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多年来我一直未能参透。”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直至今日,听到‘胡车儿’这个名字,多年疑窦,方得豁然。”
“恐怕张绣与牛憨早有旧情,当年所谓‘击破’,实是明攻暗送,令其部曲一路护送出境。”
“事后为掩人耳目,才放出大军遭挫的消息,既全了忠义之名,又免了董卓的猜忌。”
荀攸收回目光,灯影在他脸上微微跳动:
“如此看来,张绣与青州之间的线……埋得比我们想的更深,也更早。”
他略作停顿,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在推演一局看不见的棋:
“如今张绣有难,刘备虽不便明面相援,但既有人愿念故主之情千里赴险,他又何苦阻拦?”
“即全了忠义之名,又还了四弟旧债——”
“这一着,看似无意,实则绵密。”
“如今张绣残部遁入汝南,无论是背靠刘表,还是投奔刘备,都是隐患。”
“而胡车儿此举,无论刘备知情与否,都给了我们一个明确的信号——”
“青州的目光,已经越过黄河,投向了中原。”
夏侯惇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孟德丧子之痛未消,更复杂的危局已悄然迫近。
“主公之心痛,你我皆知。”
荀攸话锋一转,回到最初的话题,
“但眼下之痛,尚可承受;若沉湎于此,贻误战机,则痛失者,恐不止一子。”
“公达有何良策?”夏侯惇身体前倾。
“心病还须心药医。”荀攸手指从南阳移开,
缓缓划过地图上的冀州、青州,最后落在代表长安的位置,
“主公的心药,不在宛城,不在张绣,甚至……不在曹昂公子。”
“那在何处?”
“在天下。”荀攸一字一顿,眼中映着跳动的灯火,灼灼逼人,
“在扫平群雄、澄清玉宇的未竟大业。”
“惟有将主公的心神,重新拉回这盘天下棋局,以更大的目标覆盖眼前的伤痛,方是解救之道。”
“要让主公明白,每一份牺牲,都是通往那个终极目标的阶梯——”
“哪怕这阶梯,是由至亲之血铺就。”
这话说得极其冷静,甚至近乎残忍。
夏侯惇胸口发闷,却知这是唯一的现实。
就在此时,帐外传来亲兵急促的禀报:
“报!军师,营外有一人自称许攸许子远,从河北来,求见主公!”
“值守将领不敢决断,特来请示!”
“许攸?!”夏侯惇豁然站起,满脸惊疑。
荀攸眼中骤然爆发出惊人的亮光,仿佛早有预料。
他迅速起身,对夏侯惇道:
“元让将军,此乃天赐良机!”
“许子远此时来投,河北必有剧变!这,或许正是医治主公心病的第一味良药!”
“可许攸此人……”
“无论其品性如何,他带来的消息,至关重要!”
荀攸打断夏侯惇的疑虑,果断下令,
“立刻引他去主公大帐附近等候,但先不必惊动主公。我与你同去,先问清楚!”
…………
螺山位于渔阳郡东北,是燕山余脉中一条支脉。
山势在此处陡然收紧,形成一条长约五里、宽仅十余丈的天然走廊。
两侧悬崖如刀削斧劈,高逾二十丈,猿猴难攀。
谷底乱石嶙峋,一条浅溪自北向南蜿蜒流过,早春时节,溪水刚没脚踝。
此处并非官道,甚至不是正经山路,而是采药人、猎户踩出的野径。
地图上不会标注,只有世代居住在此的山民才知道这条隐秘通道。
从邺城到徒河,若走官道,需绕行蓟县、无终,全程八百余里。
而若从螺山穿行,则可直插右北平腹地,距离缩短至六百里。
只是这条路太过险峻,大军难行,辎重更难通过。
“子龙选的地方不错。”牛憨对身旁的裴元绍道,
“易守难攻,更难得的是,从蓟县方向来的探马,轻易发现不了。”
裴元绍却有些焦躁:
“将军,咱们在这都等五天了!那麴义到底来不来?别是扑了个空!”
“他会来的。”牛憨语气笃定,
“徒河是我们的命门,也是他建功立业、重新赢得袁绍信任的最佳目标。”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
“螺山是通往徒河最近的一条路。他若求快、求隐,必过此山。”
“咱们以逸待劳,等他钻进来。”
正说着,一骑斥候从山林中窜出,压低声音急报:
“将军!西南三十里,发现不明军队踪迹!”
