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渥站在场中,听着耳边如潮水般涌来的赞美,只觉得通体舒泰。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摆了摆手,略显遗憾地说道:“这蹴鞠虽好,终究是小家子气了些,到底不如纵马驰骋、挥杆击鞠的马球来得过瘾。可惜啊,这王府还是太小,施展不开手脚。”
一名心腹亲信立刻凑上前来,谄媚地笑道:“大王若是想打马球,那还不容易?咱们去城外便是了。城外的马场广阔无垠,大王尽可随心所欲,纵马奔驰!”
“打一次马球,便要出一次城,兴师动众,太过麻烦。”
杨渥摇了摇头,颇为不耐地说道:“若是这王府中,便有一座马球场,那该多方便?本王想顽的时候,随时都能顽上一场。”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人群之中,一名随声附和的将领在听到这句话时,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旋即便低下头,恢复了那副恭顺的模样。
就在这阿谀奉承的气氛攀至顶峰时,一名传令兵的出现,打破了后院的喧嚣。
他神色激动,脚步匆匆,单膝跪地,高声喊道:“启禀大王!捷报!洪州加急捷报!”
“哦?”
杨渥精神一振,连忙道:“快快呈上来!”
他展开那封带着风尘的战报,一目十行地扫过,脸上的喜色越来越浓,最后忍不住仰天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秦裴!好一个‘诱敌深入,聚而歼之’!”
原来,战报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水师主将秦裴在蓼洲设伏,以诈败之计诱使镇南军主将刘楚全军出击,而后与周本大军前后夹击,一战功成。
镇南军五万主力,或死或降,伤亡殆尽,主将刘楚重伤被俘,洪州门户大开,钟匡时已成瓮中之鳖!
“恭喜大王!贺喜大王!”
“江西弹指可定,大王一统江淮,指日可待!”
一众亲信再次围了上来,祝贺之声不绝于耳。
杨渥被这巨大的胜利冲昏了头脑,只觉得江西之地已是自己的囊中之物。
他大手一挥,意气风发地喝道:“传令下去!今晚,本王要在府中大摆宴席,犒赏诸位功臣!不醉不归!”
一时间,整个王府都动了起来,张灯结彩,杀牛宰羊,一片喜气洋洋。
然而,就在王府之中觥筹交错,热闹凡响之际。
城南,左牙指挥使张颢的府邸书房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没有灯火,只有一轮明月透过窗棂,洒下清冷的光辉。
张颢与右牙指挥使徐温相对而坐,面前只摆着一壶浊酒,两只粗碗。
“东院马军的那群小崽子,如今是越来越猖狂了。”
张颢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就在昨日,本官的内侄不过是在街上与他们的人起了点口角,竟被他们当街打断了一条腿!”
“本官上门理论,那姓李的校尉竟敢说本官的侄子冲撞了‘王驾亲军’,没当场格杀已是开恩!简直欺人太甚!”
徐温神色平静,慢条斯理地为他将酒碗斟满,缓缓开口:“张兄稍安勿躁。他们不过是些跳梁小丑,仗着主子得势的疯狗罢了。真正可虑的,是今日洪州送来的那封捷报。”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张颢心头一凛。
“眼下江西大捷,等到彻底平定江西,大王携大胜之威还朝,声望将达顶峰。”
徐温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月色上,语气幽幽,“届时,他便再无掣肘。为了将权力尽数收归己有,你我这些所谓的‘托孤重臣’,便成了他眼中最大的钉子。到那时,江南之大,恐怕再无你我的立锥之地。”
“哼!”
张颢重重地将酒碗砸在桌案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你这读书人,就喜欢绕来绕去,说这些谁不知道的废话!这些道理,难道本官不知?说重点,眼下究竟该如何破局?”
徐温端起酒碗,轻轻抿了一口,这才不紧不慢地说道:“周隐虽死,可先王留给大王的那支‘黑云都’还在。五千黑云都甲士日夜护卫,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精锐,只听大王一人号令。若要强行动手,与自寻死路无异。”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张颢的耐心快要被消磨殆尽,“难道,我等就只能坐在这里,伸长了脖子等死不成?”
“张兄何必如此焦躁。”
徐温终于放下了酒碗,脸上竟浮现出一丝笑意,只是那笑意在月光下没有半分温度。
张颢眼睛一亮,猛地凑了过去,压低了声音:“你有办法了?”
徐温没有回答,只是对他招了招手。
张颢立刻会意,将耳朵附了过去。
徐温的嘴唇微微翕动,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将一个计策缓缓道出。
月光下,张颢的脸色变幻不定,从惊愕到疑惑,再到匪夷所思,最后化为深深的怀疑。
他猛地直起身子,死死地盯着徐温,仿佛在看一个疯子:“就凭……就凭这个?这简直是儿戏!能成么?”
“若换做旁人,自然是千难万难。”
徐温的嘴角勾起,弧度里满是成竹在胸:“可换做咱们这位大王,至少有五成把握。”
“才五成?”
张颢眉头紧锁,这个数字显然不能让他满意:“五成的把握,也叫把握?这与赌命何异!”
