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193章

  许龟原为虎翼都校尉,官儿不大,可也不小,手下统御着三四百号牙兵,他肯定去过。

  就算他没去过,麾下那些原虎翼都的牙兵,也定然有人去过。

  趁着传唤许龟的间隙,刘靖看着身前的二人,沉声道:“本官欲建军器监,独立于府衙之外,直隶刺史府,不受六曹管辖。本官兼任监镇,你二人任左右副监,官职俸禄与六曹副官相当。”

  这年头匠人不少,可既有技术,又懂管理的匠人,却如凤毛麟角。

  郡城士曹七院之中,匠人出身的掌事,只有三人。

  任逑与汪礼一个是负责采矿冶铁,一个负责军械修缮,属于是专业对口了。

  剩下一个负责桥梁水利,所以刘靖便没有召见。

  “多谢刺史厚爱!”

  任逑二人先是一愣,旋即纷纷大喜。

  别看他二人穿着官服,实则是流外官,不入品级。

  虽为掌事,着官服,却依旧是胥吏。

  刘靖的任命,可谓是让他们一步登天,直接从不入流,一跃成为从八品的官员,不但身份提高,俸禄待遇也翻了几番。

  “这是军器监的架构,你二人且看一看,有何不妥之处只管道来。”

  刘靖说着,将自己编写的架构书递了过去。

  任逑接过后,汪礼立即凑上前,细细看了起来。

  “骠下见过刺史!”

  就在这时,许龟大步踏入公舍,抱拳唱喏。

  刘靖也不废话,开门见山道:“我且问你,当初陶雅秘密招募匠人,在山中打造军械之事,你可知晓?”

  许龟略显茫然的点点头:“骠下自然知晓。”

  刘靖一喜,又问:“那你可知军械工坊在何处?”

  “知晓。”

  许龟点点头,他这会儿终于回过味来了,原来刺史是想摘桃子,于是主动道:“工坊就设在问政山中,约莫二十里,山中不但有匠人,还有一支百余人的虎翼都驻扎,骠下可以代为劝降。”

  竟然还有意外之喜?

  刘靖沉吟道:“招降的把握大吗?”

  “九成!”

  许龟想说十成,但到底还是没敢把话说的太满,给自己留了一丝余地。

  都是同袍,山中那一百牙兵,他全都认识。

  况且如今歙州都易主了,还有什么好挣扎的,十拿九稳的事情。

  刘靖当即拍板道:“好!若招降成了,记你一功!”

  “骠下定不辱命!”

  想到这位新主家出手阔绰,许龟满脸兴奋的高声应道。

  许龟他们这帮虎翼都的牙兵,对于换了个主家,适应的极快。

  这年头,牙兵基本都这样。

  说句不好听的,刺史、节度使来来去去,牙兵却还是那些牙兵。

  甚至许龟他们连地方都不用换,住的还是原来的屋子,睡的依旧是原来那张床,一日三餐饱饭,隔几日吃一顿肉食,几乎与在陶雅麾下时,没有任何不同。

  唯一不同的,就是新主家出手更阔绰大方。

  但问题是,主家出手再阔绰,可这些时日他们也没立功表现的机会啊。

  眼下,机会终于来了。

  刘靖从腰间金鱼袋中取出半片鱼符,递过去道:“持本官鱼符,去调集二百牙兵,着轻甲,在刺史府外待命。”

  “得令!”

  许龟接过鱼符,转身离去。

  鱼符,多为铜制,是官员的告身,分左右两片,每一片上都阳刻有官员的信息,两相印证,方能生效。

  铜器阳刻在这会儿,是一种高端工艺,根本不怕被仿制。

  况且,鱼符之上还有数个防伪标识,第一是表面有错金铭文,其次鱼符乃是榫卯结构,合在一起严丝合缝。

  指望仿造鱼符搞事,还不如指望对方暴毙来的实在。

  这时,任逑与汪礼也已经看完了架构书。

  刘靖问道:“你二人觉得如何?”

  任逑答道:“下官觉得并无不妥之处。”

  “下官也是这个意思。”

  汪礼也附和一声。

  倒不是他们拍马屁,而是确实没看出什么问题,事实上军器监的架构本身就是刘靖按照将作监的架构,进行了一些精简而已。

  刘靖吩咐道:“既如此,那就按照这上面来办。等往后军器监运转,你二人若发现不妥或优化之处,再上报本官。”

  “下官明白。”

  二人齐齐应道。

  刘靖起身道:“随我去一趟山中,接手军械工坊。”

  一路出了府衙,值差的牙兵立即将紫锥马牵来。

  翻身上马,等了片刻,就听不远处一阵密集的脚步声传来。

  不多时,二百玄山都牙兵出现在视野中。

  许龟上前一步,唱喏道:“禀刺史,二百玄山都已至,皆着轻甲,配强弩。”

  因要入山,自然不会全副武装。

  轻甲轻便,眼下去,入夜之前可以赶得回来。

  “出发!”

