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202章

  婺源民风彪悍,且情况复杂,稍有不慎就会引火自焚,是拿脑袋在刀尖上跳舞的差事!

  他回到家,妻子见他穿着崭新的官服回来,喜不自胜。

  “夫君!”

  看着家人欣喜的脸,方蒂把喉咙口的苦涩咽了下去,挤出一个笑容:“嗯,刺史委以重任,任婺源县令,三日后便要赴任,时间比较紧,帮我收拾一番行李,明日一早便出发。”

  夜里,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妻子从身后抱住他。

  “夫君有心事?”

  方蒂沉默许久,才低声开口:“婺源的情况,你是知晓,我此去若是遭遇不测,你便改嫁吧。”

  妻子那柔软的身子明显一僵。

  她就是婺源人,岂能不知婺源的情况。

  “那……那岂不是很危险?”

  “嗯。”方蒂应了一声。

  妻子抱得更紧了,声音里带着哭腔:“夫君,咱们……咱们好不容易才……”

  方蒂翻过身,拍了拍妻子的背,他看着黑暗中的屋顶,一字一句地说:“常言道富贵险中求,上任婺源是危机,亦是机遇,若是办成了,往后不说平步青云,至少能换一身绯衣穿!”

  ……

  就在歙州风云变幻之际,千里之外的江西江州,却是另一番景象。

  长江之上,舟楫如织,满载着粮草军械的船只遮蔽了江面,连绵不绝。

  通往宣州的官道上,征发而来的民夫赶着牛车,肩扛手提,汇成一条条土黄色的洪流,将一袋袋军粮运往前线大营。

  江州,本是江西对淮南的门户。

  仗着长江天险,只需派驻一支万人大军,便可将杨吴淮南方面的大军抵挡在外。

  可随着钟延规归降杨渥,将江州拱手让出,杨吴大军毫无阻碍的越过长江,兵临洪州边境!

  杨吴大营之内,旌旗如林,甲光向日,杀气直冲云霄。

  与外界的喧嚣和肃杀不同,中军帅帐之内,气氛却凝重如铁。

  主位上,在歙州两次吃瘪的陶雅,此刻目光如炬,紧盯着面前巨大的江西舆图。

  他的左右下手,坐着周本、秦裴等一众身经百战的悍将。

  此次机会千载难逢,所以杨渥算是倾尽全力,不但让周本这个宣州刺史一起攻打江西,还将秦裴给调了过来。

  “钟传盘踞江西多年,根基深厚,这些年一直在修缮城防,洪州城高池深,不可小觑。”

  陶雅指着舆图上的核心,率先开口,“若一味强攻,杀敌八百,自损三千,我军伤亡必重。”

  “钟匡时之优,在于粮草充足,兵甲精良,将士以逸待劳。但其弱,在于久不动刀戈,士兵生疏,血气彪悍不足。我军远道而来,利在速决,而非久战。若缓步推进,围攻洪州,正中其下怀。”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帐内所有将领都屏息凝神。

  “传我将令。”

  陶雅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锋芒。

  “命秦裴率水师,封锁赣江水道,断其粮运!命周本率三万精兵,绕过豫章郡,扫荡其周边州县,焚其积粟,乱其人心!”

  “待洪州成为一座孤城,我再亲率大军,兵临城下。”

  “届时,洪州,唾手可得!”

  周本与秦裴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折服。

  二人同时起身,对着陶雅抱拳,声如洪钟。

  “末将,遵命!”

