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绍身着常服,世家子弟的雍容气度却难以遮掩。
他略一欠身,声线平稳:“大将军,刘备此人,不容小觑。”
“幽冀之战,他以客军之姿,先阻张角于巨鹿,后率先登城攻破广宗。麾下关、张、牛、典皆万人敌,更有智谋之士在侧辅佐,早已非寻常乡勇可比。”
“其军功与势力,已入朝堂诸公之眼。”
他略一停顿,观察了一下何进的脸色,继续道:
“如今卢子干被囚,其身为卢植弟子,救师心切,正是一把可用的利刃。”
“若能将其招致大将军麾下,既可增强我方实力,用以对抗张让等阉宦,亦可向天下士人彰显大将军庇佑忠良、对抗奸佞之心。”
何进微微颔首,袁绍所言正中其下怀。
他确实急需能征善战之将与一支听命于己的精锐,以抗衡宫中日益嚣张的宦官。
而刘备不早不晚,恰在此时出现,更兼卢植门生、清流背景,天然与宦官对立,
此刻又有所求,自然易于掌控。
然而袁绍心中却另有一番计较。
他并不愿刘备真正进入大将军府的核心圈层,遂不动声色地将话锋一转:
“然则,绍亦有所虑。刘备虽自称宗亲,毕竟出身寒微,起于行伍,其行事未必全然遵循士族法度。”
“观其麾下,多草莽豪杰,恐非甘居人下、易于驾驭之辈。若其势力膨胀过速,或持功自傲,将来恐成尾大不掉之势。”
“更有一层,”他声音略沉,
“刘备若入京畿,以其军功声望,不出数月,便可能分走大将军帐下兵权人心。”
“绍非忌才,实为大局计——此等人物,宜用其力,却不宜使之近枢。”
此时,静听已久的陈琳也开口附和:
“大将军,袁校尉所言切中要害。拉拢刘备,利在眼前,其勇武与军功确是可资利用。”
“然琳观其人,看似谦和温润,实则胸有丘壑,绝非毫无主见、任人摆布之徒。”
“且其团队上下同心,凝聚如铁,恐难真正离析其心志,为我等彻底掌控。”
他略作停顿,提出更现实的隐忧:
“再者,若我等公然招揽刘备,势必彻底激怒张让、赵忠。”
“彼等阉宦如今深得陛下信重,若在御前极力构陷,恐于大将军眼下之地位,亦非全然有利。”
“陛下……最不乐见的,便是外臣与边将过从甚密,尤忌手握重兵之将与之结连。”
何进眉头再度紧锁。
袁绍与陈琳层层剖析,将拉拢刘备的利弊一一摊开:
好处是能立得一强援,坏处却是可能引火烧身,更恐养虎为患,反噬己身。
“那依二位之见,莫非就对此等人才置之不理?”
何进心有不甘。他太清楚自己在军事将领方面的匮乏。所以急迫的想在自己阵营中添加一员能够带兵打仗的大将。
袁绍淡淡一笑,从容进言:
“大将军,非是置之不理,而是当思如何‘用’之。”
“刘备救师心切,此其软肋。”
“大将军可示之以恩,允诺在卢植之事上从中斡旋,此乃雪中送炭,必能得其感激。”
“然不必急于将其纳入府中,授以显职,徒引宦官侧目与陛下猜疑。”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调压低:
“不若,助其外放为一郡守。”
“如此,一则可令其远离京师是非之地,既避免与宦官正面冲突,亦免陛下猜疑;”
“二则,予其一郡之地,使其能安置部曲、施展抱负,亦可视为大将军布于外州之奥援;”
“三则,若其在地方有所作为,将来大将军若有征召,其必感恩戴德,欣然来投。”
“此乃养士于外,以待时用之策也。”
陈琳随之附议:
“袁校尉此议甚妥。外放刘备,既全其功名,亦安其心志,更能暂缓与宦官之紧张。”
“至于其麾下猛将……如那牛憨者,不过一介勇夫,只要刘备离京,彼等自然随之而去,不足为虑。”
“待其在外立足,大将军再徐徐图之,或施恩,或结姻,届时再行笼络,方是水到渠成。”
何进听罢二人剖析,紧锁的眉峰渐渐舒展。
袁绍所献“养士于外”之策,既满足他招揽人才之需,又规避眼前之险,确是老成谋国之见。
“善!”何进一拍案几,决断已下:
“便依本初之言。稍后孔璋去请那刘备,先探其口风,示之以好。”
“若其识趣,本将军便助他谋个实缺太守,也算对得起他此番功劳!”
