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日穿着那身玄色鱼鳞明光铠,衬得身形如山。
脚上,却是一双粗布鞋,是那日妇人送的,他一直穿着。
刘备的目光在他脚上停留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温和。
“守拙,自涿郡相随,忠勇无双。白狼山一战,阵斩鲜卑大汗,扬威塞外。”
“此战驰援辽东在前,连破张郃、高览部在后,与子龙合力,扫清残敌,全取幽州。”
“今拜你为征北将军,领幽州都督。”
“总掌幽州诸军事,兼领玄甲军、靖北军。驻守北疆,震慑胡虏。秩中二千石。”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只有兄弟间才懂的意味:
“守拙,幽州苦寒,北疆凶险。你此去,责任重大。但大哥信你,你能守住。”
牛憨抬起头,望着刘备,那双总是憨直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
“大哥放心。憨在,北疆在。”
他抱拳,重重叩首。
刘备点点头,示意他归位。
三人退下,殿中目光仍追随着他们的背影——这是刘氏核心,铁板一块。
接下来,是四州重臣的册封。
殿中刚刚平静下来的空气,在刘备念出下一道册书时,再次凝滞。
“田丰。”
田丰应声出列。
他须发斑白,面容清癯,一身朝服穿得端正严谨,眉宇间看不出丝毫波澜。
十三年前,他在邯郸外的茅庐中,接到了一个自称“涿郡刘备”的人的拜访。
那时他以为,不过是又一个慕名而来的地方豪强。
可那人对着他躬身一揖,说:“元皓,备欲安百姓、定天下,请先生助我。”
一诺十三年。
从东莱到临淄,从临淄到邺城。
青州的每一条沟渠,每一亩新田,每一处盐场,都浸着他的心血。
田丰垂首,静候新命。
殿中诸人也在静候。
有人猜,田丰必是冀州刺史。
冀州乃四州之首,田丰乃谋主之首,此乃题中之意。
也有人猜,青州刺史更合适。
毕竟田丰在青州经营七年,人熟地熟,根基最深。
还有人猜,或许会是左将军府军师——毕竟田丰的谋略,天下皆知。
刘备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
“元皓,自东莱起,总揽政务,肃清吏治,劝课农桑,开辟盐利,功在根本。”
“今拜你为左将军长史,署左将军府事,总领四州政务。”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左将军长史?
那不是田丰猜测的任何一个职位。
那甚至不是一个“刺史”、一个“太守”、一个众人眼中该有的高位。
长史,不过是将府幕僚之长。
可后面那两句——
署左将军府事。
总领四州政务。
殿中文武,心思电转,转瞬便明白了这任命的分量。
左将军府,是使君幕府,是四州真正的权力中枢。
“署府事”,便是代行使君之权,总揽幕府日常运转。
而“总领四州政务”——
那意味着,四州刺史、别驾、治中,所有民政官员,在政务上皆需经由田丰统筹。
这不是刺史。
这是宰相。
是四州百官的“上峰”。
是刘备之下,万人之上。
田丰抬起头,望着刘备。
刘备也望着他,目光平静,却有一种只有他们二人才懂的东西。
那是十三年前,在洛阳客舍中的那一揖。
那是无数个深夜,二人对坐,指画山河。
那是青州从无到有,从乱到治的日日夜夜。
“元皓,你总说自己是‘一介书生’。”
刘备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可备知道,没有你这个书生,就没有今日的青州,没有今日的四州。”
“政务繁琐,千头万绪。备信不过别人,只信得过你。”
“这担子,只有你挑得起。”
田丰的眼眶微微泛红。
他深深躬身,一揖到地,声音微微发颤:
“丰,必竭尽全力,不负主公重托。”
殿中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有人惊愕,有人羡慕,有人暗暗点头,有人若有所思。
沮授立于班中,目光越过众人,落在田丰的背影上。那背影挺拔,一如当年在冀州并肩游学时。
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也有一丝感慨。
欣慰的是,元皓终究遇见了明主,那些锥心刺骨的谏言,终于有人肯听。
感慨的是,自己终究是来晚了一步。
一步慢,步步慢。
虽然自己也算是青州元从,主公待他也不薄,委以重任,言听计从。
可有些东西,不是才干可以弥补的。
那是与主公从草芥起家、同生共死的情分,是刀光剑影里磨出来的信任。
田元皓有。
而他,终究还是多了一分后来者的距离。
张昭站在徐州一班中,望着这一幕,眼中闪过深深的思索。
他新附不过数日,便赶上了这场大朝会。
此前他只知刘备“仁德”,今日方知刘备“知人”。
田丰此人,他略有耳闻。
冀州名士,善谋略,却没想到在政务上竟有如此之能。
而刘备将此等心腹之臣置于“长史”之位,而非刺史、太守之类的显职——
这是要把权力真正收归于幕府,又全然托付给最信任的人。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这位刘使君,比传闻中更深不可测。
殿中议论声渐息,众人各归其位,心思各异。
而田丰回到班中,垂手而立,面容依旧平静。
只是那微微颤抖的手指,出卖了他此刻的心绪。
左将军长史。
署府事。
总领四州政务。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十三年前,他在邯郸的田埂上,对那个年轻人说:
“君欲成大事,需有根本之地,需有规矩之法,需有可用之人。”
那年轻人说:“先生教我。”
如今十三年矣。
殿中刚刚因田丰册封而掀起的涟漪尚未平息,刘备已从案上取过第二道册书。
这一次,他的目光落在文官队列中那个面容清癯、眉宇深沉的冀州文士身上。
“沮授。”
沮授应声出列。
他的步伐很稳,不疾不徐,行至殿中,躬身行礼。
十三年前,他本是想将田丰这位挚友“救出苦海”,这才离别家乡,前往偏远东莱小郡。
没想到,苦海没救成,自己倒陷了进去。
但他甘之若饴。
只是有些事,终究是天意。
他比田丰晚了半年,便是慢了这半年,从此处处慢了半步。
那半步,他认。
可沮公与从来不是甘居人后便自怨自艾之辈。
半步慢,便步步追赶。
追不上,也要追。
更何况,能在有生之年,亲眼见证一个真正的明主成就大业,这本身已是此生所幸。
至于位列何处,又有什么要紧?
刘备望着他,目光里有欣赏,也有郑重。
“公与,自东莱起,你思虑周密,长于谋划,内外协理,功不可没。”
“邺城战后,你昼夜奔走,安抚冀州诸郡,清点户籍,整饬吏治。”
“新附之地,旬月安定,是你的功劳。”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如钟,一字一句落在殿中每个人耳中:
“今拜你为左将军司马,秩千石,掌将军府军事文书、参谋机要。”
“兼领冀州治中,佐助审配,协理冀州政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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