第221章 老神仙

  燥热的风卷着草木的清香,掠过歙宣交界的群山,将连绵的山峦染成一片深沉的黛色。

  一条黄土官道在山坳间蜿蜒,被南来北往的车马碾出两条深刻的辙印,尘土在蹄声中扬起,又在风中无奈地落下。

  道上,正有一幕怪诞的景象缓缓移动。

  一头皮毛油亮的老青牛,迈动四蹄,走得不疾不徐。

  牛背上,一个白发白须的老道士倒骑在牛背上,一身浆洗到泛白的灰布道袍随风轻摆,他双眼似闭非闭,神游天外,仿佛下一刻就要羽化登仙。

  肩头扛着一根磨得包了浆的紫竹长杆,杆头用红绳吊着一束颤巍巍的鲜嫩青草,不偏不倚,正好悬在老牛的嘴前一尺处,引得它目不斜视,步履稳健。

  与这份出尘仙气格格不入的,是旁边那匹神骏非凡的灵州马。

  马上的男子年约四旬,一袭月白锦袍,腰悬鲨皮鞘的宝石长剑,本该是儒雅出尘的模样,鬓边却插着一朵俗艳至极的大红牡丹。

  他面容俊朗,嘴角却总是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慵懒,像极了刚从哪家青楼喝完花酒出来的富家公子哥。

  “我说老神棍,你这牛怕不是从地里刚爬出来的吧?再这么晃悠下去,等咱们进了歙州城,刘刺史的胡子都该白了。”

  锦衣男子勒着马,满脸不耐。

  牛背上的老道士眼皮都懒得掀,声音飘忽得像是从云里传来:“急则生变,缓则生趣。你若嫌慢,贫道的青草也可以分你一根,让你跑快些。”

  “呵!”

  锦衣男子轻笑一声,语气嘲弄道:“在钟南山隐居多年,本以为你早已坐化,没成想非但没死,嘴倒是愈发利索了,说好咱俩轮流拾掇伙食,这半道上,哪顿饭不是小爷我伺候你的?我看你呀,道心不坚,还是莫要修了。”

  老道士这才悠悠睁眼,浑浊的眸子似乎能看透人心:“能者多劳,天道自然。谁让你那手烤兔子的绝活,连天上的神仙闻了都得流哈喇子。”

  一记马屁拍得锦衣男子正舒坦,还想再说些什么,那头一直匀速前行的老青牛却毫无征兆地停下了脚步。

  任凭头顶的青草如何诱惑,四蹄却如生了根一般,纹丝不动。

  “嗯?”

  几乎是同一瞬间,道路两旁的枯草丛中,响起一阵令人牙酸的“悉索”声。

  “哗啦啦——”

  十几个形容枯槁的身影从林子里钻了出来,如同一群被饿疯了的野狗,将一人一马一牛死死围住。

  他们个个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眼神麻木得看不到一丝活气。

  为首的汉子身形如同一截铁塔,只是被饥饿抽走了内里的血肉,显得有些单薄,手里那柄横刀的刀刃上布满了米粒大小的豁口,铁锈几乎布满了整个刀身。

  他身后的人,武器更是寒酸。

  几把砍柴刀、一柄钉耙,甚至还有人将竹竿削尖了,就算是长矛了。

  这阵仗,与其说是山匪拦路,不如说是一群饿殍在做最后的挣扎。

  面对这等变故,马上的锦衣男子和牛背上的老道士,却连表情都未曾变过。

  锦衣男子兴致盎然地环顾一圈,嘴角那丝讥诮更浓了:“哟,来者不善啊。”

  骑牛的老道士依旧半梦半醒,声音淡漠:“你我,才是来者。”

  匪首被两人这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架势弄得一愣,但腹中的饥火让他把心一横,横刀前指,用尽全身力气吼道:“耶耶不想废话!留下青牛、马儿,还有身上的钱财,速速滚蛋,否则性命难保!”

  “大兄,还有衣裳呢!”

  一个瘦得像猴崽子似的少年匪寇,凑到头领身边,压低了声音,一双眼睛却放着绿光,死死盯着锦衣男子身上的绸袍和那双鹿皮云纹靴。

  “那料子滑溜,摸着肯定舒服,俺……俺长这么大还没穿过哩!”

  匪首闻言,回身就是一个巴掌,骂道:“你他娘的还有没有人性!咱们是活不下去了才干这营生,也得讲点绿林道义!劫财可以,岂能扒人衣裳让人光屁股走?传出去,咱们黑风寨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少年捂着火辣辣的脸,委屈地嘟囔:“俺就是瞅着好看,想……想穿一回儿……”

  匪首见他那可怜相,心也软了,叹了口气:“好看也不能做绝了,总得给人留些体面,这是规矩。”

  说罢,他又转向二人,不耐烦地吼道,“快些,别磨蹭!耶耶们还得赶下一场!”

