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208章

  刘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忽然翻身下马,大步流向一个正在练习长矛突刺的方阵。

  他随手从一个士兵手中拿过一杆长矛,掂了掂,然后对着一个动作有些变形的新兵沉声道:“腰腹用力,拧身送矛!光用胳膊的力气,那是花架子,上阵就是送死!”

  说着,他亲自做了一个示范。

  只见他身体微微下沉,腰腹猛然发力,手中的长矛如同一条出洞的毒龙,瞬间刺出!矛尖在空中划过一道笔直的残影,发出一声刺耳的破空之声!

  “嗡——”

  长矛的尾部因为巨大的力量而剧烈颤动,发出蜂鸣。

  周围的士兵全都看傻了!

  那名被指点的新兵更是满脸通红,激动得浑身发抖,连忙按照刘靖的指点调整姿势,再次刺出一矛,果然感觉顺畅了许多。

  “多谢刺史指点!”

  他大声吼道。

  “多谢刺史!”

  他这一声吼,像是点燃了干柴的火星。

  “多谢刺史!”

  整个方阵的士兵都跟着齐声大吼,紧接着,是整个校场,数千名士兵的吼声汇聚在一起,如山崩,如海啸,直冲云霄!

  他们的声音里,充满了最直接的崇拜。

  在这个强者为尊的乱世,刘靖那惊艳绝伦的一矛,比任何慷慨激昂的言语都更能征服这些士兵的心。

  刘靖将长矛还给那名新兵,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回到了自己的马旁。

  他重新上马,再次环视整个军营。

  他这一番举动,新兵们的操练声更加响亮,吼声嘶哑却充满了力量。巡逻队的步伐更加坚定,每一步都踏出金石之声!

  那些擦拭兵器的士兵,腰杆挺得更直了,眼神里闪烁着对即将到来的战斗的渴望。

  一股令人心悸的力量,正在这座军营里悄然汇聚、成形。

  刘靖驻马观望许久,将这股铁血杀气尽收眼底,这才拨转马头,向着城内行去。

第226章 五成把握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一场透雨,总算浇熄了秋老虎最后的凶性。空气里终于带上了几分清爽的凉意,拂在人脸上,有种洗去尘埃的舒畅。

  但在歙州,由刺史刘靖亲手点燃的那把新政之火,却丝毫没有降温的迹象,反而愈烧愈旺,如燎原之势,席卷了下辖六县的每一个角落。

  清查隐田,核验黑户。

  这两件事,自古以来便是地方官府心照不宣的油水地,是上不得台面的潜规则。

  州中哪个富商、哪个地主豪绅,手里没个百十亩不入黄册的田,没几十个藏匿起来不缴税赋的佃户?

  换做别处,这便是天大的难事。

  哪怕朝廷派下个铁面无私的巡按御史,面对那如同蛛网般遍布州县的关系网,大多也只能是无功而返。

  那套流程,歙州的老吏们都熟稔于心。

  先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得噼啪作响,文书贴满城墙,衙役四处奔走,声势浩大。

  然后,州中最大的几个士绅宗族便会“恰好”聚在某家茶楼的雅间里。

  为首的族老呷一口香茗,慢悠悠地开口,定下调子:“新来的大人要政绩,咱们做子民的,不能让大人难做。”

  于是,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易便开始了。

  各家分摊一下,凑出几十亩最贫瘠的坡地,再从庄子里挑出十几个老弱病残、吃白饭的佃户。

  名单拟好,自有相熟的胥吏在“清查”时“意外”发现,然后如获至宝般上报。

  新官得了“政绩”,士绅保住了九成九的家底,胥吏拿了孝敬,皆大欢喜。

  最后,新官在嘉奖公文上用印,士绅们设宴款待,宾主尽欢。

  一场轰轰烈烈的清查,就这么糊弄了过去。

  开场时动静再大,最后也只是敲锣打鼓送走一尊神,什么都留不下。

  但歙州现在不同了。

  刘靖的手段,简单、粗暴,却有效得令人心头发麻。

  他先是破格提拔了一批以方蒂为首的寒门士子。

  这些人苦熬多年,一朝得志,既有对刘靖知遇之恩的感激,更有对自己前程的无限渴望。

  他们办起事来,一个个都像红了眼的狼,恨不得觉都不睡,只为早日做出成绩,好在官场上再进一步。

  接着,便是对吏治的铁腕整顿,将那些盘踞在府衙县衙里数十年的老油条们敲打得服服帖帖,彻底扫清了那股散漫狡诈的风气。

  在萝卜加大棒的双重作用下,政令推行得势如破竹。

  而那条“胥吏可为官”的新政,更是让沉寂百年的阶层壁垒,第一次出现了松动的裂痕。

  消息不知从何处流传开来,先是在小范围内传播,随即像是长了翅膀一样,飞速传遍了整个歙州。

  一时间,六县县衙,乃至郡城刺史府的门槛,几乎都要被前来应征胥吏的人给踏破了。

  这日,天还未亮,落榜秀才孙恪就起了个大早。

  昏黄的油灯下,母亲正戴着顶针,一针一线地为他缝补着儒衫袖口处磨开的线头。这是他唯一一件还算体面的衣裳。

  “娘,我自己来吧。”

  孙恪走过去,有些心疼地看着母亲布满细纹的眼睛。

  “你懂什么,仔细扎了手。”

  母亲没有抬头,手指却微微一颤,低声道:“恪儿,真要去?那……毕竟是胥吏啊,被人瞧不起的……”

  孙恪沉默地看着母亲飞针走线,许久才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娘,时代变了。儿子读了这么多年的书,不能总让您和爹受穷。刘刺史是做大事的人,他给咱们这些没门路的人开了一条新路,儿子不去争一争,这辈子都不会甘心!”

