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199章

  宣州乃敌寇之地,我之病民,于彼如毒药。

  敌若收容,则瘟疫必传,使其自顾不暇;敌若不容,则失其民心。

  此一石二鸟之计,可解我歙州之危,又可乱敌之阵脚……

  好家伙!

  刘靖看完,也不禁挑了挑眉。

  这考生,当真是个狠人!

  这哪里是贾诩之风,这分明是想当李儒啊!

  “刺史,此人视人命如草芥,心肠歹毒,若让他为官,必是祸害一方的酷吏!”一名老儒生痛心疾首地说道。

  “可乱世用重典,此法虽毒,却不失为破局之法。”另一名官员反驳道。

  刘靖放下试卷,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他当然知道这是歪门邪道,甚至可以说是毫无人性。

  但上位者看问题,不能只分黑白对错。

  这种人,就像一把双刃剑,有利也有弊。

  关键,在于握剑之人。

  “此人,心术不正,策论为下。”

  刘靖先是定了性,让那几名老儒生松了口气。

  但下一刻。

  他话锋一转,继续道:“然,其心思诡谲,不拘一格,亦算有才。便给个中下评级吧。”

  “胡别驾。”

  刘靖看向胡三公:“待放榜之后,你留意一下此人,本官要知道,写出这等文章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下官省的。”

  胡三公点点头。

  刘靖问道:“案首之人,诸位可有属意?”

  闻言,胡三公取来一张考卷,说道:“虽考卷尚未批完,可下官等人皆以为,此人或可为案首。”

  “哦?”

  刘靖挑了挑眉,轻笑道:“能得胡别驾以及诸位如此看好,想来定然是位大才。”

  接过考卷,入眼便是一手宛如印刷一般的馆阁体。

  唐时虽未有馆阁体这种称呼,可科举答卷之时,却都是用的正楷,且不能带有明显的个人色彩。

  旁的不说,光是这首好字,就让人心情舒适。

  再看内容,有理有据,引经据典,刘靖不住点头。

  尤其是最后一道策论,虽未有出人意料的惊奇之处,却脚踏实地,步步为营,环环相扣,完全不像一个未经官场洗礼的意气书生,反而老辣的犹如一名久经官场的能臣干吏。

  “此人不错,可为案首。”

  放下试卷,刘靖给出了评价。

  说白了,奇思妙想虽让人眼前一亮,可并非煌煌正道,只因奇想并不常有,而按部就班,稳步向前才是常态,正所谓善战者无赫赫之功,放在文官身上亦是同理。

  比如萧何,你能说出他有何种奇谋妙政么?

  没有!

  人家就是按部就班,将内政管理的井井有条,这才有了刘邦数次大败,又能迅速崛起的机会。

  说罢,他拿起朱笔,在考卷右上角画了一个红圈。

  ……

  八月十五。

  唐时并无中秋一说,这日子于寻常百姓而言,不过是秋收在即,寻常的一天。

  天边才刚泛起一丝鱼肚白,坊市内的大多数人家还沉浸在睡梦中,方蒂家的破木门便“吱呀”一声被推开。

  他帮着老父亲将那辆独轮的汤饼摊子推到街上,将那和好的面团放在木盆里,用湿布盖着,几捆柴禾码得整整齐齐。

  汤饼摊子听上去不错,可实则赚不了几个钱,有时一天下来,非但赚不到钱,还得往里搭柴火钱。

  毕竟,不管有无食客,锅里的水得一直保持沸腾,锅底的柴不能断。

  坊市规定的摊位就在街角,父亲熟练地支起锅灶,生火烧水,热气升腾间,佝偻的背影被拉得老长。

  方蒂没多停留,只深深看了一眼父亲的背影,便转身朝着府衙的方向走去。

  今日,是放榜的日子。

  等他赶到府衙前时,这里早已是人头攒动,黑压压的一片。

  除了和他一样前来等候结果的士子,还有许多纯粹来看热闹的百姓。

  更有一些家仆模样的人,三五成群,目光锐利地在人群中扫视,像是在挑选货物。

  “方兄!”

  黄锦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

  他今日也穿了一身崭新的绸衫,只是脸上的神情,远不如衣衫光鲜。

  “黄兄,朱兄。”

  方蒂走上前,与几位好友打了招呼。

  朱政和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唉声叹气:“昨夜一宿没睡,翻来覆去都是那道策论题,今日怕是要名落孙山了。”

  “要我说,方兄定能高中!”

