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216章

  “硝土之中,含有一种‘土硝’,并非我等所需之物。而草木灰中,富含一种‘碱’。二者以水相融,便可置换,得我等所需之‘正硝’。”

  “至于其中杂质,草木灰溶于水,可成碱液,能与部分杂质反应,使其沉淀。此为‘点卤’之法,与做豆腐有异曲同工之妙。”

  朱政和听得云里雾里,什么“土硝”、“正硝”,他一个字也听不懂,但“古已有之”和“异曲同工之妙”这几个字却让他心头一震。

  原来这不是刺史凭空臆想,而是有古法可依!

  刺史博古通今,竟能从做豆腐这等小事中,悟出如此高深的道理!

  圣人讲“格物致知”,可天下读书人,又有几人真正去“格物”了?

  他们只是在故纸堆里皓首穷经,将圣人的话语翻来覆去地咀嚼,却从未真正用眼睛去看,用心去想,这天地万物运转的道理。

  做豆腐,谁人不知?

  可谁又能从寻常的豆浆点卤中,联想到这化腐朽为神奇的煎硝之法?

  这才是真正的格物致知!

  我等空读圣贤书,自诩风雅,却对身边之物视而不见,对天地之理一无所知,当真可笑,可叹!

  朱政和一时间看向刘靖的眼神都变了。

  能追随这样的人物,哪怕只是做一个微末的书吏,此生亦无憾矣!

  他不敢怠慢,立刻派人去办。

  很快,大量的草木灰被运来,均匀地撒在硝土之上。

  “注水!”

  刘靖一声令下。

  民夫们挑着一担担清澈的江水,缓缓倒入硝池之中。

  水流渗透进硝土和草木灰,溶解着其中的可溶性盐类,然后慢慢地从池底的细沙稻草中过滤出来,汇聚成一股股浑浊的黄色液体,顺着出水口,流入一旁的收集池中。

  这便是“淋卤”。

  刺鼻的气味混合着草木灰的碱味,在空气中弥漫,熏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收集起来的卤水,被倒入一口口早已支好的大铁锅中。

  “生火!熬煮!”

  熊熊的烈火在锅底燃烧,锅内的卤水剧烈地翻滚着,冒着白色的蒸汽。

  随着水分不断蒸发,卤水的颜色越来越深,也越来越粘稠。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那一口口翻滚的大锅。

  朱政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成败,在此一举!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当锅中的卤水熬到只剩下浅浅一层时,刘靖喝道:“停火!”

  火焰熄灭,众人围了上去。

  只见锅底,一层黄褐色的糊状物,正散发着最后的热气。

  “这……这就是硝石?”

  一个胆大的工匠忍不住问道。

  朱政和的心也沉了下去。

  这东西,和雪白的硝石,没有半点关系啊!

  难道……刺史大人这次,真的错了?

  就在众人疑惑、失望之际,刘靖却笑了。

  他取来一个木盆,舀起一勺滚烫的糊状物,然后对身旁的亲卫道:“取井水来!”

  一桶冰凉的井水被提了过来。

  刘靖将那勺滚烫的糊状物,猛地倒入冰凉的井水中!

  “刺啦——”

  一声轻响,伴随着一缕白烟。

  奇迹,发生了!

  只见那黄褐色的糊状物在接触到冷水的瞬间,竟迅速凝结、析出!

  一点点,一缕缕,一片片……

  无数雪白的晶体,凭空出现在水中,缓缓沉淀下去,在盆底铺了薄薄的一层!

  它们晶莹剔透,在阳光下闪烁着动人的光泽!

  “硝!是硝石!”

  妙夙第一个尖叫起来,她冲上前,不顾盆里的水还带着余温,伸手捞起一把晶体,激动得满脸通红。

  “无量天尊!真的是硝石,而且……而且纯度极高!”

  所有人都惊呆了!

  朱政和目瞪口呆地看着盆底那层洁白的晶体,又看了看远处那堆积如山的粪土,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完全不够用了。

  点石成金,也不过如此吧!

  百姓们更是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神仙!刺史是神仙下凡啊!”

  “俺的娘!粪土真的能变成金贵的硝石!”

  “刘青天!刘青天显灵啦!”

  无数百姓自发地跪倒在地,朝着刘靖的方向,拼命地磕头。

  这一刻,刘靖在他们心中的形象,已经超越了“青天大老爷”,化为了能变废为宝的在世神仙!

  他们看向刘靖的眼神,充满了崇拜!

  刘靖迎着无数道狂热的目光,神情依旧平静。

  民心,尽入他手。

  等到刘靖等人回到府邸,他转身,目光落在了依旧兴奋不已的妙夙身上。

  “硝石有了,可还缺一味主药。”

  妙夙脸上的笑容一滞,随即垮了下来,苦着脸道:“大人说的是硫磺。商院那边虽在各地暗中高价收购,但送来的都是些零零散散的碎末,量少价高,成色还驳杂不纯。要凑足工坊所需,简直是杯水车薪。”

  “本官知道。”

  刘靖的声音依旧平稳:“所以,我们自己炼。”

  “自己炼?”

