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198章

  刘刺史给的希望太大了,大到足以让任何人抛下所谓的清高和矜持。

  “肃静!”

  一声沉喝,如平地惊雷,炸在每个人耳边。

  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议论声戛然而止。

  府衙那扇朱红色的沉重大门,发出“嘎吱——”的悠长声响,缓缓向内打开。

  紧接着,是整齐划一、铿锵有力的脚步声。

  百余名牙兵,身披重甲,分作两列,迈着分毫不差的步伐走出。

  他们身上的铁甲在晨光下泛着森冷的光,甲叶随着步伐碰撞,发出沉闷而肃杀的声响。

  那股子仿佛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摄人煞气,瞬间冲散了文人墨客间的书卷气。

  在场数百士子,无不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一个个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万众瞩目下,刘靖身着绯色官袍,头戴进贤冠,在一众官员的簇拥下,缓步登上府衙前的石阶。

  他锐利的视线扫过下方鸦雀无声的士子们,声音洪亮,传遍全场。

  “诸位皆是歙州俊才!今日,本官应朝廷之命,在此设科取士,不问出身,不问过往,只看文章!”

  “只要你有真才实学,本官,便许你一条青云之路!”

  “青云之路”四个字,像一块巨石砸入深潭,激起千层浪。

  所有士子的眼睛“唰”地一下全亮了,呼吸也跟着粗重起来。

  十年寒窗,忍饥挨饿,图的不就是这四个字吗!

  “今日本官为尔等开龙门,愿诸位皆能鱼跃龙门,一展胸中所学!”

  他声音落下,竟亲自迈步上前。

  在一众官吏惊愕的注视下,他伸出双手,按住那扇厚重无比的府衙大门,在一声沉闷的巨响中,硬生生将大门彻底推开!

  阳光,刹那间从门后倾泻而出!

  “开龙门咯——!”

  人群中不知谁用尽全力喊了一声,所有压抑的情绪瞬间引爆!

  “开了!龙门开了!”

  “十三年了!整整十三年了!”

  一张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上,写满了狂热与振奋。

  压抑已久的渴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鬼知道他们这十三年是怎么过来的!

  方蒂站在人群中,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胸腔直冲头顶,浑身的血液都在燃烧。

  接下来的搜检极为严格,胥吏面无表情,从发髻到鞋底,不放过任何一寸地方。任何一点纸屑,都可能被当场拿下。

  一旁还有牙兵虎视眈眈。

  方蒂领了考牌,被一名小吏引着,走进了一排排临时搭建的号舍。

  号舍狭窄得仅容一人转身,一进去,便是一股新木料和墨汁混合的味道。

  门一关,四周再看不到任何人,只能听到远处传来的一两声咳嗽。

  此次科举,秉承唐制,共分六科。

  分别为秀才、明经、俊士、进士、明法、明算。

  秀才科主考策论,最为艰难。

  明经科主考经义墨义,进士科则考诗赋与策论。

  至于明法、明算,则是考律法与算术,报考者寥寥。

  方蒂报考的,正是最难的秀才科,只考策论。

  他坐定,将笔墨纸砚一一摆好,强迫自己纷乱的心绪平复下来。

  不多时,试卷发下。

  他展开试卷,前面的经义题还算中规中矩,他答得颇为顺手。

  可当目光落在最后那道策论题上时,他的笔尖悬在了半空。

  “若治下突发瘟疫,百姓流离,盗匪四起,为政者该如何处之?”

  这题目看似寻常,实则字字诛心。

  安抚百姓、防治瘟疫、清剿盗匪,三件事环环相扣,每一件都需要海量的钱粮和人力。可题目里一个字都没给。

  钱从何来?人力如何调配?

  方蒂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开仓放粮?

  粮从何来,府库是否空虚?

  向大户募捐?

  那是与虎谋皮,只会激起地方反弹。

  派兵剿匪?

  兵力不足,一旦陷入泥潭,城防空虚,更是死路一条。

  每一个念头冒出来,又被他自己亲手掐灭。

  时间一点点流逝,方蒂额角的汗珠滚落,在试卷上晕开一小片墨迹。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方蒂忽的想起出发前了家中老母的嘱托,想起了妻子忧愁的脸,想起了孩子那饿得发慌的哭声。

  最终,他只得苦笑一声,硬着头皮,按照脑中所思所想一笔一划的答题。

  落笔之后,反而文思泉涌,有如神助,越写越顺畅。

  ……

  当交卷的钟声响起,方蒂走出号舍,只觉得浑身脱力,阳光照在身上,竟有些眩晕。

  出了考场,便见朱政和毫无形象的不远处坐在石阶上,正抱着脑袋,满脸愁容,黄锦则在一旁安慰。

  “完了,全完了!”

