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一行人轻车简从,出城往敬亭山而去。
马车宽敞,内里铺着厚厚的软垫。
小桃儿好奇地掀开窗帘,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树木,不时发出一声声惊叹。
崔蓉蓉靠在刘靖的肩上,一手护着肚子,脸上带着安逸的微笑。
“夫君,你看桃儿,跟只刚出笼的小鸟似的。”
“由她去,小孩子就该活泼些。”
刘靖揽着妻子的肩膀,目光却不时瞟向她高耸的腹部:“倒是你,若觉得颠簸,我们就停下歇歇。”
“不碍事的。”
崔蓉蓉摇摇头,忽然,她身子微微一僵,脸上露出奇妙的神色。
“怎么了?”刘靖立刻紧张起来。
崔蓉蓉没有说话,只是拉过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肚子上。
刘靖的手掌刚贴上,便感觉到掌心下传来一阵轻微的、却极有力的跳动。
“他……他动了!”
刘靖又惊又喜,初次尝到了新为人父的感觉。
“是个调皮的呢。”
崔蓉蓉的眼中满是母性的光辉:“最近总是这样,闹腾得很。”
刘靖俯下身,将耳朵贴在她的肚子上,仿佛在倾听一个全新的世界。
那一下下的胎动,让他感觉到一种血脉相连的奇妙。这是他的孩子,是他生命的延续。
一旁的钱卿卿安静地坐着,手里捧着一卷诗集,目光却没有落在书页上。
她看着眼前这一幕,眼中没有嫉妒,只有一种淡淡的、发自内心的羡慕。
她伸手接住一片从窗外飘进来的枫叶,指尖在叶脉上轻轻划过,觉得这山间的寻常草木,都比王府花园里的奇珍异卉要来得可亲。
她的视线总会不自觉地飘向前方那个男人。
只要看着,心里就觉得踏实。
到了山脚,众人下了车。
山道上,刘靖一手抱着小桃儿,另一只手紧紧牵着崔蓉蓉。
他感觉到脚下一滑,立刻站稳,同时收紧了手臂。
“慢些,脚下有青苔。”他的声音很沉稳。
崔蓉蓉看着他紧张的样子,眼底漾开一丝笑意。
“夫君倒比我还紧张。”她轻声说。
刘靖低头看她,也笑了,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认真。
“能不紧张么?这可是一大一小两个命根子。”
崔蓉蓉没再说话,只是将身子更安稳地靠向他,任由他带着自己,一步步向上走去。
一行人走走停停,正午时分,终于登上敬亭山顶。
山顶有凉亭,视野开阔。侍女们早已铺好了锦垫,摆上了食盒里的餐点。
重阳糕,菊花酒,还有一些精致的小菜。
凭栏远眺,半座歙州城尽收眼底。
远方田野阡陌纵横,新收的稻田只留整齐的麦茬,像一片金色的绒毯铺在大地上。
近处,新安江如一条玉带,蜿蜒穿城而过,阳光下波光粼粼。
城中炊烟袅袅,坊市间人来人往,一片生机。
“好一派锦绣江南。”
刘靖负手而立,望着自己一手打造的土地,胸中豪情激荡。
废苛捐,清吏治,兴工商……
短短数月,这座死气沉沉的州城,已然换了一副面孔。
这是他的心血,他的根基。
崔蓉蓉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柔声道:“是啊,夫君来了之后,这里的一切都变了。百姓脸上的笑,是真的。”
刘靖回过头,看着妻子柔美的侧脸,又看了看怀里粉雕玉琢的女儿,心中一片安宁。
他忽然感慨万千,沉吟片刻,朗声开口,声音在山风中传出很远。
“九日登高望歙州,金风涤荡旧日愁。”
“民心为刃今在手,江山万里待从头!”
“他日龙起新安水,敢笑黄巢不丈夫!”
诗句平白,却字字如铁,带着一股要将天地都踩在脚下的杀伐之气!
尤其是最后一句“敢笑黄巢不丈夫”!
黄巢是谁?
是“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的乱世枭雄!
刘靖此言,分明是说,他日若能得志,功业将远超黄巢!
