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懿今年十九岁。
他的面容比两年前更成熟了些,眉眼间那股与年龄不符的深沉愈发明显,
下颌已生出细密的胡茬,须用剃刀每日打理。
玄色的官袍穿在身上,衬得整个人沉稳内敛,只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同鹰视。
他策马缓行,目光扫过路边的难民。
一个老妇坐在道旁的枯树下,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孩子脸上挂着泪痕,嘴唇干裂起皮。
老妇正用一块粗布蘸了雪水,往孩子嘴唇上抹。
司马懿勒住马,翻身下来,解下腰间的水囊递过去。
老妇愣了愣,抬头看他,见他穿着官袍,吓得连忙摆手:“大人,这可使不得,俺们……”
“拿着。”司马懿把水囊塞进她手里,语气不容置疑,“孩子要紧。”
他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看。
一个中年汉子推着独轮车,车上坐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车后跟着个妇人,怀里抱着襁褓,手里还牵着个五六岁的丫头。
丫头走不动了,妇人只好弯着腰,半拖半抱。
司马懿招手叫来一个军士:“去找辆车,把那一家子送到前面安置点。”
“诺。”
一个年轻后生背着包袱走得飞快,眼睛四处张望,像是在找什么人。
司马懿看了他一眼,那后生警惕地与他对视,随即低下头,加快脚步往前走。
逃难的路上,什么人都有。
良民,逃兵,逃奴,甚至可能混着曹军的探子。
司马懿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队伍的最前端,那里有几个军士在引导难民分流。
他翻身下马,站到路旁一块石头上,扬声开口:
“诸位父老!”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压过了嘈杂的人声。
难民们纷纷抬头,望着这个年轻人。
“在下幽州都督府长吏司马懿,奉命接应诸位。”
“诸位一路辛苦,前面十里,就是蓟县城。城外的安置营已经备好,有帐篷,有热粥,有大夫。”
“诸位到了那里,先登记姓名籍贯,然后领号牌,按号牌分帐篷。”
“老弱妇孺优先,伤病者优先,有孕妇者优先。”
“请大家放心,刘使君有令:凡来投者,皆我河北百姓,一视同仁,绝不苛待!”
难民们听着,疲惫的脸上露出希冀之色。
有人小声嘀咕:“真的假的?不会又要收咱们的粮吧?”
旁边的人捅他:“别瞎说,刘使君仁义,俺在徐州时就听说了。”
“就是就是,俺们村去年逃过来的那几家,如今都分了田,过得比在老家强多了。”
司马懿没有多留,拨马往回走。
他要去安置营。
那里还有一大堆事等着他。
安置营设在蓟城南门外三里处的一片高地上。
原本是一片荒地,去年秋天开始平整,搭了几十顶大帐,预备着今年开春的难民潮。
没想到难民来得这么快、这么多,帐篷不够,只好又临时加搭。
司马懿到的时候,营地里正忙得热火朝天。
有人在登记造册,有人在分发粥食,有人在搭建新帐篷,有人在给伤病者包扎。
妇孺的哭声、男人的吆喝声、军士的呵斥声混成一片,嗡嗡嗡的像一锅沸水。
司马懿径直走向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帐篷。
掀帘进去,一个人正背对着他,俯身在案上看什么。
那人一身青色官袍,腰束革带,身形清瘦,却挺得笔直。
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来,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剑眉星目,面容俊朗,嘴边带着温和的笑意。
正是幽州别驾,徐邈。
徐邈今年二十八岁。
两年前邺城大朝会,他被任命为幽州别驾,总领幽州政务。
当时就有人嘀咕: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管得了偌大一个幽州?
两年过去,没人再嘀咕了。
徐邈把手里的文书递给司马懿,笑道:
“仲达来得正好。刚从蓟县那边送来的,城里的空宅、寺庙、商会仓库,能腾出来的都腾出来了,还能安置八百户。你那边营地还能加多少?”
