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云将军曾率千骑袭敌辎重,焚其粮草,虽全身而退,然兵力日蹙。”
“太史将军水师若至,请速告之。辽东危殆,盼援如渴。”
“若月内援兵不至,恐……城破有日。”
军报末尾,墨迹有些洇开,不知是海上潮气,还是写信人曾短暂失神。
刘备握着军报的手,指节渐渐发白。
堂下,田丰、沮授、郭嘉等人皆面色凝重。
他们虽早有预料,但真正看到“全军覆没”、“倚垒而亡”这些字眼时,心头仍像被重锤狠狠砸中。
傅士仁……
那个从涿郡就跟着刘备,在洛阳突围时背着牛憨杀出血路,在徒河渡口面对公孙度千骑压境时怒吼“生是青州人,死是青州鬼”的汉子。
死了。
死在辽东那片寒冷陌生的土地上,身边是同袍的尸体,面前是数不尽的敌人。
“主公……”田丰刚开口。
“哗啦——”
侧厅的屏风后,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
众人一惊,转头看去。
牛憨不知何时站在那里。
他应该是刚从督农司回来,身上还穿着那件半旧的靛蓝棉袍,袖口沾着些泥土和纸浆的痕迹。
此刻,他手里原本端着的茶盏已摔在地上,碎瓷片和茶水溅了一地。
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直直地盯着刘备手中的军报,脸色一点点褪去血色,最终变得惨白如纸。
“四弟……”刘备急忙起身。
牛憨没有回应。
他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脚步却重得仿佛每一步都踩在实心的铁块上。
走到堂中,他伸手,从刘备手中轻轻抽走了那份军报。
他的手指很稳,没有颤抖。
目光一行行扫过那些字。
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变得模糊、扭曲,像一把把烧红的刀子,反复切割着他的视线。
“镔徒隘口失守……”
“傅士仁及所部三千将士,力战五日,全军覆没……”
“身被十余创,战至最后一人,倚垒而亡,面北不倒……”
牛憨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他抬起头,看向刘备,那双平日里总是温和或坚定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吓人。
“大哥,”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士仁……死了?”
刘备喉咙发紧,重重点头:“是。”
牛憨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仿佛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慢慢转过身,看向堂外。
庭院里,那株老梅的花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铅灰色的天空。
寒风穿过廊庑,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哦。”牛憨说。
就这一个字。
没有咆哮,没有痛哭,没有怒吼。
可就是这个平静到诡异的“哦”字,让堂内所有人心中都猛地一揪。
郭嘉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牛憨将那份军报仔仔细细地折好,放进自己怀中,贴着胸口的位置。
然后他整了整衣袍,对着刘备躬身一礼:
“大哥,我出去走走。”
“四弟……”刘备想拉住他。
“没事。”牛憨抬起头,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丝极难看的笑容,
“我就走走。一会儿就回来。”
他转身,走出了正堂,走出了州牧府。
脚步依旧平稳,背脊挺得笔直。
可看着他消失在府门外的背影,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
那不是来自天气的寒冷,而是一种更压抑的气息,正从那个如山般的身影里弥漫出来。
“主公,”沮授低声道,“守拙将军他……”
“让他静一静。”刘备闭了闭眼,声音疲惫,“士仁……是他带出来的人。”
堂内重新陷入沉默。
牛憨没有走远。
他出了州牧府,沿着临淄城的主街,一直走到城北的养济院。
院门依旧朱红,匾额上“养济院”三个字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有些暗淡。
院里很安静,老人们大多在午睡,
只有几个孩子在屋檐下跟着一位老儒生念《苍颉篇》。
“……日月光明,云雨升降……”
童声稚嫩,却念得认真。
牛憨站在院门外,静静听着。
他想起了傅士仁。
想起了很多年前,在涿郡那个简陋的校场上,傅士仁第一次被自己选入亲兵队时的样子——
那个有些拘谨、但眼神明亮的年轻人,因为被叫出名字而激动得满脸通红。
想起了在冀州转战时,傅士仁总是默默跟在自己左后三步的位置,
那个距离既能及时策应,又不会妨碍自己挥斧。
想起了在洛阳突围那个血与火的夜晚,
傅士仁背着自己杀出重围,肩膀上中了一箭,却一声没吭。
想起了在徒河渡口,面对公孙度的利诱和威胁,傅士仁站在寨墙上,对着三千将士嘶声怒吼:
“生是青州人!死是青州鬼!”
那个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可如今,喊出这句话的人,已经永远躺在了辽东那片冰冷的土地上,面朝着北方,至死没有倒下。
“将军?”
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牛憨转身,是司马懿和诸葛亮。
两个少年应该是刚从督农司出来,手里还抱着几卷文书。
他们显然听说了消息,脸上的神色都带着担忧和紧张。
“将军,”诸葛亮上前一步,声音很轻,“节哀。”
司马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深深一揖。
牛憨看着他们。
这两个少年,一个十五,一个十三,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眼神却已有了超越年龄的沉静和锐利。
他们本该在书院里读书,在父辈的庇护下慢慢成长。
可现在,他们站在这里,站在这个随时可能被战火吞噬的乱世里,站在自己面前。
“我没事。”牛憨说,声音比刚才在州牧府里平稳了许多,“你们忙你们的去。”
“将军……”司马懿欲言又止。
“去吧。”牛憨摆了摆手,“春耕的条陈,我晚上要看。”
两个少年对视一眼,终究没再说什么,躬身行礼后匆匆离去。
牛憨又在养济院外站了一会儿,直到孩子们念书的声音停下,院里传来老儒生布置功课的说话声,他才转身离开。
他没有回督农司,也没有回家,而是径直走向了城西的玄甲军营。
营寨辕门外,守卫的士卒见到他,肃然行礼:“将军!”
牛憨点了点头,走进营中。
校场上,数百名玄甲军士卒正在操练。
刀盾撞击声、号令声、脚步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沉重而有序的节奏。
这是牛憨亲自定下的操典,每一个动作,每一套阵法,都浸透了他的心血。
士卒们见到他,纷纷停下动作,挺直身躯,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
他们还不知道辽东的消息。
但牛憨从他们的眼神里,看到了信任,看到了依赖,看到了那种愿意跟着他赴汤蹈火的决绝。
这些人里,有多少会像傅士仁一样,在某一天,倒在某个不知名的战场上,再也回不来?
牛憨不敢想。
他走过校场,走过营房,走过马厩。
最后停在了营中那面玄色大旗下。
旗面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上面那个巨大的“牛”字,仿佛也在无声地咆哮。
牛憨伸出手,抚摸着冰冷的旗杆。
“士仁,”他低声说,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等着。”
“我来了。”
牛憨回到州牧府时,天色已近黄昏。
正堂里,刘备、郭嘉、田丰、沮授仍在,显然是在等他。案几上摊开着地图,烛火已经点亮,将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四弟,”刘备见他进来,起身道,“你……”
“大哥。”牛憨打断他,走到堂中,单膝跪地,“我要去辽东。”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堂内一静。
刘备看着他,良久,缓缓道:“四弟,你知道现在辽东是什么情况。”
“我知道。”牛憨抬起头,“张郃四万大军围城,襄平危在旦夕。”
“那你该知道,此去九死一生。”
“知道。”
“你该知道,淑君有孕在身,需要你在身边。”
牛憨的嘴唇抿紧了,沉默片刻,才道:“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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