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儿……他担得起么?”袁绍闭上眼,知子莫若父。
自己这个长子,勇武有余,谋略与沉稳却远远不足。
正因如此,他才将袁谭安置在看似安稳的后方蓟县,本想磨其心性。
而牛憨……
这个莽夫,虽然他至今仍不愿高看,可毕竟盛名之下无虚士。
能闯出这般声威之人,
又岂是袁谭、审荣这两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所能抵挡?
若二人再败……
袁绍不敢想下去,
幽州必乱,并州亦恐动摇。
他苦心维系、刚刚成形的“三州一体”霸业之基,将裂开无法弥合的缝隙。
寝殿内一片死寂。
袁绍枯黄的脸上,深陷的眼眶中燃起一团火——那火焰里交缠着屈辱、暴怒,以及某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不能再败了,尤其不能败在亲生儿子手中。
此刻,他内心已倾向更稳妥的选择:等颜良稳住阵脚,或调并州文丑南下。
至于无终城能否等到那时?审荣能否活到援军赶来?
——为了霸业,有些牺牲,值得。
许攸冷眼旁观,心底寒意渐浓。
他从袁绍神情中那份游移,读到坚定,再读到狠厉。二十年相交,他太熟悉这张脸背后未出口的话:
右北平地广人稀,弃了也就弃了,绝不能再折损袁氏声威。
至于审荣?
能为袁氏霸业尽忠,便是他审氏满门的荣耀。
他看着袁绍英雄迟暮般的颓唐,看着谋士们或惶恐或推委的嘴脸,
再想起当年洛阳时那个挥斥方遒的袁本初,只觉得无比讽刺。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近侍捧着又一卷染血的军报,脸色苍白地跪在门口:
“主公……幽州,渔阳郡急报!”
“念!”袁绍猛地睁眼,呼吸急促。
近侍颤抖着展开军报:
“渔阳太守奏:近日沿海多处发现不明船队,打着‘太史’旗号,”
“袭扰港口,焚毁漕船,劫掠粮仓,沿河而上,兵锋似指安乐、狐奴等地……”
“疑为青州太史慈水师主力!”
“太史慈!”袁绍胸口剧烈起伏,
“他也来了!好,好一个刘备!陆上有牛憨,海上有太史慈!这是要把我幽州生生撕碎!”
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审配等人慌忙上前,却被袁绍挥手推开。
他喘息着,赤红的眼睛盯向一直沉默的许攸:
“子远!你……你一向多智,你说!如今之计,当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许攸身上。
许攸深吸一口气,出列拱手,声音平静得有些异样:
“主公,攸有三策,供主公斟酌。”
“讲!”
“下策,急令颜良将军,分兵回援幽州,与审荣内外夹击牛憨。”
“然颜良部与青州军对峙,骤然分兵,恐为张飞所趁,青州北门复开,前功尽弃。”
“且牛憨行踪飘忽,能否合围,犹未可知。”
袁绍眉头紧锁。
“中策,”许攸继续,
“从并州文丑将军处,或冀州腹地,紧急抽调兵马,北上幽州平乱。”
“然并州需防西凉、黑山,冀州之兵拱卫邺城、威慑曹操,”
“能抽调多少?能否速胜?若抽调过多,邺城空虚,曹操狼子野心……”
袁绍的脸色更难看了。
“上策呢?”他几乎是咬着牙问。
许攸抬起头,目光直视袁绍,缓缓道:
“上策,请主公……启用麴义。”
寝殿内骤然一静,针落可闻。
“麴义”二字,像一块冰投入滚油,炸起一片无声的惊愕。
审配的脸色首先沉了下来,
郭图与逢纪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忌惮与不悦。
麴义,这个名字曾代表着冀州军最锋利的刀刃,却也代表着最桀骜难驯的隐患。
破公孙瓒白马义从,他是首功。
但也正因这泼天功劳,他日益骄横,目无余子,甚至对袁绍本人都渐失恭敬。
最终,袁绍寻了个由头,夺其兵权,将他闲置在邺城府邸中,名为“静思己过”,实同软禁。
如今,许攸竟要请这头被锁住的猛虎出柙?
“麴……义?”