  他捶着自己的脑袋:“我写到一半,脑子都空了,后面全是胡言乱语!什么开仓放粮,什么施医赠药,我自己都不信我写的那套东西能有用!”

  黄锦笑着安慰道:“尽力而为就是了,况且……”

  “唉!”

  朱政和苦笑着叹了口气。

  虽说胥吏也是条路子,可若能直接高中,那自然是最好不过了。

  见张文和也凑上来,黄锦问道:“文和考的如何?”

  “尚可。”

  张文和说道。

  这会儿的人都很谦虚,精通只说略懂,很好便说尚可。

  闻言,朱政和忙问道:“文和最后一道策论,如何作答?”

  “不可说,不可说。”

  张文和神秘一笑,卖了个关子。

第219章 此人可为案首

  见他这副模样,朱政和正欲追问,却见方蒂走来,挥手招呼道:“方兄,这边。”

  “方兄,考的如何?”

  等待方蒂走来,众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方蒂身上。

  论学问,一众好友之中,无出其右,乃至放眼整个郡城,也能排进前列。

  方蒂看着他们,苦笑道:“此次策论过于刁钻,重实而轻虚,吾未曾有过为官经验,因而只能纸上谈兵,怕是难了。”

  唐时科举已有二百余年之久,秀才科的策论,也已经形成传统,往往是一些形而上的问题。

  可这次却不同,轻虚重实,直接落到具体事件,具体问题上。

  简而言之就是:你们别整那些花里胡哨的废话,给出具体解决方案!

  这他娘的不是难为人么?

  他们又没当过官,甚至根本没有管理经验。

  而瘟疫,在这个时代,又几乎是一个无解的灾祸。

  又交谈了几句后,众人各自散去。

  等到方蒂回家之时,老父亲与妻子早已等在门口。

  面对二人期盼的目光与神情,他只能强颜欢笑,道了句“尚可”。

  夜里,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妻子从身后轻轻抱住他,柔声道:“夫君已尽力,莫要多想了。”

  方蒂感受着妻子的体温,心中稍安。

  他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道:“若此次不中,我便去府衙寻个胥吏的差事做吧。”

  “总不能,再让你们跟着我受苦。”

  ……

  是夜。

  明月舒朗。

  府衙公廨之内,依旧灯火通明。

  数十名负责阅卷的官员围坐在一起,每个人面前都堆着小山般的试卷。

  天气闷热,哪怕到了夜里,暑气也未完全消散,一个个皆是满头大汗,摇着蒲扇。

  刘靖迈步走向公廨,身后跟着的牙兵,手中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罐加了冰鱼的酸梅饮子。

  还未进门,便听到里面传来一阵激烈的争论。

  “荒谬!简直是荒谬至极!此等狼心狗肺之言,如何能出自读书人之口?依老夫看,当直接黜落,永不录用!”

  “张大人此言差矣,此策虽有伤天和,却不失为一招险棋,足见此人有急智,非常人也!”

  刘靖心中好奇,迈步走了进去:“诸位辛苦了,本官备了些冰饮,为大家解解暑气。”

  “下官见过刺史。”

  众人见刺史亲至,连忙起身行礼。

  “都坐,都坐。”

  刘靖将酸梅饮子分发下去,笑着问道,“方才听诸位争论不休,可是遇到了什么奇文?”

  胡三公苦笑一声,从一堆试卷中抽出一份,递了过去:“刺史请看,正是这份秀才科的卷子,为这最后一道策论,我等快要吵翻天了。”

  刘靖接过试卷,目光落在策论之上。

  前面的文章写得中规中矩,并无出彩之处。

  他直接看向那篇关于如何处置瘟疫的对策。

  只见上面写道:瘟疫既起,病者甚众,若留于州内,必耗费钱粮无数,且易生大乱。

  为今之计,当行霹雳手段。

  可伪作山匪,将染病之百姓驱赶至邻州宣州境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