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作兖州士林那棵老树只是一片无足轻重的枯叶。
他本可以放边让回己吾别业,继续著他的书,讲他的经,等下一个有明君之相的诸侯来延聘。
他本可以。
可边让提了曹昂。
曹操缓缓站起身。
他拾起倚天剑,剑尖垂地,血珠沿着锋刃一滴滴坠落,砸在散落的竹简上,砸在“礼乐征伐自天子出”那行字上。
他低头,看着那行被血洇透的字。
礼乐征伐。
自天子出。
第325章 若有变
历史最残酷的,从来不是刀剑,而是史笔。
——正确的人死了,被刻成风骨;做事的人活着,却被描成屠夫。
边让说的每一句话,都对。
那是大汉四百年淬炼出的政治正确,是经术礼乐教科书级别的直臣范本。
若在太平时节,他足以配享庙堂,千秋不朽。
可惜,这套规矩用了四百年,治不好城门口那个老者的饥荒,也填不饱他孙儿的肚子。
所以曹操问他:“你说孤夺世家之田,那城门外饥民的粮从何来?”
边让答:“世家安则田畴有序,田畴有序则鳏寡孤独皆有所养。”
这话若让董夫子来判,简直堪称典范,无可挑剔。
但这套正确,在这汉末乱世中,却是错上加错。
所以他死了,死在了曹操的剑下。
陈宫跌坐于席,酒樽倾倒,酒液浸透衣裾而不觉。
他嘴唇开合,无声地喊着什么。
他喊的是边让的字——文礼,文礼,文礼。
他喊的是曹操的名——孟德,孟德,孟德。
他喊的,或许只是濒死之人才能听懂的、对崩塌世界的嘶喊。
因为陈宫知道,边让不是今夜死的。
边让死在三年前。
三年前,曹操第一次接到兖州士人弹劾边让的奏疏。
三年前,曹操第一次听闻边让在陈留宴客、当众讥讽“赘阉遗丑”。
那时陈宫以为曹操会震怒,会追究,会杀人。
但曹操没有。
他把奏疏烧了,说:“文礼名士,不与计较。”
那时陈宫想:明公胸襟,果然宽广。
此刻他才知道——
那不是胸襟。
那是忍耐。是十年磨一剑的忍耐。
是等着边让自己撞上来的忍耐。
是等着边让说出那句“长公子之死是天警”的忍耐。
陈宫忽然想起,今夜边让踏进太守府时,曹操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光。
那不是意外,不是惊讶,甚至不是忿怒。
那是——终于。
陈宫浑身发冷。
他望着血泊中边让的尸体,望着那两卷被血洇透的竹简,望着曹操单膝跪地的背影。
他想:文礼,你上当了。
你以为你是来布道的。
你以为你是来劝谏的。
你以为你是来殉道的。
可你只是走进了他等了三年的那个陷阱。
他等的,从来不是你的降,不是你的服。
他等的,是你说出那句——不该说的话。
你说了。
所以你必须死。
陈宫闭上眼。
眼前反复浮现的,是边让踏入门槛时的从容。
宽袍博带,腰悬古玉,步履间环佩轻响。
当年他陈宫游学陈留,第一次登门拜访边氏,听到的就是这声音。
那时边让三十许人,已是海内名士,待他一个后辈却谦和如平辈。
论经、论史、论天下大势,临别时边让执他手说:
“公台,他日若有用得着边某处,尽管开口。”
陈宫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太守府的。
他只记得起身时,腿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
满堂文武都还坐着,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屏住了。
只有程昱看了他一眼。
他走过边让的尸体时,没有停。
他不敢停。
他怕一停下来,就会跪下去,就会抱住那具还在流血的躯体,就会对着那张终于平静下来的脸喊出声——
文礼,你何苦。
文礼,你明知会死。
文礼,你是不是也在等这一天?
堂外夜风灌入,吹得他一个踉跄。
亲兵上来扶,他甩开手,跌跌撞撞走向自己的营帐。
帐帘落下的一瞬,他再也撑不住,靠着帐柱缓缓滑坐在地。
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扭曲成陌生的一团。
他望着那团影子,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陈留。
那时他还是个无名后生,怀揣一卷《春秋》,四处投奔名士。
有人推门不见,有人冷眼相待,只有边让留他住了三个月。
边让教他经术,论他时势,临别时执他手说:
“公台,他日必成大器。”
如今他“成大器”了。
成了曹孟德帐下的兖州首席。
成了眼睁睁看着边让被杀、却连一句“不可”都不敢说的“大器”。
陈宫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苦,苦得像咽下一口黄连后的自嘲。
他挣扎着起身,从箱底翻出一件旧衣——不是官服,不是儒衫,只是一件寻常的葛布短褐。
那是他当年游学时的衣裳。
粗糙的布料蹭过肌肤,像多年前的旧梦。
他换上那件衣裳,对着一盆凉水理了理鬓发,然后推门而出。
他没有去中军大帐,也没有去任何人的营房。
他走向营寨边缘,那里有一座临时搭起的草棚——白日里是用来堆放杂物的。
此刻棚中空无一人,只有风从四面漏进来。
陈宫盘腿坐下,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中军大帐,一动不动。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或许是在等天亮。
或许是在等一个答案。
夜色渐深,风越来越凉。
忽然,身后传来脚步声。
陈宫没有回头。
那脚步声在他身后三尺处停住,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叹息。
“公台。”
是程昱的声音。
陈宫依然没有回头。
程昱走到他身侧,同样盘腿坐下。
两人并肩望着远处的中军大帐,像两个在夜风中瑟瑟发抖的乞丐。
“你穿这身衣裳,”程昱开口,声音很轻,“是想走?”
陈宫沉默良久。
“仲德,”他终于说话,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你说,明公今夜杀边文礼——真的只是因为文礼提了长公子?”
程昱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远处跳动的灯火,目光平静如水。
“公台,你我相识多年,我且问你一句话。”
“问。”
“你觉得,明公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宫一怔。
什么样的人?
雄主。奸雄。乱世之枭雄。治世之能臣。
这些词他都用过。
可今夜过后,他忽然不确定了。
“我不知道。”他如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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