  母亲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她剪断线头,将补好的儒衫递给儿子,仔细地为他抚平衣领。

  “去吧,穿暖和些。”

  孙恪接过尚带着母亲体温的衣衫,郑重地穿在身上。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一股从未有过的决心让他挺直了腰杆。

  一路上,他甚至在心里盘算着,若是能选上,定要兢兢业业,不贪不占,争取早日做出成绩,让刺史大人看到自己的才能!

  或许三五年后,自己也能穿上那青色的官袍,光宗耀祖。

  然而,还未靠近县衙,远远传来的鼎沸人声,就让他心头一沉。

  等他转过街角,看到那番景象时,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县衙门前,人山人海,黑压压的一片,几乎要将整条街道堵死。

  人挤着人,肩并着肩,那阵势比乡里十年一次的大集还要夸张数倍。

  空气中弥漫着汗水、尘土和劣质脂粉混合的复杂气味,熏得人头晕。

  这些人里,有像他一样穿着儒衫、满脸书卷气的读书人,他们脸上带着矜持,眼神里却藏不住焦灼。

  有穿着绸缎、一看便知是商贾子弟的年轻人,他们神态倨傲,却也耐着性子踮脚张望。

  甚至还有一些衣着朴素,却眼神热切的年轻人,他们或许是城中小商贩的子弟,或是读过几年私塾却无力再考的寒门学子。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种情绪——渴望。

  对未来的渴望,对改变命运的渴望。

  “让一让,劳驾,让一让!”

  孙恪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人缝里挤到了前面。

  他的儒衫被挤得皱巴巴,发髻也有些散乱,但他顾不上了。

  他听到身旁几个读书人在低声交谈。

  “唉,早知如此,放榜那日便该来的。我当时还拉不下面子,觉得应征胥吏是自甘下贱,与那些鹰犬为伍,有辱斯文。谁曾想……这才几日功夫,竟有这许多人来争抢!”

  “谁说不是呢?我听闻昨日祁门县那边,为一个录事的空缺,两个秀才公当场打了起来,头都打破了!斯文扫地啊!”

  “斯文能当饭吃?何止啊!你们听说了吗?朱家那个小胖子朱政和,放着大好的家业不继承,竟也跑去当了胥吏,听说还被胡别驾看重,如今在刺史大人身边当书吏呢!这可是天大的前程!”

  议论声像针一样扎进孙恪的耳朵,让他本就忐忑的心更加慌乱。

  他踮起脚尖,拼命朝里望去,只见县衙门口的墙上,贴着一张崭新的告示。

  最上方“招募已满”四个墨色淋漓的大字,如同四盆冰水,从他头顶浇下,让他从里到外凉了个通透。

  人群中,传来一阵阵失望的叹息声和压抑的咒骂声。

  有人不甘心地高声问道:“官爷,当真一个空缺都没有了吗?我……我识字,我还会算术!我不要钱粮,管口饭就成!”

  县衙门口维持秩序的衙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里的水火棍:“都说了招满了!下次,下次再招,都散了吧,别堵着门口!”

  人群渐渐散去,孙恪却像一尊被抽走了魂的泥塑,呆立在原地。

  他不是不甘心。

  这一幕,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他的心上。

  曾几何时,胥吏在他们这些读书人眼中,是与“走狗”、“鹰犬”无异的贱籍,是避之不及的存在。

  可如今,竟成了人人争抢的香饽饽。

  这歙州的天,是真的变了。

  他抬起头,望着那高悬着“歙县”二字的县衙牌匾,以及衙役们那一身崭新挺括、与过去截然不同的红黑制服,心中忽然没有了失落,反而涌起一股莫名的激动。

  刘刺史,让无数困于泥潭的人,第一次看到了向上攀爬的阶梯。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去。

  他要去温书了。

  既然做不成胥吏,那便在下一场科考中,拼死一搏!

  ……

  ……

  江南,扬州。

  秋日高爽,广陵王府的后院之中,却是一片喧嚣热闹的景象,喝彩声、叫好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一片专门平整出来的草地上,一场激烈的蹴鞠赛正在进行。

  广陵王杨渥身着一身利落的短打劲装,头绑黑纱幞头,正追着一个皮球满场飞奔。

  他卯足了劲,一脚踢去,想要来个漂亮的过人,结果用力过猛,脚尖擦着皮球划过,人差点一个趔趄摔倒。

  皮球软绵绵地滚到了一名亲信将领的脚下。

  “好!”

  还不等那将领有任何动作,场边观战的众人已经爆发出喝彩。

  “大王这一招虚晃,简直是神来之笔!末将险些就被骗过去了!”

  那名脚下停着球的将领如梦初醒,连忙一脸钦佩地将球又轻轻踢回到杨渥身前。

  杨渥得了奉承,脸上泛起得意的红光,感觉自己刚才那一脚确实蕴含了某种高深的技巧。

  他再次带球,想要来一记远射,结果一脚下去,踢了个空,皮球却因为他踉跄的身体带动,歪歪扭扭地滚向了球门。

  一名守门的亲兵心领神会,故意朝着相反的方向一扑,姿势夸张地倒在地上,任由那慢悠悠的球滚进了由竹竿扎成的“风流眼”之中。

  场边瞬间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比刚才还要热烈十倍的欢呼。

  “大王威武!”

  “这一脚看似平平无奇,实则暗藏玄机!角度刁钻,力道诡异,让守门之人根本无从判断!此乃神技!神技啊!”

  “末将今日总算开了眼界,原来蹴鞠还能这么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