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几人纷纷点头附和。
这番话,也是大多数人的忧虑。
闻言,那名衣着朴素的男子朝着北边拱了拱手,反驳道:“刘刺史乃是朝廷钦点,宣谕使亲口宣读圣旨,并昭告天下,官服告身俱在,重开科举,为国选材,我等参考何来投贼叛国一说?”
话虽如此,可今时不同往日了,大唐名存实亡,各地节度使明面上自称是大唐的好臣子,可实际上都是当地的土皇帝,甚至有些节度使私底下已经穿起了黄袍,用起了天子礼器。
这都是心照不宣的事儿了。
若杨吴真夺回歙州,就算不以投贼叛国之名,随便找个莫须有的罪名,也能清算。
只见耳边簪花的公子哥嗤笑一声:“方兄何必自欺欺人,如今的朝廷早已不姓李了。”
“……”
衣着朴素男子沉默不语。
见一时冷场,先前挑起话头的年长之人,笑呵呵地转移话题道:“听闻近期官府要办一场扑卖会,扑卖的乃是商铺,吾寻人打听过,这些铺子皆处内城大坊之中,地位绝佳。”
公子哥接过话茬:“这等商铺,皆是寸土寸金,动辄数十万贯,即便有心也是无力啊。”
另一人苦笑道:“我虽有些家资,可想扑卖这等商铺,实是力有不逮。”
“此言差矣。”
年长者摇摇头,压低声音道:“若是放在往日,这些商铺自然价比黄金,哪里能轮到我等,可眼下却不同。不少人心存顾虑,继而犹豫观望,吾等若此时出手,极有可能以市价三四成的价格拿下一间铺子。”
一时间,众人面色各异。
而那名衣着朴素的男子,则端起茶盏,自顾自地品茗。
他名方蒂,母亲早逝,全靠父亲做工维持家用,家境清贫,自然插不上这样的话题,此刻脑中思索着科考之事。
他并非鲁莽之人,参考科举是经过深思熟虑之举。
常言道三十而立,而方蒂却至今一事无成,自幼聪慧,八岁便可作诗,所治《易经》一道已然登堂入室,且品性高洁,有君子之风,这也是为何家境贫寒,却能被眼前几名富家子弟另眼相看,结为好友的缘故。
毕竟,谁不想有一个德才兼备的君子好友呢?
然,空有一身学问与抱负,却欲投无门,岂能甘心?
十三年未开科取士,期间他甚至动过去江西的念头,可一想到垂垂老矣的老父,以及嗷嗷待哺的孩儿,只得断了这个念想。只望有朝一日,杨吴能开科取士。
当今刺史虽势单力薄,却两次打退陶雅,足以证明其能力。
并且,从其入主歙州后的所作所为,显然非寻常武夫所能比,有勇有谋。
这样的人,岂会让杨吴轻易夺回歙州。
关键是,连辞官在绩溪养老的胡三公都再度出山,他为何不敢赌?
第213章 意外之喜
又聊了一会儿学问上的事儿后,那公子哥与另一人起身离去。
罗汉床上,只余下年长者,方蒂,以及一名胖乎乎地少年。
方蒂已打算科考,想着回去温书,也作势起身,朝着那名年长者道:“多谢黄兄今日请茶,告辞。”
“贤弟且慢。”
年长者却一把拉住他的手。
此人姓黄,名锦,家中做的乃是竹木生意,距离郡城十里外的问政山中,有一整座山头都是他家的产业。
仅是靠着那座山头,一年便可获利数千贯。
外加铺子田产,每年躺着都有上万贯进账。
可如此,也就到顶了。
陶雅治下的歙州,似黄锦这样的富商不少,可豪绅大族却一个都没有,早就被屠戮殆尽了。
包括那名身材肥胖的少年,
见状,方蒂重新落座,好奇道:“黄兄还有何事?”