  妙夙瞪大了眼睛:“大人,硫磺乃天地所生之阳精,多产于西域火山之地。我中原偶有矿脉,也早已被历代方士采掘一空。如今商路断绝,要去何处寻觅?”

  刘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她一个问题。

  “你平日炼丹,可曾在山中见过一种石头,色泽如黄铜,在日光下闪着金光,看似贵重,实则一敲就碎,烧之还有一股刺鼻的臭气?”

  妙夙歪着头想了想,随即恍然大悟。

  “大人说的是‘愚人金’,山里多的是。此物中看不中用,除了好看,一无是处。小道年幼时还当是宝贝,采了许多,结果被师父笑话了好几天,说这东西连铁都不如,乃是山石之中的废物。”

  “废物?”

  刘靖笑了。

  他弯下腰,随手捡起一根树枝,就在湿润的泥地上画了起来。

  他画的,是一个奇怪的组合。

  一个大肚子的陶釜,上面倒扣着一个略小的陶罐,两个陶器之间用湿泥糊死。

  在陶釜的侧上方,伸出一根长长的、向下倾斜的竹筒,竹筒的另一端,则连接着一个泡在水里的密闭陶罐。

  整个装置,看起来古怪又笨拙。

  “这是何物?”

  妙夙好奇地凑上前,完全看不懂。

  刘靖用树枝指着地上的草图,缓缓解释道:“此物,便叫‘升华釜’。”

  “将你说的‘愚人金’,敲碎了,放入这大肚陶釜之中。”

  “然后,在釜下生火,但切记,要用文火,隔绝空气,缓缓加热。不能让它烧起来,要让它‘出汗’。”

  “‘出汗’?”

  妙夙的眼睛亮了,这个词她听得懂。

  “对。”

  刘靖点头:“黄铁矿受热,会逼出其中所含的硫磺之气。这股气,会顺着这根竹筒,进入这个泡在水里的陶罐之中。”

  “硫磺之气性热,遇冷则凝。到那时,你再打开这只陶罐,里面便是纯度极高的硫磺粉末,名曰‘硫华’。”

  一番话说完,周围一片死寂。

  妙夙呆呆地看着地上那鬼画符一般的图,又抬头看了看刘靖,满眼的不可思议。

  她自幼随师父修道炼丹,对《丹经》、《抱朴子》之类的典籍不说倒背如流,也烂熟于心。

  她知道,历朝历代,多少方士穷其一生,都想从这“愚人金”中炼出真正的黄金。

  可结果呢?

  无一例外,都只炼出了一炉炉无用的废渣和一股股能毒死人的臭气。

  然而,刺史大人却反其道而行之!

  他不要金,他要的,竟是那人人避之不及的“毒气”!

  这一刻,妙夙心中对刘靖的认知,再次被彻底颠覆。

  “无量天尊……”

  妙夙喃喃自语,看向刘靖的眼神,已经从崇拜,变成了近乎狂信徒般的敬畏。

  “小道……小道遵命!这便去找任监正,让他按图打造器具!”

  说罢,她对着刘靖深深一拜,转身便跑,仿佛生怕耽误了一分一秒。

  很快,随着硝石、硫磺提炼的成功,“天雷子”的产量,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

  ……

  当晚,刺史府,临湖小楼。

  秋夜的风带着一丝凉意,拂过水面,送来阵阵晚桂的甜香。

  屋内灯火通明,照得一室温暖。

  崔蓉蓉斜倚在软榻上,腹部已高高隆起,她一手护着肚子,一手拿着书卷,却显然有些心不在焉。

  随着临产期将近,腹中的小家伙动得愈发频繁,力气也一日大过一日。

  “府里的嬷嬷们都说,这么调皮,定是个男孩儿。”

  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忧愁:“可……妾身却有些担心。”

  她抬起眼,看着刘靖,有些犹豫地说道:“前几日,那妙夙小道长来送丹药,无意间提了一嘴,说她师父曾为妾身相过面,说……说妾身这辈子,没有儿子的命,所以腹中这个孩子,铁定是个女儿家。”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委屈和不安。

  这番话,无疑是戳中了她内心最深处的焦虑。

  刘靖看着她眼中的忐忑,心中一软。

  他握住崔蓉蓉的手,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道:“那又如何?男女都一样。我倒是更喜欢女儿,女儿是爹的贴心小棉袄。你看桃儿,多好,若是再生一个像她那样的,凑成一对,岂不美哉?”

  他这话发自肺腑,没有半点虚假。

  崔蓉蓉看着他清澈真诚的眼睛,感受着对方掌心的温度,那份来自世俗的压力和内心的失落,顿时烟消云散。

  她轻轻靠在刘靖的肩头,柔声“嗯”了一下。

  不远处,小桃儿自从有了狸奴这个玩伴,整日里不着家,此刻正拉着狸奴在院子里疯玩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