崔蓉蓉的脸色白了一下,但看着丈夫那张写满自信的脸,她最终只是柔柔一笑,没有多言。
她的男人,本就该有这般气魄。
那诗句乘着风,清晰地传到钱卿卿的耳中。她没有说话,只是悄悄地握紧了手中的酒杯,手心微微出汗。
一双明眸中,映着那个男人的身影,亮得惊人。
“好诗!爹爹好棒!”
小桃儿听不懂诗意,却能感受到那股豪迈,用力拍着小手。
刘靖哈哈大笑,将女儿高高举起。
笑声在山顶回荡。
他转身,亲自端出两杯温热的菊花酒,一杯递给崔蓉蓉,一杯递给钱卿卿。
“今日重阳,共饮此杯,愿来年,光景更胜今朝。”
钱卿卿默默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就在刘靖于敬亭山顶吟诗言志,享受片刻安宁之时。
……
千里之外,豫州与淮南交界的一处无名荒山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秋风萧瑟,卷起漫天枯叶,空气里弥漫着血腥、汗水与草药混合的怪味。
山谷中,数百名身穿残破铁甲的汉子或坐或卧,人人带伤,神情麻木,像一群被抽走了魂的活尸。
伤兵的呻吟和压抑的咳嗽声,是这片死寂中唯一的声响。
一块背风的巨石下,庄二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里死死咬着一根浸透汗水的木棍,额角青筋暴起,汗珠不断滚落。
他的右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血肉模糊,森白的骨茬刺穿了皮肉,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刺眼。
病秧子跪在他身侧,双手极稳,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抓住庄二的小腿和脚踝,双手交错,发力一扭!
“咔嚓!”
骨骼复位的脆响,让周围的人都忍不住一哆嗦。
“唔!”
庄二喉咙里挤出压抑到极致的闷哼,嘴里的木棍瞬间被咬断,他双眼翻白,几乎昏死过去。
病秧子动作不停,迅速拿起两根木棍充当夹板,用布条将庄二的断腿牢牢固定。
这条腿,是三天前逃离宣武军追击时,被翻滚的战马压断的。
做完这一切,病秧-子才松了口气,累得一屁股坐倒在地,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庄二缓了许久,才从剧痛中挣脱。
他吐掉嘴里的木屑,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田羊……怎么样了?”
病秧子的动作一僵,沉默片刻,才低声说:“昨夜……在马背上就断气了。箭伤了肺,没撑住……”
庄二闭上眼,握紧的双拳微微颤抖。
田羊,那个总爱吹嘘自己家婆娘做的炊饼天下第一的汉子,也没了。
又一个兄弟,没了。
他再次睁眼,眼中的悲痛被强行压下,换上了一股狠意。
“还剩多少人?”
“三百二十七人。”
病秧子的声音透着无力:“战马,只剩一百八十余匹。剩下的人马,都在路上跑散了,或是……”
或是,成了宣武军刀下的亡魂。近千精锐,如今只剩这三百残兵。
山谷中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林梢的呜咽。
许多士兵听到这个数字,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眼神空洞。
他们累了,也怕了。
看着周围弟兄低到谷底的士气,庄二忍着腿上传来的剧痛,挣扎着想坐直。
“都他娘的把头给老子抬起来!”
他用尽全力的一声怒吼,震得所有人一颤,纷纷朝他看来。
“哭丧着脸给谁看?死的兄弟回不来了!但我们还活着!”
庄二的目光扫过一张张麻木、绝望的脸。
“咱们已经甩掉了朱温那条老狗的追兵,眼下快要入淮南地界了!”
他指向南方,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亮。
“再坚持几天,到了南边,我们就能派人去歙州,让俺兄弟刘刺史接应咱们回家!”
“回家”两个字,像一道雷,劈开了众人心中的阴霾。
魏博镇的家没了。
可好在他们还有一处去处,歙州!
那里,是他们的新家,也是支撑他们一路逃亡的信念。
一瞬间,那些麻木的眼神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火光。
一个老兵甚至忍不住用满是污垢的手背抹了抹眼睛。
“对!去歙州!”
“去歙州吃香喝辣!”
“等到了歙州,耶耶要吃十只烧鸡!”
“瞧你那点出息,俺要娶八房小妾!”
人群中,响起稀疏的回应,绝望的气氛,总算被冲淡了些。
庄二看着这一幕,心里稍松,但紧接着,腿上的剧痛再次袭来,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这时!
“咻——!”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炸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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