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从樵夫到季汉上将 第526章

  “青州今年也有灾。”他说,声音不高,却让四周肃然,

  “可刘备在青州,分田地、开官仓,流民入青州者,皆授田安置。”

  他顿了顿。

  “孤听闻之后,曾对文若说:玄德能做到的,孤为何不能?”

  “于是孤传令各州县养百姓、兴良政。”

  “可为何兖州还有如此多饥民?”

  风从旷野来,卷起城楼旗帜猎猎作响。

  程昱垂首立在一侧,良久,轻声道:

  “明公,青州之政,刘备能做到,是因青州豪强已在连年战乱中十去七八。”

  “他入主时,平原、济南诸郡世家大族或南渡、或北逃,余者不过二三流小族,无力抗衡官府。”

  他抬眸,目光平静。

  “兖州不同。”

  曹操没有回头。

  “兖州世家,根深叶茂。明公初领兖州时,赖陈留太守张邈、济北相鲍信等鼎力相助。”

  “鲍信战死,张邈犹在。此外……”

  他停顿了一下。

  “此外,陈留边氏、济阴李氏、山阳刘氏、东平张氏,皆累世仕宦,门生故吏遍州郡。”

  “明公推行屯田,他们以田地不沃推诿;明公征粮募兵,他们以族中子弟单薄请免;”

  “明公欲清丈田亩,他们便上书许都,言‘兖州新定,宜宽刑省赋,以安民心’。”

  曹操静静地听。

  远处,跪伏的百姓中传来压抑的啜泣声。有人偷偷抬头望他,又立刻俯首。

  “所以,”曹操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不是孤不愿行青州之政,而是兖州之政,孤行不动。”

  程昱不语。

  “领头者谁?”

  四野忽然安静。

  连风声都似滞了一瞬,程昱抬眼,与曹操对视。

  他鬓边已生白发,此刻被落日余晖勾勒出一道银边。

  这位被曹操倚为股肱的谋士,一生算无遗策,唯独这一刻,他说出那个名字时,喉间微涩。

  “边让。”

  “陈留边氏,边文礼。”

  曹操久久未语。

  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

  两年前,他迎天子于长安,边让应征入朝,授九江太守。

  然而赴任途中忽然称病折返,回陈留闭门著书。

  同年冬,许都传出边让讥讽曹操的言论。

  有人说他在《章华台赋》中暗刺曹操僭越;有人说他在书信中称曹操“赘阉遗丑”;

  还有人说他在陈留宴客,当众言曹孟德“本无令德,僭号非礼”。

  曹操没有追究。

  不是不想,是不能。

  那时西凉众将肆虐三辅,韩遂马腾也跃跃欲试,袁绍虎视河北,刘备雄踞青州,袁术在汝南烈火烹油。

  举目望去,四处皆敌。

  兖州是他唯一的根基,而边让是陈留边氏家主,是兖州士林的旗帜。

  他只能当作没听见。

  如今,三年过去了。

  曹操缓缓站起身。

  他背对夕阳,面容沉在阴影中,程昱看不清他的神情。

  “边文礼……”他喃喃。

  这三个字从他口中吐出,既不愤怒,也不轻慢,反而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疲惫。

  许攸立于数丈之外,始终未发一言。

  此刻他忽然举步上前,在曹操身后三步处停住。

  “明公,”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攸在邺城时,曾听闻边文礼与张邈书信往来频繁。”

  曹操没有回头。

  “张孟卓与明公本有旧谊,然自明公诛边让挚友、名士赵彦之后,孟卓已生芥蒂。”

  “若边让联结张邈诸人,以兖州世族之力掣肘明公……”

  他顿了顿。

  “则明公北渡之日,恐是后院起火之时。”

  曹操转过身。

  许攸迎上他的目光,不避不退。

  帐外的许褚已悄然上前数步,手按刀柄。

  曹操却摆了摆手。

  他再次望向城门外的百姓——那黑压压跪伏的人群,那些不敢抬头、只求一餐活命的苍生。

  他忽然想起荀彧曾说过的话。

  那是他初迎天子,意气风发,以为四海可定时。

  荀彧却只问了他一句:“明公欲为治世能臣,还是欲为乱世枭雄?”

  他当时没有回答,此刻他依然没有答案。

  “程仲德。”曹操开口。

  “臣在。”

  “边让……”他顿了一下,“现居何处?”

  “陈留城外,己吾别业。”

  曹操点了点头。

  他走向战马,翻身上鞍。

  夕阳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投在尘土飞扬的官道上。

  城门前,那老者依然跪在原地,孙儿靠在他膝头,已睡着了。

  曹操策马经过时,忽然勒缰。

  他低头望着那孩子瘦削的脸,良久。

  “带他们进城。”他声音很低,“设粥棚,先喂饱孩子。”

  程昱躬身应是。

  曹操没有再回头。

  他纵马驰入城门,身后亲卫如潮水涌入。

  那柄倚天剑在他腰间晃动,剑鞘上的白绫彻底松开,悠悠扬扬,飘落在城门口的尘土中。

  许攸下马,拾起那截白绫。

  他抬头望着曹操远去的背影,又望向城门边正指挥设棚的程昱。

  程昱也看见了那截白绫。

  他没有说话,只是垂眸,继续吩咐官吏登记流民。

  …………

  陈留,太守府。

  暮色从窗棂间渗入,将长案上那几盏铜灯托衬得格外明亮。

  程昱亲自掌灯,一一点燃,烛火在他面容上跳跃。

  今夜他穿的不是官服,是十年前的旧青衫——

  那是他初投曹操时穿的衣裳,袖口已磨出毛边,却洗得干干净净。

  今夜,他不是兖州程氏,而是曹操麾下的程仲德。

  曹操踏入门时,第一眼落的不是诸将,是那身旧衫。

  脚步微微一滞。

  程昱垂眸,躬身,不语。

  曹操也没有问。

  有些事,不必问。见了这身衣裳,便什么都懂了。

  “诸君久候。”

  他径自走向主位,解下佩剑,倚天剑落在案几上的声音,响亮而沉闷。

  诸将起身行礼。

  夏侯惇、曹仁、许褚、李典、于禁、乐进、徐晃、臧霸,依次而坐;

  文臣一侧,荀攸、程昱、毛玠、满宠、陈宫,各据一案。

  酒过三巡,气氛始终不热。

  不是酒冷,是人心沉。

  南阳战报人人都看了,值得注意的只有一行——

  “昂公率亲卫断后,力战,殁于阵”。

  没有人敢提。

  连曹仁都不敢提。

  他是族兄,是长辈,是这一战中唯一活着回来的曹氏大将。

  可他只是沉默地饮酒,一杯接一杯。

  于禁想劝,被夏侯惇用眼神止住。

  李典不动声色,乐进低头拨弄案上豆羹,许褚只默默吃肉。

  臧霸百无聊赖把玩酒樽——他是泰山寇出身,最怕这种沉闷场面,却也不敢造次。

  只有陈宫,端坐如常,眉间却凝着一层不易察觉的冷。

  他望曹操,又望程昱那身旧衫,唇角微微下撇,似有话,终未出口。

  满宠倒是开了几次口,谈的都是粮草转运、军械补充。

  毛玠顺着话头接了几句,汇报许昌仓廪储备。

  话越说越干,像旱季的河床,只剩下龟裂的官样文章。

  曹操一直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