  一直闭目养神的老道士,此刻终于将双眼完全睁开。

  那双看似昏聩的老眼里,仿佛藏着星辰流转。

  他没看那柄破刀,而是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匪首的面相,半晌,才缓缓开口:

  “这位壮士,你天仓塌陷,地库倾削,本是少年孤苦之相。”

  匪首一愣,随即嗤笑一声:“废话!这年头谁他娘的不苦?你要是没点新鲜的,就赶紧滚蛋!”

  老道士不以为忤,继续道:“然你眉分八彩,目如点漆,又主心存善念,本不该是啸聚山林之人。”

  他话音一顿,带着几分悲悯:“只是,你山根已断,年寿有陷,印堂之间黑气成团,此乃大凶之兆啊。贫道观你气数,今日必有一场血光之灾。”

  “不过……”

  老道士话锋一转,如同一根救命稻草:“你命宫之中,尚存一线紫气。若能遇贵人相助,或可化险为夷。日后不说封侯拜相,至少也能衣食无忧,得个善终。”

  这一番神神叨叨的言语,把一众没见过世面的匪寇唬得一愣一愣的,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喘。

  那匪首却像是听了天大的笑话,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放你娘的罗圈屁!老子只信手里的刀,不信天上的命!老子要是信命,一家老小早他娘的饿死在家里了!少废话,把东西交出来!”

  “嗖——”

  他话音未落,一道凄厉的破空声骤然撕裂了空气!

  一根通体乌黑的箭矢,仿佛凭空出现在匪首的眼前,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擦着他的鼻尖飞过,分毫不差地钉中了他束发的木簪!

  “啪嚓!”

  木簪应声而碎,匪首满头乱发“轰”地散开,披头散发,狼狈如鬼。

  而那根箭矢余势未消,“咄”的一声,死死钉进了他身后数步远的一棵大树上,箭羽兀自“嗡嗡”作响,仿佛在嘲笑着他的不自量力。

  死寂。

  那支箭矢的嗡鸣声,仿佛成了此刻天地间唯一的声音。

  先前嚷着要扒锦衣男子衣服的那个少年,更是吓傻了。

  他手中的削尖竹竿“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却浑然不觉。

  匪首身后另一名年纪稍长的汉子,下意识地想后退,双腿却软得像面条,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众人循着箭来的方向看去,只见那一直笑吟吟的锦衣男子,不知何时手中已多了一张古朴的黑色硬弓。

  这硬弓少说一石,足见此人臂力惊人

  他正慢条斯理地从箭囊中抽出第二支箭,搭在弦上,那从容的姿态,仿佛不是在面对劫匪,而是在自家后院里侍弄花草。

  匪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后脑,脸上血色褪尽。

  他清楚地知道,刚才只要自己再往前一步,或者那箭偏上那么一寸,自己的脑袋此刻就已经是个烂西瓜了!

  “跑啊!”

  不知是谁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嗓子。

  剩下的匪寇如梦初醒,哭爹喊娘地转身就往林子里钻。

  “谁动,就射谁。”

  锦衣男子的声音依旧懒洋洋的,似乎在道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他手臂微抬,弓弦再响。

  “嗖!”

  又一根箭矢离弦而出,这一次,目标是百步之外一棵合抱粗的老树。

  在众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那根看似纤细的箭矢,竟如热刀切牛油一般,硬生生穿透了厚实的树干,木屑四溅!

  百步穿杨!

  众人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这是何等箭术,何等臂力,若是射在人身上,只怕穿着铁甲也得被射个窟窿。

  这下,再没人敢动了。

  那些刚跑出几步的匪寇,一个个像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噗通!”

  匪首第一个跪了下来,把手里的横刀放下,对着锦衣男子磕了个头,梗着脖子:“俺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二位贵人,还请贵人高抬贵手,放俺们一条生路。”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跪倒在地,额头砸在黄土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仿佛在用自己的脑袋夯实地面。

  他们本是附近村子的佃户,实在被苛捐杂税逼得活不下去,才拖家带口逃进山里,想靠打劫混口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