司马懿接过文书扫了一眼,眉头微皱:
“帐篷不够了,最多再添五百户。后续的人还在源源不断地来,照这个速度,三天后就得爆满。”
徐邈点点头,没有慌张,走到帐壁挂着的舆图前,手指点了点几个地方:
“蓟县往北,昌平、军都、居庸关一线,有几个屯田营,去岁收成不错,粮仓是满的。”
“但那是边地,不能安置老弱。”
“往东,无终、令支那边,有去年新开垦的荒地,还没分完。可以分流一部分青壮过去。”
“往西,涿郡那边,主公老家,乡老们很支持,可以安置一部分。”
他转过身,望着司马懿:“仲达,你手头有多少青壮?”
司马懿想了想:
“这两天登记的,十八到四十岁的男丁,大约一千二百人。后续还会有。”
“够了。”徐邈笑道,
“先把这一千二百人挑出来,组织起来,帮着搭建帐篷、挖排水沟、修路。”
“不能光靠军士,军士还要守边。”
他顿了顿,又道:
“另外,挑几个识字的,帮着登记造册。你一个人忙不过来,手底下那几个书吏也快累垮了。”
司马懿点头:“我这就去办。”
他走到帐口,忽然停住脚步,回头问:
“景山兄,你说今年……怎么突然来这么多人?”
徐邈望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只有他们二人材懂的东西。
“豫州、扬州去年大旱,颗粒无收。”
他轻声道,“袁术为了筹粮,加重了赋税。那些活不下去的,就往北边跑。”
“往北边跑……”司马懿喃喃重复。
“咱们这边,有田分,有粮吃,有活路。”
徐邈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仲达,这就是民心。”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主公常说,民心是打出来的,更是守出来的。”
“守民心的,不是刀枪,是粮食,是田地,是一条活路。”
司马懿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他掀帘出去,大步走进那片喧嚣之中。
接下来的日子,徐邈像是上了发条一样,从早转到晚。
他跑蓟县城,跑安置营,跑各县衙门,跑屯田营。
哪儿缺粮了,他调;哪儿缺帐篷了,他借;哪儿有纠纷了,他判;哪儿有伤员了,他亲自去看。
有一回,安置营里两个青壮因为分帐篷打了起来,一个头破血流,一个骂骂咧咧。旁人拉都拉不开。
徐邈正好赶到。
他没有发火,没有训斥,只是走到两人面前,蹲下身,看了看那个头破血流的,又看了看那个骂骂咧咧的。
“你俩,哪儿的人?”
两人愣了愣,一个说“兖州东郡”,一个说“豫州颍川”。
徐邈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两块干粮,一人一块塞进手里。
“东郡的,颍川的,到了幽州,都是幽州人。”
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碎屑,
“帐篷不够,我知道。但打解决不了问题。”
“你们俩,要是还有力气,跟我去搬帐篷。搬完了,你们俩住一顶,不许再打。”
两人面面相觑,默默爬起来,跟着他走了。
后来,那两个青壮成了安置营里最能干活的,一个管分发工具,一个管组织劳力,干得热火朝天。
司马懿把这事看在眼里,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这就是徐景山。
不唱高调,不讲大道理,就事论事,该硬的时候硬,该软的时候软。
难怪二十六岁就能当别驾。
三月初十,最后一波难民安置完毕。
前前后后二十多天,拢共接纳了八千多户,三万多人。
帐篷不够,就挤一挤;粮食不够,就稀一点;衣裳不够,就匀一匀。
硬是撑过来了。
这天傍晚,徐邈把司马懿叫到帐中,案上摊着一卷厚厚的册子。
“这是这些天登记的名册。”徐邈翻开几页,
“三万两千七百四十三人,其中青壮一万一千八百人,老弱妇孺两万零九百四十三人。”
司马懿等着他说下去。
徐邈沉默片刻,忽然问:“仲达,你觉得,这些人怎么安置?”
司马懿想了想:“按惯例,分田、授宅、免赋三年。青壮编入屯田营,老弱安排轻活。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幽州的荒地虽多,但不是无主之地。”
司马懿目光沉沉,“那些荒地,名义上是官田,实际上早被当地的豪强占了,佃给流民耕种,收租收得比官税还狠。”
徐邈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这个年轻人,看得明白。
“仲达,你说到点子上了。”
他站起身,走到帐壁的舆图前,
“幽州有四大难:一是边患,胡人年年南下劫掠;二是地瘠,不比中原膏腴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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