“约两千人,全是轻甲步卒,行进极快,队形松散如流民,但观其行止,暗含章法!”
牛憨精神一振:“可看清旗号?装备如何?”
“无旗号!衣着杂乱,但人人背强弩,负短刃,部分人腰间鼓胀,似藏有飞钩火镰等物。”
斥候补充道,“其斥候极其警觉,我们不敢靠太近。”
“先登死士……”牛憨眼中寒光一闪,“果然是麴义。”
“他只带两千人来,有些太过托大了吧!”
然而,还未等他感叹的声音落下,又一名斥候窜出:
“将军!西南五十里,发现大军踪迹!看旗号是‘麴’字,兵力……不下两万!”
裴元绍倒吸一口凉气:“两万?!不是说先登死士只有两千吗?”
“是两万。”斥候的声音发干,“步骑混杂,中军严整,两翼散乱,似是临时征调的郡兵。”
牛憨盯着沙盘,手指在螺山位置重重一点,然后向西划过:“他分兵了。”
“分兵?”
“两千先登死士是他的刀刃,这两万郡兵是他的刀鞘。”
牛憨声音冷静,“刀刃藏在鞘里,我们看见的,只是刀鞘。”
“那刀刃在哪儿?”
牛憨没有回答。
他转身看向一直沉默的向导韩东:“螺山除了这条主谷,还有别的路吗?”
韩东额头见汗,急步走到沙盘前,手指点在主谷北侧一片陡峭山岭:
“有!从这里翻过去,有一条猎户采药的小道,崎岖难行,马匹不能过,但精悍步卒……一日夜可穿出!”
他手指划出弧线,落点正在螺山主谷出口后方十里处。
“出口在哪?”
“柳河渡。”
牛憨眼中精光一闪。
柳河渡是徒河营寨西面三十里的一处要津,若被抢占,徒河与无终的联系将被切断。
“好个麴义。”牛憨冷笑,“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他用大号箭矢在沙盘上标出两路:“一路两万大军,大张旗鼓走官道,吸引我们注意;另一路两千先登死士,翻山越岭,直插柳河渡。”
“他算准我们会伏击他的大军,所以用大军做饵,拖住我们主力。待先登死士拿下柳河渡,断我后路,再前后夹击。”
裴元绍急道:“那咱们怎么办?分兵?”
“不。”牛憨摇头,“分兵则力弱,正合他意。”
他看向一直侍立帐中的传令兵:“子龙将军到何处了?”
“按行程,应在渔阳郡界,距此二百里。”
“飞鸽传书,令子龙不必来螺山,改道疾驰柳河渡!务必抢在麴义之前抵达,守住渡口!”
“诺!”
“那我们……”裴元绍看向沙盘上那代表两万大军的箭头。
“打。”牛憨斩钉截铁,“既然他送上门来,这两万郡兵,我吃定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要换个打法。”
…………
翌日,辰时。
麴义坐在一匹青骢马上,望着前方逐渐收窄的山谷,眼神冷冽如冰。
他年近四旬,面容瘦削,颧骨高耸,
虽经历了几年的“思过”但锋芒并未潜藏,反而更盛。
身后,两万大军蜿蜒如长蛇,正在陆续进入谷地。
“将军,前方谷道险峻,是否先派斥候上山查探?”
副将马延低声请示,此人之前乃是高览旧部,败逃后辗转逃回邺城,如今被袁绍派到麴义帐下,听候调遣。
麴义没有回头,声音平淡:“不必。”
“可万一有伏……”
“牛憨若在此设伏,此刻早已杀出。”
麴义马鞭一指两侧山岭,
“你看那飞鸟,盘旋不去,林中必有惊扰。他确实来过,但已走了。”
马延一怔:“走了?”
“不错。”麴义嘴角扯出一丝讥诮,
“此人用兵,看似粗豪,实则谨慎。”
“他定是探知我军兵力,自觉难吞,便退守徒河,或想凭城固守。”
他顿了顿:“传令全军,加速通过山谷。出谷后,在开阔处扎营,明日一早,兵发徒河。”
“那先登营……”
“按原计划,此刻应已翻过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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