黄锦神色复杂道:“不瞒贤弟,吾虽已到不惑之年,却也想参考。毕竟寒窗苦读三十余载,几乎成了心中执念,不考一回儿,怕是连觉都睡不好。”
一旁的小胖子叹了口气:“以方兄之才学,中榜如探囊取物,黄兄这些年虽有所懈怠,可底蕴尚在,重拾书卷想必高中也不在话下。小弟就不成了,学问平平,即便参考怕是也会名落孙山。”
他名朱政和,家中经营着一间书坊。
方蒂安慰道:“朱兄不必妄自菲薄,此次科考,许多人都如文和兄那般心存疑虑,只怕参考之人不多,歙州百废待兴,官缺极多,刘刺史正值用人之际,想来高中的希望很大。”
“方兄不必安慰我,自家人知晓自家事!”朱政和苦笑一声,满脸愁容。
他也算聪慧,脑子灵光,可性子跳脱,不喜循规蹈矩,相比于做官反而更喜欢做生意。
奈何父母望子成龙,希望他能光宗耀祖,几乎魔怔,因此在得知刘靖要开科取士后,立即督促他每日用功读书。
这时,黄锦四下看了看,随后压低声音道:“朱贤弟此次若是不幸落榜,也不必气馁,可去应征胥吏。”
话音落下,朱政和不由皱起眉头:“胥吏乃贱籍,吾辈读书人岂能操此贱事矣。”
方蒂则若有所思道:“黄兄可是听到甚么风声?”
“方贤弟果真不凡。”
黄锦夸赞了一句方蒂,旋即小声道:“吾又岂会害了朱贤弟,吾有个远房侄儿,在府衙功曹当差,听说刺史准备着手整顿吏治,多了不少规矩,动辄就要走人,不过却也给胥吏们开了一条路,若办事勤勉,便有当官的机会。”
“果真?”
先前还一脸不虞的朱政和,顿时双眼一亮。
黄锦轻笑道:“若是没影的事儿,我又岂会拿来说。所以,朱贤弟届时能高中,榜上有名,那自然最好不过。可若是落榜,也可走胥吏这条路子。吾辈读书人,想要在一群胥吏之中脱颖而出,还不是易如反掌?”
“着哇!”
朱政和一拍大腿,满脸惊喜。
和方蒂这等读书人争,他无甚信心,可与一群胥吏争,优越感顿时就来了。
黄锦叮嘱道:“此事你晓得就好,切莫外传,否则平添诸多变数。”
“我省的。”
朱政和点点头,感激道:“黄兄大恩,此事若成了,定有厚报!”
他算是被爹妈逼的快疯了,若真能成,也能了却一桩心事。
黄锦打趣道:“朱贤弟真想谢,将你家中怀素大师的《苦笋贴》送我便可。”
朱政和面色一变:“那可不成,我爹若是知道,非打断我的腿。”
怀素大师乃是与张旭齐名的书法大师,并称颠张醉素,一手狂草如惊雷奔走,瘦劲超逸。
这幅《苦笋帖》乃是怀素随手之作,且只有寥寥十四字,然却珍贵无比,朱父一直视若珍宝,也是朱家书坊的镇店之宝。靠着这幅《苦笋帖》,不知吸引了多少文人墨客慕名前来。
“哈哈哈。”
朱政和紧张的模样,引得黄锦哈哈大笑。
……
……
小猴子与范洪的动作很快,因为之前在丹徒镇时,他们全程跟随刘靖,亲眼见识并参与了蜂窝煤的各个生产环节,以及销售环节。
加上又有一批熟工,所以只用了短短三天,便把工坊建了起来。
小猴子仿照了刘靖当时的模式,就地取材,在有大量石灰岩的山脚下,建造石灰窑,以及工坊。
按照这个进度,再有十日,蜂窝煤铺子便可在郡城开张。
虽说歙州山多林密,不缺柴,因而柴价便宜,可蜂窝煤胜在方便。
不过价格也得适当降一降,要跟着当地的柴价走。
杜道长这个大闲人,也忙着督造司天台。
对于自己的道观,他可谓极其上心,如今早出晚归,甚至有时还会与民夫们一起住在山上的工地。
胡三公忙着科举之事,张贺等人也急于熟悉公务。
而作为歙州之主的刘靖,自然也不得闲。
此刻,他正坐在公舍内,品着热茶。
在堂案对面,站着两人,低垂着头,神色忐忑。
这二人年岁都不小了,最年轻的都四十好几,另一个满脸皱纹,须发花白了大半。
他们虽穿着浅青色的官服,然皮肤黝黑,气质如同乡间老农,宽大粗糙的手掌上布满了老茧,诉说着二人并非寻常官员。
四十余岁的名叫汪礼,是军器院的掌事。
另一个年长者名唤任逑,为掌冶院掌事。
放下茶盏,刘靖开口问道:“士曹共有匠人几何?”
