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从樵夫到季汉上将 第530章

  当作兖州士林那棵老树只是一片无足轻重的枯叶。

  他本可以放边让回己吾别业,继续著他的书,讲他的经,等下一个有明君之相的诸侯来延聘。

  他本可以。

  可边让提了曹昂。

  曹操缓缓站起身。

  他拾起倚天剑,剑尖垂地,血珠沿着锋刃一滴滴坠落,砸在散落的竹简上,砸在“礼乐征伐自天子出”那行字上。

  他低头,看着那行被血洇透的字。

  礼乐征伐。

  自天子出。

第325章 若有变

  历史最残酷的,从来不是刀剑,而是史笔。

  ——正确的人死了,被刻成风骨;做事的人活着,却被描成屠夫。

  边让说的每一句话,都对。

  那是大汉四百年淬炼出的政治正确,是经术礼乐教科书级别的直臣范本。

  若在太平时节,他足以配享庙堂,千秋不朽。

  可惜,这套规矩用了四百年,治不好城门口那个老者的饥荒,也填不饱他孙儿的肚子。

  所以曹操问他:“你说孤夺世家之田,那城门外饥民的粮从何来?”

  边让答:“世家安则田畴有序,田畴有序则鳏寡孤独皆有所养。”

  这话若让董夫子来判,简直堪称典范,无可挑剔。

  但这套正确,在这汉末乱世中,却是错上加错。

  所以他死了,死在了曹操的剑下。

  陈宫跌坐于席,酒樽倾倒,酒液浸透衣裾而不觉。

  他嘴唇开合,无声地喊着什么。

  他喊的是边让的字——文礼,文礼,文礼。

  他喊的是曹操的名——孟德,孟德,孟德。

  他喊的,或许只是濒死之人才能听懂的、对崩塌世界的嘶喊。

  因为陈宫知道,边让不是今夜死的。

  边让死在三年前。

  三年前,曹操第一次接到兖州士人弹劾边让的奏疏。

  三年前,曹操第一次听闻边让在陈留宴客、当众讥讽“赘阉遗丑”。

  那时陈宫以为曹操会震怒,会追究,会杀人。

  但曹操没有。

  他把奏疏烧了,说:“文礼名士,不与计较。”

  那时陈宫想:明公胸襟,果然宽广。

  此刻他才知道——

  那不是胸襟。

  那是忍耐。是十年磨一剑的忍耐。

  是等着边让自己撞上来的忍耐。

  是等着边让说出那句“长公子之死是天警”的忍耐。

  陈宫忽然想起,今夜边让踏进太守府时,曹操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光。

  那不是意外,不是惊讶,甚至不是忿怒。

  那是——终于。

  陈宫浑身发冷。

  他望着血泊中边让的尸体,望着那两卷被血洇透的竹简,望着曹操单膝跪地的背影。

  他想:文礼,你上当了。

  你以为你是来布道的。

  你以为你是来劝谏的。

  你以为你是来殉道的。

  可你只是走进了他等了三年的那个陷阱。

  他等的,从来不是你的降,不是你的服。

  他等的,是你说出那句——不该说的话。

  你说了。

  所以你必须死。

  陈宫闭上眼。

  眼前反复浮现的,是边让踏入门槛时的从容。

  宽袍博带,腰悬古玉,步履间环佩轻响。

  当年他陈宫游学陈留,第一次登门拜访边氏,听到的就是这声音。

  那时边让三十许人,已是海内名士,待他一个后辈却谦和如平辈。

  论经、论史、论天下大势,临别时边让执他手说:

  “公台,他日若有用得着边某处,尽管开口。”

  陈宫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太守府的。

  他只记得起身时,腿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

  满堂文武都还坐着,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屏住了。

  只有程昱看了他一眼。

  他走过边让的尸体时,没有停。

  他不敢停。

  他怕一停下来,就会跪下去,就会抱住那具还在流血的躯体,就会对着那张终于平静下来的脸喊出声——

  文礼,你何苦。

  文礼,你明知会死。

  文礼,你是不是也在等这一天?

  堂外夜风灌入,吹得他一个踉跄。

  亲兵上来扶,他甩开手,跌跌撞撞走向自己的营帐。

  帐帘落下的一瞬,他再也撑不住,靠着帐柱缓缓滑坐在地。

  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扭曲成陌生的一团。

  他望着那团影子,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陈留。

  那时他还是个无名后生,怀揣一卷《春秋》,四处投奔名士。

  有人推门不见,有人冷眼相待,只有边让留他住了三个月。

  边让教他经术,论他时势,临别时执他手说:

  “公台,他日必成大器。”

  如今他“成大器”了。

  成了曹孟德帐下的兖州首席。

  成了眼睁睁看着边让被杀、却连一句“不可”都不敢说的“大器”。

  陈宫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苦,苦得像咽下一口黄连后的自嘲。

  他挣扎着起身,从箱底翻出一件旧衣——不是官服,不是儒衫,只是一件寻常的葛布短褐。

  那是他当年游学时的衣裳。

  粗糙的布料蹭过肌肤,像多年前的旧梦。

  他换上那件衣裳,对着一盆凉水理了理鬓发,然后推门而出。

  他没有去中军大帐,也没有去任何人的营房。

  他走向营寨边缘,那里有一座临时搭起的草棚——白日里是用来堆放杂物的。

  此刻棚中空无一人,只有风从四面漏进来。

  陈宫盘腿坐下,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中军大帐,一动不动。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或许是在等天亮。

  或许是在等一个答案。

  夜色渐深,风越来越凉。

  忽然,身后传来脚步声。

  陈宫没有回头。

  那脚步声在他身后三尺处停住,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叹息。

  “公台。”

  是程昱的声音。

  陈宫依然没有回头。

  程昱走到他身侧,同样盘腿坐下。

  两人并肩望着远处的中军大帐,像两个在夜风中瑟瑟发抖的乞丐。

  “你穿这身衣裳,”程昱开口,声音很轻,“是想走?”

  陈宫沉默良久。

  “仲德,”他终于说话,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你说,明公今夜杀边文礼——真的只是因为文礼提了长公子?”

  程昱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远处跳动的灯火,目光平静如水。

  “公台,你我相识多年,我且问你一句话。”

  “问。”

  “你觉得,明公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宫一怔。

  什么样的人?

  雄主。奸雄。乱世之枭雄。治世之能臣。

  这些词他都用过。

  可今夜过后,他忽然不确定了。

  “我不知道。”他如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