  刘靖大手一挥。

  任逑与汪礼没有马,不过许龟还是很有眼力见,让两名随行的牙兵与他们共乘一骑。

  出了郡城,在许龟的带领下,刘靖直奔问政山而去。

  问政山很大,高耸的山脊绵延几十里,壁立千仞,山高林密,犹如一道天然的屏障。

  杜道长给司天台的选址,便是在其中一座峰头之上。

  歙州的山,向来以险峻闻名。

  悬崖峭壁,怪石嶙峋,若是一心想躲藏,一头扎进山中,外人想找便如大海捞针。

  险是真险,可美也是真美。

  骑在紫锥马上,刘靖远眺问政山,宛如一幅徐徐展开的水墨画卷,山中弥漫的云雾,似一件薄纱,让问政山若隐若现。

  不难怪杜道长将司天台选在此处,确实有仙家气象。

  沿着黄土道走了没多久,前方出现一条岔路。

  许龟显然没少来,轻车熟路地领着他们踏上岔路。

  走了没多久,岔路就不见了,彻底被茂密的杂草所覆盖。

  许龟骑在马上,一边带路,一边解释道:“山中工坊每三月补给一次,算算日子,快到补给的时候了,即便刺史不进山,工坊里的匠人与牙兵们也撑不了多久,便会主动出山。”

  刘靖问道:“工坊里共有多少人?”

  许龟迟疑道:“这……骠下倒是没数过,不过算上匠人民夫以及驻守的牙兵,三五百人总是有的。”

  行了约莫十余里,终于来到了山脚下。

  该进山了!

  刘靖翻身下马,牵着马踏入林中。

第215章 被打脸了

  山路崎岖,密林遮天蔽日,一行人只得弃马,徒步在山中穿行,茂盛的杂草与荆棘遍地,将原本的山道遮挡的严严实实。

  许龟早有准备,安排十来名牙兵挥舞柴刀,在前方开路。

  有密林遮挡烈日,稍稍比外头凉快一些,但也凉快的有限,只走了一会儿,汗水便浸透了衣背。

  幸好今日刘靖穿戴的乃是常服,相较于公服,常服要轻便许多,袖口也更加狭窄,整体更加干练,腰间束带也换成了鹿皮腰带。

  “刺史,再有五里,就到了。”许龟回首道,气息有些粗重。

  刘靖颔首,面色如常,这点路途于他而言,尚不算什么。

  反倒是跟在后头的任逑与汪礼,早已是上气不接下气。

  二人虽是匠人出身,筋骨比寻常文士硬朗,但毕竟年岁不饶人,平日又养尊处优,何曾走过这般险恶山路。

  “还撑得住么?”刘靖放缓了脚步,关切地问。

  “多谢刺史关心,下官能……能撑住!”任逑靠着树干,只顾得上喘气,话都说不出来,一张脸憋得紫红。

  他到底是年岁大了,况且自打做了掌事,有不少年没干过体力活儿了,不比当年。

  汪礼也好不到哪儿去,连连摆手:“刺史莫管我等,我等……歇歇便好。”

  又走了约莫两里路,刘靖下令吩咐:“许龟,下令全军休整,半个时辰再出发。”

  “得令!”

  许龟应了一声,转头道:“全军原地休整,张丛率麾下小队警戒。”

  闻言,二百牙兵纷纷顿住脚步。

  对于玄山都的牙兵而言,这点山路算不得什么,

  之所以带二百牙兵前来,不过是以防万一。

  万一招降不成,那他也就只能来硬的了,眼下距离工坊不足三里,自然要休整一番,恢复体力,以便应对接下来的各种情况。

  许龟立功心切,上前道:“刺史,不如让骠下先去探探路,若是能成,自然最好不过。若不能成,也可派人提前通知刺史,有所准备。”

  “可。”

  刘靖点点头。

  “得令!”

  许龟神色一喜,领着十余名牙兵奔赴山中。

  刘靖寻了块光洁的岩石坐下,招呼任逑二人来坐。

  待喘匀了气,任逑总算缓过劲来,感激地拱手:“多谢刺史体恤。”

  “无妨。”刘靖摆摆手,拧开水囊饮了一口,话锋一转,问道:“我听闻,士曹之中,匠人皆是子承父业?”

  任逑点点头,恭声解释:“正是如此,我任家祖上五代,皆在士曹当差。”

  “既是子承父业,手艺不外传?”刘靖又问。

  汪礼闻言苦笑一声:“刺史有所不知,朝廷有律,匠人手艺不得私传,一旦被发现便以重罪论处。再者,俗话说,教会徒弟,饿死师傅。这手艺是咱们安身立命的根本,若是谁都能学,我等也就无用了。”

  是的,官营作坊的匠人,朝廷不允许私传手艺的,这是垄断核心科技的一种方法,虽然过于粗暴,但的确有一定道理。

  毕竟,若是制甲、制弩以及雕刻官印等的手艺外传,那还得了?

  在这个三五副铁甲,便能横行一个小县城的时代,指不定会惹出什么乱子。

  刘靖饮了口水,将此事暂且放下。

  这些老规矩盘根错节,不是他一句话就能改的。

  歇了约莫一刻多钟,只听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不多时,一名牙兵兴冲冲地小跑着来到刘靖身前,唱喏道:“刺史,许校尉让俺来报信,说是已谈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