“张兄,五成已经不少了。”
徐温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文人特有的感慨与淡然。
“这世间之事,哪有十拿九稳的?更何况,你我要图谋的,是要将这天捅个窟窿的大事。”
他看着张颢依旧犹豫不决的脸,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更低,也更冷。
“一味地等下去,便是十死无生。搏一次,尚有五成生机。这笔账,张兄以为如何?”
第227章 敢笑黄巢不丈夫
此刻。
得了那点石成金的秘法,小猴子与范洪两人像是上了弦的机括,不眠不休。
歙州山多。
小猴子亲自带人,在黄山最深处寻了一处三面绝壁、仅靠一条栈道出入的隐秘山谷,将制糖工坊安在了里面。
范洪则去了更南边的深山,寻到一处废弃盐矿,地形崎岖,人迹罕至,正好用来提炼精盐。
两处选址都堪称天险,易守难攻,隐蔽至极。
刘靖调拨玄山都两支小队进驻,无他手令,一只鸟也休想飞入。
工坊之内,更是严格执行刘靖的命令,将提纯工序完全拆解。
小猴子站在工棚里,看着眼前的景象,后背竟有些发凉。
如同凡人窥见天地至理时的悚然,仿佛在仰望一个完全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怪物。
只见一条长长的工棚内,被划分成十几个区域。
最前端的几个壮汉,只管把运来的红糖砸碎;砸碎的红糖被送到下个区域,那里的人只管加水溶解;接着是过滤区,一层层麻布与细沙,滤去糖水中的杂质;再往下,有人专门加入蛋清,有人专门撇去浮沫,最后的人,则只负责熬煮收汁。
一条流水线下来,每个人都只负责一道最简单、最重复的工序。
起初,这些从逃户里挑出的工匠动作磕磕绊绊。
可不过三天,当同一道工序重复了千百遍,一种肌肉记忆般的纯熟便已形成。
加水的不必再想,烧火的看眼火苗便知温度。
效率,正在以一种令人匪夷所思的速度提升!
“刺史,您这法子……简直闻所未闻!”
小猴子向刘靖汇报时,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起初一天出个百十斤,现在一天能出五百斤!还在涨!那些工人,闭着眼都能干活了!”
刘靖对这个结果很满意。
流水线作业,在这个时代就是降维打击。
他将第一批最顶级的白糖和精盐,分别装入精致的瓷罐,交给了小猴子。
“用崔家的渠道,把这些东西送去扬州,送去长安,送到那些最不缺钱的地方。”
“告诉那些掌柜,这东西,我们叫‘雪盐’和‘霜糖’。”
刘靖的嘴角挑起一个弧度:“价格,就照我说的卖。让他们明白,这不只是调味品,更是身份。能吃上雪盐霜糖的,才算真正的世家。”
小猴子捧着那两只精致的瓷罐,入手微温,却感觉重逾千斤。
他正色道:“是!”
他看到的不是盐和糖,是堆积如山的金钱,是无数的兵甲,是一座正在崛起的城池的未来。
这重量,是歙州数十万人的命运。
……
改革稳步推行,商院开始运转,一切都在刘靖预设的轨道上奔驰。
而崔蓉蓉的肚子,也愈发大了。
她很显怀,腹部已高高隆起,走动都有些费力。
刘靖也终于从连轴转的忙碌中,稍稍脱身。
上位者不必事事躬亲。
定好方向,搭好框架,一部名为“政府”的机器一旦运转,小事自有下属处置,唯有真正需要他决断的大事,才会被送到案前。
九月初九,重阳。
在唐,重阳乃是一等一的大节,上至天子,下至庶民,皆有登高望远、佩茱萸、饮菊花酒的习俗,以求祛病避灾,祈求长寿。
这一日,刘靖给自己放了假。
天刚蒙蒙亮,他便醒了。
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起身,而是侧过身,静静看着身边还在熟睡的崔蓉蓉。
或许是因着身孕,她睡得格外沉,呼吸匀净,恬静的睡颜在晨光中柔和得像一幅画。
他伸出手,想要抚摸她的脸颊,又怕惊扰了她,指尖在半空中停顿片刻,最终只是轻轻为她掖了掖被角。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一个小脑袋探了进来。
“爹爹?”
小桃儿揉着眼睛,奶声奶气地喊。
刘靖对她做了个“嘘”的手势,然后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走到门口将女儿抱了起来。
“怎么起这么早?”
他刮了刮女儿的小鼻子。
“桃儿要跟爹爹和娘亲去爬高高!”
小桃儿搂着他的脖子,一脸兴奋,声音却很懂事地压低了:“桃儿没有吵到娘亲。”
“我家桃儿最乖了。”
刘靖心中一暖,抱着女儿走到外间。
侍女早已备好了洗漱用具和朝食。简单的米粥,几碟爽口的小菜。
刘靖抱着女儿坐下,一口一口地喂她。
“爹爹,今天是不是就能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是啊,站在山顶上,能看到整座歙州城呢。”
“那能看到外公外婆吗?”
刘靖喂粥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笑道:“看不到。丹徒太远了,要翻过很多很多座山。不过,等桃儿再长大一些,爹爹就带你去看外公外婆,好不好?”
“好!”
小桃儿用力点头,满心期待。
崔蓉蓉醒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晨光透过窗棂,将父女俩的身影拉得长长的,空气中弥漫着粥的香气和父女间温馨的低语,让她一整天的心情都变得明媚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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