报这份信任!
二人凑在地图前,彻夜不眠。
“黑云都的骑兵,一人双马,甚至三马,保证了其超强的机动力和冲击力。我们是步卒,在山地之外与他们硬碰,无异于以卵击石。”
季仲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神情凝重。
“但他们也有弱点。”
康博的眼中闪烁着冷光:“连胜几阵,想必早已有了骄傲之心。”
“我军斥候数次与他们交手,发现其将领骄狂,追击之时,阵型散乱,只图痛快,这便是我们的机会!”
“你的意思是……诱敌深入?”
“没错!”
康博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的一处狭长山谷。
“此地名为‘一线天’,两侧是悬崖峭壁,谷道狭窄,仅容三骑并行。”
“其地势,正是我军弩阵发挥最大威力的天赐之地!只要将他们引诱至此,他们的速度优势将荡然无存,成为我们强弩之下的活靶子!”
一个大胆的诱敌之计,在二人心中成型。
三日后,清晨。
薄雾尚未散尽,一支数百人的杨吴运粮队,再次慢吞吞地出现在山道上。
高处的密林中,负责监视的林霄军斥候,在确认周围没有黑云都的探子后,点燃了烽火。
黑烟如龙,直冲云霄。
不过一刻钟,远方的地平线上,烟尘大作,马蹄声如雷!
黑云都的百人骑兵队,如约而至!
“又是这帮该死的地鼠!”
为首的骑将,脸上带着一丝不耐和轻蔑。
连日来的追亡逐北,让他们早已将这支只敢偷鸡摸狗的歙州步卒视作了练兵的靶子。
山林中,一支百余人的林霄军小队突然杀出,对着运粮队一阵零星的箭雨骚扰,便立刻“溃散”,朝着“一线天”的方向亡命奔逃。
“追!一个不留!取下康博的脑袋,老子赏他百金!”
骑将狞笑着,一马当先,根本没有去管那支慢吞吞的运粮队。
黑云都的骑兵们发出一阵哄笑,纵马追击,人人争先恐后,生怕功劳被同伴抢了去。
他们追着那支“溃兵”,一路冲进了“一线天”的谷口。
当最后一骑也冲入谷口时,异变陡生!
“轰隆!”
谷内,高速驰骋的战马纷纷发出惊恐的嘶鸣,人仰马翻!
骑兵们惊骇地发现,前方的道路上,不知何时出现了数道深达数尺的壕沟,壕沟之后,更是布满了拒马桩!
而他们的身后,随着一声巨响,数根合抱粗的巨木从两侧山壁上滚落,死死地堵住了谷口!
退路,断了!
“不好!有埋伏!”
骑将的吼声,瞬间变了调。
晚了。
“放箭!”
埋伏多时的林霄军士兵同时现身,数百张早已上弦的强弩,对准了谷底那群挤作一团的活靶子!
“嗡——!”
箭雨如蝗,铺天盖地!
谷底瞬间化作了修罗地狱。
那些来去如风的精锐骑兵,在失去了赖以为生的速度后,在狭窄的谷道里,脆弱得如同草芥。
他们甚至无法调转马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密集的弩箭将自己和身下的战马射成刺猬。
当箭雨停歇,山谷之内,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战马的哀鸣声此起彼伏。
仅有二三十骑凭借着运气和同袍的尸体作为掩护,在付出惨重代价后,弃马爬上山壁,逃出了这片死亡峡谷。
康博站在高处,冷冷地看着谷中景象,没有丝毫怜悯。
他转头,对身旁的将士下令。
“打扫战场,将所有马匹都收拢起来,伤的治,死的……肉不能浪费。”
第232章 神威大炮
光阴流转,不觉已是初冬。
天下,宛若一锅煮沸了的烂粥,而且愈发糜烂。
钱镠在连下睦、婺、衢三州后,又得了刘靖这个便宜女婿治下的歙州作为屏障,再无后顾之忧。
他那双贪婪的眼睛,死死盯住了盘踞在处州与温州的卢约。
那两块富庶之地,他已垂涎许久。
过去,杨行密是他背上的一根刺,双方为争夺睦州连年血战,让他始终无法南顾。
如今,杨行密身死,歙州落入女婿之手,他只需重兵守好湖州、无锡防线,便可放心大胆地去撕咬南方的肥肉。
天下也在这一时期,陷入了四分五裂。
杨吴与江西的大战也陷入了血腥的泥潭。
豫章城高墙坚,钟匡时拼死据守,杨吴大军在城下猛攻数月,除了填进去数万条人命,竟是没有丝毫建树。
更南边的湖南马殷、闽南王审知,依旧在边境线上打得不亦乐乎,今天你占我一县,明天我夺你一镇,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打小闹。
远在西边的蜀中也不安宁。
王建称帝后的一系列操作,让蜀中叛乱四起,已是焦头烂额。
北地就更不用说了,那才是真正的血肉磨盘。
朱温、李克用、刘仁恭几方势力,已经杀红了眼。
那不是南方这种数千上万人的械斗。
动辄便是数万,乃至十数万大军在广阔平原上的正面野战,战后的尸骨都能堆成山峦!
这也是为何历史上北方一旦统一,对南方诸镇往往会形成降维打击的原因。
北方地势开阔,大规模的集团野战是常态,在这种铁与血的淬炼下存活下来的军队,其战斗意志与战术素养,远非南方这些以守城、水战为主的军队可比。
当然,事无绝对。
漫长的历史长河之中,总有那么一两个不讲道理的妖孽。
比如气吞万里如虎的刘裕。
又比如起于毫末,驱逐鞑虏的朱重八。
在各地战乱不断的背景下,刘靖治下的歙州百姓,享受着难得的安定。
立冬之后,天色骤冷。
正应了那句老话,夏日热得不正常,便会在冬日里找补回来。
今岁的冬天,比往年要冷上许多,寒风如刀,刮在人脸上生疼。
刘靖照常在府衙公舍处理公务。
这三个月来,清查新政成效显著,大量的隐田与黑户被挖了出来,尤以婺源县最为出众。
方蒂一介书生,行事却有雷霆之威,手段比宿将更狠。
他并非一味刚猛,在铁腕打压顽固宗族的同时,又拉拢开明的中小地主与商人,给予减税负、给优待等一系列手段。
一手大棒,一手蜜糖,玩得炉火纯青。
上一篇:三国:从樵夫到季汉上将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