  黄锦拍了拍方蒂的肩膀,语气笃定:“似方兄这等胸有丘壑之人,若都不能上榜,那这科举,不考也罢!”

  “黄兄谬赞了,在下策论发挥失常,此次恐怕……”

  方蒂谦虚地摇了摇头,心里却是一阵苦涩。

  他安慰了朱政和几句,可自己的心,又何尝不是悬在半空。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府衙那扇朱红色的大门终于缓缓打开。

  一名胥吏抱着两卷巨大的榜单,在两名牙兵的护卫下走了出来,将榜单“啪”地一下,贴在了照壁之上。

  “放榜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原本还算有序的人群瞬间炸开,所有人像疯了一样朝前挤去。

  方蒂也被人群裹挟着向前,他的心跳得厉害,手心里全是冷汗。

  周围满是士子们的呼喊声,有狂喜的,有悲泣的,百态尽显。

  他好不容易挤到前面,目光急切地在榜单上搜寻。

  方蒂自觉策论发挥失常,因而直接从最下方的乙榜看起。

  一个个陌生的名字从眼前划过,他从榜末看到了榜首,心一点点往下沉。

  没有。

  乙榜上,没有他的名字。

  一股凉意从脚底升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又将目光投向了那张代表着无上荣耀的甲榜。

  他不敢从头看,只敢从甲榜的末尾,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往上挪。

  第十名,不是。

  第九名,不是。

  ……

  第五名,依旧不是。

  方蒂的心彻底凉了半截。

  他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脑子里一片空白。

  果然,自己那篇纸上谈兵的策论,还是触怒了考官。

  就在他失魂落魄,准备转身离开这伤心之地时。

  耳边却传来一声石破天惊的尖叫。

  “方兄!方兄!是你的名字!甲榜头名!你是案首!”

  是朱政和的声音!

  他正指着榜单的最顶端,状若疯魔地大喊大叫。

  方蒂猛地抬头。

  只见那张巨大的皇榜最顶端,最显眼的位置,用浓墨写着两个大字。

  方蒂。

  嗡!

  一瞬间,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方蒂只觉脑中一片空白,耳畔只有嗡鸣之声。

  他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名字,仿佛不认识那两个字一般。

  周围人的惊叹,好友的祝贺,他全都听不见了。

  中了……

  他竟然中了!

  而且还是甲榜第一的案首!

  一股巨大的狂喜冲上头顶,让他整个人都有些眩晕。

  可还未等他从这巨大的惊喜中回过神来,人群中突然挤出两个膀大腰圆的家丁,不由分说,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拖着就往外走。

  “你们……你们做甚?!”

  方蒂大惊失色,拼命挣扎。

  那左边的家丁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方案首莫怕,俺家阿郎家住清河坊,城中有铺子三间,城外有良田百亩,就一位待字闺中的小娘子,特让小的们来请案首过府一叙!”

  榜下捉婿!

  方蒂脑子里“嗡”的一声,这才反应过来,不由得苦笑连连:“多谢贵家郎君厚爱,只是……在下早已成婚。”

  “不碍事,不碍事!”

  右边的家丁满不在乎地摆手:“和离便是!我家小娘子嫁妆丰厚,保你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这话一出,周围看热闹的百姓顿时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哈哈,方案首好福气啊!”

  “就是,换个婆娘换种活法嘛!”

  幸好朱政和与黄锦等人及时冲了上来,七手八脚地将他从那两个家丁手中解救出来。

  一番混乱之后,几人凑在一起,朱政和与黄锦皆是满脸失落,他们落榜了。

  不过,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却出现在了乙榜之上——张文和。

  前些日子在茶楼里,嘲笑方蒂天真,口口声声说绝不参考的那位公子哥儿,赫然名列乙榜第三甲。

  正说着,张文和便满面春风地走了过来,笑着对方蒂祝贺:“方兄,恭喜恭喜,高举甲榜头名,未来必定平步青云。”

  “今日方兄高中案首,当浮一大白!走走走,方兄做东,咱们去吃茶!”

  朱政和虽然落榜,却也真心为好友高兴,吵着要去庆祝。

  方蒂拗不过,只好应下,约定了傍晚的烧尾宴后再聚,这才匆匆赶回家中。

  当他将喜讯告知父亲和妻子时,那间破旧的小屋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压抑已久的哭声。

  傍晚时分,方蒂换上了家中唯一一件还算体面的旧长衫,怀着忐忑的心情,来到了刺史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