任逑小心翼翼地答道:“回……回刺史,士曹七院匠人在册一百零六人,实有一百三十余人。”
朝廷有六部,州郡有六曹。
士曹对应的,乃是朝廷的工部,主掌工程营造、交通驿传、探矿采冶、军械养护等等。
一百三十八个匠人,对于一州士曹而言,已经算很多了。
按理说,一院之内能七八个匠人就足够了,毕竟匠人负责勘测、绘制等,真正建造之时,他们不可能去搬砖伐木,这些苦力活计皆是由民夫们去干。
这个时代,户籍分明。
士农工商此为四民,属于良籍。
除此之外,皆为贱籍。
比如胥吏便是贱籍,奴婢仆从亦是贱籍,匠人同样是贱籍。
当然,这里的奴婢仆从,指的是唐人。至于什么新罗婢、昆仑奴之类的,在唐人的普遍认知中不算人。
贱籍,不得与良民通婚,不得从事他行他业。
也就是说,你是匠人,你子子孙孙就都是匠人。
因而,如士曹之中的匠人,基本都是子承父业,老子死了儿子顶上,士曹中的匠人数额不会有什么变动。
别急着可怜人家,虽是贱籍,可胥吏、匠人这些吃的是皇粮,端的是铁饭碗,朝廷在一日,就饿不着他们,旱涝保收。
哪怕是如今这种视人命为草芥的吃人乱世,匠人凭着手艺,也能保全性命,有一口饭吃。
刘靖敏锐的察觉到不对劲,当即问道:“缘何有这般多匠人?”
闻言,两人对视一眼,年长的官员如实答道:“陶刺……陶雅在任时,曾扩招过一批匠人,隐匿深山之中,为其秘密锻造军械,装备牙军。”
刘靖心下一喜。
果然,陶雅麾下足有两千虎翼都牙兵,想要列装这么一支牙军,自然要有秘密的军械渠道。
眼下确实便宜了自己,这些隐匿在深山的匠人,可以冲入军器监。
看着眼前的二人,刘靖又问:“你一个小小的掌事,又是如何知晓?”
任逑答道:“回禀刺史,下官胞弟便被选入,因而才知晓。”
刘靖追问道:“你可知藏匿在何处?”
任逑面色一滞,苦笑道:“这……下官不知,距离上次胞弟归家,已是两年前,且每次来去匆匆,况且下官也不敢问。”
听到他不知,刘靖又将目光看到汪礼。
见状,汪礼赶忙说道:“下官就更不知了,下官虽在军器院,可平日只负责郡城、牙城武库军械修缮。”
第214章 山中工坊
这也实属正常,毕竟是私自打造军械,自然要隐蔽,越少人知道越好。
不过他们不知晓,但一定有人知晓。
比如,虎翼都的牙兵!
作为陶雅最为信赖的亲军,寻常时候,不派他们去护卫山中的军械工坊,难不成还会让普通士兵去?
念及此处,刘靖高声道:“来人,传许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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