袁绍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荒谬的艰涩,随即转为勃然怒意:
“许子远!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主公息怒,攸自然知晓!”许攸深深一揖,却无退缩之意,
“麴义当年居功自傲,桀骜难驯,终至身败名裂。”
“然,值此幽州糜烂、强敌肆虐之际,攸所思者,非一人之恩怨,乃主公之霸业!”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盖过了袁绍粗重的喘息:
“主公!试问眼下河北诸将,论野战破敌、临阵急智、以寡击众,谁人可出麴义之右?!”
“颜良将军勇冠三军,然长于正面摧阵,短于应变奇谋;文丑将军沉毅善守,然用兵持重,进取稍逊。”
“至于其余诸将,守成或可,欲破牛憨这等来去如风、诡诈百出之悍匪,非麴义不可!”
他向前一步,目光扫过面色各异的同僚,最后落在袁绍那张因震惊和愤怒而扭曲的脸上:
“主公!牛憨在幽州,打的不是堂堂之阵,是流寇战法!”
“倏忽东西,聚散无常,专攻不备,裹挟民众。”
“对付这种战法,需有一将,能如猎犬逐兔,敏锐果决,狠辣无情,更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此人,非麴义莫属!”
袁绍的脸色变幻不定,青红交加。
当年麴义功高震主,与冀州本土士族矛盾尖锐,郭图、逢纪等人不断进谗,
最终导致他被自己强令“静思己过”,部曲被拆分。
事后,袁绍不是没有过疑心,但木已成舟,为维护权威和平衡,他只能将错就错。
如今……
“主公!”郭图尖声出列,再也维持不住镇定,
“许子远此言,大谬!麴义狂悖,天下皆知!其伏诛乃天理昭昭!”
“今若启用,岂非自打耳光,令三军将士寒心?令天下人耻笑主公无识人之明,赏罚之公?”
“况一戴罪之身,安知不会怀恨在心,临阵倒戈?此非救幽州,实乃速祸也!”
逢纪也急声道:
“主公三思!牛憨虽悍,不过数千流寇,审荣据坚城,大公子引援兵在途,必可破之。”
“何必行此险招,自毁长城?”
许攸冷笑一声,不再看郭图等人,只盯着袁绍:
“主公!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袁绍怔怔地听着,眼中光芒剧烈闪烁。
麴义。
这个名字在他胸腔里翻滚,灼烧着五内。
启用麴义?
那等于承认自己当年错了,等于向河北士族、向天下人示弱。
可许攸那句“非麴义不可”,却刺中了他心底最深的恐惧——
他怕的或许从来不是麴义的骄横,而是那份自己麾下无人能及的、凌厉如刀的战场天赋。
颜良文丑是利剑,是坚盾,却非能追猎幽灵的鹰犬。
用麴义,是饮鸩止渴。
可不用,眼前就是万丈深渊。
儿子的安危,心腹的颜面,与岌岌可危的幽州乃至整个河北霸业,在他脑中疯狂撕扯。
他仿佛看到袁谭败亡后那绝望的眼神,又看到麴义出山后那桀骜而嘲讽的躬身。
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药石难医的腥甜,那是权力腐烂前的气息。
“此事……容我再思……”
袁绍最终颓然挥手,仿佛耗尽了力气,
“你们都……先下去吧。密切关注幽州、青州战报。”
他需要时间,或者说,需要一场能帮他下定决心的“意外”。
众谋士各怀心思,躬身退出。
许攸走在最后,离开寝殿时,他回头望了一眼在病榻上喘息的主公,
又看了看邺城巍峨但此刻却显得格外沉重的宫檐,轻轻叹了口气。
他刚才的话,半是真心的战略建议,半是……试探。
试探袁绍是否还有绝地反击的魄力,是否还值得他许子远继续押注。
结果,他看到了更多的犹豫和虚弱。
一个念头,在他心底疯狂滋长。
…………
泃水自燕山深处蜿蜒而下,至无终城南三十里处,河谷骤然收紧。
两岸山壁如刀削斧劈,高十余丈,中间通道宽仅二十余步。
早春时节,河水尚浅,露出大片卵石滩涂。
裴元绍的一千精骑,就藏在北岸山壁后的密林中。
他们已在此潜伏两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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