他脸上浮现志得意满之色,仿佛已见刘备在远方郡守任上对他感恩戴德,日后愿为他效死冲锋之景。
第108章 傲慢(感谢幻库Lyer、天界巡游者、书友2966大大打赏)
大将军府偏厅乃是何进招待贵客之地。
此时正是灯火通明,宴席齐备之刻。
何进踞坐主位,身形魁梧,面色红润,虽努力做出礼贤下士的姿态,眉宇间却难掩久居上位的倨傲。
而眼前这位尚未交锋的刘备,因为早已是他心中麾下鹰犬之选,故而神色间更添几分居高临下的气息。
作为他最为依仗的二人,
袁绍与陈琳分别坐于左右上首,一个雍容自若,一个静默旁观。
此时刘备引着田丰、简雍、田畴入内,依礼参拜。
牛憨及亲卫已被安置在厅外廊下,自有府中仆役款待。
“刘司马不必多礼,快请入座!”
何进声若洪钟,抬手虚扶,
“幽冀之战,司马奋勇破贼,扬我军威,本将军早有耳闻,甚是欣慰!”
“大将军谬赞,备愧不敢当。”
刘备躬身逊谢,姿态极低,
“此皆将士用命,陛下洪福,备不过尽人臣本分。”
言毕,他与田丰、简雍等人在客席依次落座。
酒过三巡,气氛渐融。
何进细问广宗战事,特别是破城细节,
刘备皆谨慎应对,将功劳多推予皇甫嵩调度有方、麾下将士用命,自己则谦居末功。
见时机成熟,何进放下酒杯,长叹一声,面上适时浮起忧色:
“玄德,你乃卢尚书高足,想必已知晓尊师之事了吧?”
刘备神色一肃,放下筷子,拱手道:
“备心乱如麻,正欲向大将军请教。”
“恩师蒙冤,备恨不能以身相代,只恐人微言轻,不得其门而入。”
何进与袁绍交换了一个眼神,袁绍会意,优雅接话:
“玄德兄忠义可嘉。卢公之事,关键在圣意,在阉宦。大将军虽有心,却也不便与宫中直接冲突。不过…”
他话锋一转,
“玄德兄新立大功,正是面圣陈情的良机。”
“若玄德兄愿与大将军同心协力,大将军必当全力助你面圣,并在朝中为你声援。”
果然不出田丰所料。
袁绍这番话,分明是以“协助面圣”为饵,逼迫刘备站队,投入大将军麾下。
按照何进等人预想,刘备若真是忠义之人,此刻必会感激接受,顺理成章地成为座下犬马;
若是面忠心奸,定会犹豫推脱,借机索取更多利益。
无论哪种反应,都在他们算计之中。
然而刘备的反应却出乎所有人意料。
毕竟在来大将军府的路上,田丰已将其中利害剖析分明,更将应对之策一一指点。
此刻听得田丰在席下轻轻一咳,刘备心下了然。
他没有直接回应袁绍的招揽,而是忽然离席,对着何进深深一揖,语出惊人:
“大将军!备有一言,非仅为恩师,实为大将军安危与朝廷大局计,不得不冒昧陈说!”
这一下,不仅何进一怔,连始终从容的袁绍和静默的陈琳也露出了诧异之色。
原本和谐的宴席气氛顿时为之一变。
“哦?”何进被勾起了好奇,身体微微前倾,“玄德有何高见,但说无妨。”
刘备直起身,目光炯炯,言辞恳切的将路上田丰与田畴反复推敲过的内容说出:
“大将军总揽天下兵权,威加海内,此乃国家柱石。”
“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如今阉宦张让、赵忠之辈,深得陛下信重,彼等视大将军为眼中钉、肉中刺,久矣!”
何进一听此言,顿生知己之感,不自觉地端正了坐姿,细细聆听。
刘备见何进起了兴趣,愈发从容:
“恩师卢植,乃大将军推举中郎将,其只因不肯贿赂阉奴,便遭构陷下狱。”
“彼等今日敢构陷吾师,安知明日不会以更阴毒之计,构陷于大将军您乎?”
刘备声音沉痛,继续道:
“吾师被囚,表面是左丰索贿不成,实则是阉党试探之举!”
“彼等意在借此案,打击忠于大将军的士人力量,剪除大将军羽翼!”
“若大将军坐视吾师蒙冤而不救,天下忠义之士,谁不心寒?”
“届时阉党气焰更炽,大将军在朝中,岂非独木难支?”
这番话直说得何进热血上涌,顿觉与刘备同仇敌忾,也忘了之前与袁绍等人的谋划,几乎就要当场拍板相助。
袁绍在大将军府日久,一看何进那满脸激愤的模样,便知大将军又意气用事。
他眉头一皱,正欲出言将话题引回正轨:
“玄德兄所言虽有道理,然……”
田丰身为刘备谋主,岂容袁绍此时搅局?
他适时打断,声音清朗:
“本初先生,卢尚书在军中、在士林,声望素著。”
“若因此等莫须有之罪而含冤不白,清议沸腾,太学震动,届时物议所指,恐非仅限于阉宦。”
“大将军总揽朝纲,若被士林视为不能庇护忠良,甚至有与阉宦妥协之嫌,则人心向背,不可不察啊。”
田丰此言更为犀利,何进顿时进退两难。
毕竟天下谁人不知他何进与宦官势同水火?
安能受此质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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