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走出几步,又忽然回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到刘疏君手里:
“这个……给你。”
说完,他像是怕她拒绝,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了。
刘疏君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门外,这才低头看向手中的布包。
布料是最寻常的粗麻,但洗得很干净,叠得整整齐齐。
她轻轻打开。
里面是一对木簪。
簪身用的是普通的枣木,但被打磨得光滑温润,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暖色。
簪头没有镶嵌珠宝,而是被雕成了简单的麦穗形状——
每一粒麦仁都清晰可见,穗须自然卷曲,栩栩如生。
手工不算精致,甚至能看出几处下刀时的犹豫。但正因如此,反而透着一种笨拙的真诚。
刘疏君拿起一支木簪,指尖抚过那些细微的刻痕。
她能想象出牛憨在匠作坊里,趁着午歇或夜里,避开旁人,笨拙地握着刻刀,一点一点雕琢的样子。
这个从不佩戴饰物的男人,为她雕了一对发簪。
麦穗。
他记得她关心农事,记得她说过的每句话。
刘疏君将木簪紧紧握在掌心,抬头望向夜空。明月当空,清辉万里。
明日,她将用这对簪子绾起发髻,嫁与那个懂她的男人。
……
八月初一,宜嫁娶。
天还未亮,长公主府已灯火通明。
秋水、冬桃领着十余名侍女穿梭忙碌,将早已备好的婚服、首饰、妆奁一一取出。
府中各处悬挂起红绸,门廊下点缀着新采的并蒂莲——
这是督农司暖房特意培育的,花瓣娇艳,寓意天成。
刘疏君坐在妆台前,任由侍女们为她梳妆。
镜中的女子面容清减,但眉目间已褪去了昔日在洛阳时的疏离与倦色。
凤眸依旧明澈,但如今那清澈中多了几分温润,少了几分寒冰。
“殿下今日真美。”冬桃一边为她梳理长发,一边由衷赞叹。
刘疏君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镜中的自己。
长发被一点点绾起,露出修长的颈项。
她没有选择宫中那些繁复华丽的发式,而是让侍女梳了个简洁的凌云髻。
“用这个。”她从妆盒中取出牛憨送的那对木簪。
秋水接过,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会意。
她小心翼翼地将木簪插入发髻——麦穗造型的簪头恰好从云髻侧面露出,朴素却别致。
婚服是数日前从徐州送来的。
用的是广陵最上等的缭绫,但颜色并非皇室嫁娶惯用的大红,而是更沉静的深绯。
衣上绣纹也避开了龙凤呈祥的规制,改为连绵的嘉禾与祥云——这是刘备特意吩咐的,
既要彰显公主身份,又不能逾制落人口实。
当最后一片衣襟整理妥帖,天光已透过窗棂,洒满室内。
刘疏君站起身,深绯的嫁衣在晨光中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她本就身姿挺拔,此刻更显雍容端方。
“殿下,”秋水轻声提醒,“时辰快到了。”
刘疏君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转身朝外走去。
府门外,迎亲的仪仗已等候多时。
没有皇室嫁娶的鸾驾凤辇,而是青州牧府规制的青盖车。
车前十六名玄甲军骑士肃立,皆披红挂彩;车后跟着三十六名乐工,手持笙箫鼓瑟。
简雍作为迎亲使,专门从徐州赶回来。
今日也是一身簇新的官服,见刘疏君出来,连忙上前行礼:“臣奉主公之命,恭迎殿下。”
“有劳简先生。”刘疏君微微颔首,在秋水搀扶下登车。
车帘放下,乐声起。
车队缓缓驶出长公主府,沿着临淄城的主街向州牧府行进。
道路两侧早已挤满了闻讯而来的百姓,
人人翘首以盼,想要一睹这场非同寻常的婚礼。
“快看!是公主的车驾!”
“那就是乐安长公主?果真气度不凡!”
“听说牛将军为了娶公主,特意改良了农具作聘礼呢!”
“可不是么!我表哥在督农司当差,说那新式耧车可好用了,省时省力……”
议论声、赞叹声、祝福声交织成一片。
沿街的商铺都在檐下挂起了红绸,更有不少人家自发地在门前洒扫净水,摆上鲜花。
刘疏君端坐车中,透过纱帘望着窗外涌动的人群。
这不是洛阳城那些跪拜高呼“千岁”的臣民,而是真实的、鲜活的面孔——
有挎着菜篮的妇人,有牵着孩童的老者,有刚从田里回来还挽着裤脚的农人。
他们眼中没有畏惧,只有好奇与善意。
这是青州的百姓。
这是她即将扎根的土地,和即将守护的人们。
车队行至州牧府前时,鼓乐声达到高潮。
府门洞开,刘备率文武已在门外等候。
今日他未着官服,而是一身深色常服,只在腰间系了条红锦带——
既是兄长,又是主婚人。
牛憨站在刘备身侧,同样是一身新制的戎装。
玄甲外罩了件深绯战袍,头上未戴盔,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发。
他站得笔直,双手却无意识地紧握着,显然紧张至极。
当刘疏君下车时,牛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晨光中,她一身深绯嫁衣,云髻上那对麦穗木簪随着步履轻轻颤动。
没有珠翠满头,没有脂粉浓艳,
却清雅端方得让人移不开眼。
刘备看着四弟那副看呆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上前一步拱手:
“臣刘备,恭迎殿下。”
“使君不必多礼。”
刘疏君还礼,目光却越过刘备,落在他身后的牛憨身上。
四目相对。
牛憨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笨拙地想要行礼,却被刘备一把按住:
“今日没有君臣,只有新人。四弟,还不过去?”
在众人的笑声中,牛憨这才如梦初醒,
几步走到刘疏君面前,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刘疏君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漾开温柔的笑意,主动伸出手:“走吧。”
牛憨连忙握住她的手——掌心全是汗,却握得很紧。
两人携手步入州牧府。
正堂已布置成婚堂。
没有皇室婚礼那些繁复的礼器仪仗,只在高堂位置设了香案,上供刘氏先祖牌位——
这是刘备特意安排的,既合礼制,
又避开了供奉汉室先帝可能引发的政治敏感。
香案两侧,关羽、张飞、田丰、沮授、郭嘉、简雍等核心文武分列而立。
再往外,是青州各郡守、将领,以及特意从徐州赶来的陈登、从辽东赶回的赵云等人。
整个青州徐州辽东的权力核心,今日齐聚于此。
刘备走到香案前,转身面对新人,神色肃穆而温和。
“今日良辰,吾弟牛憨,与乐安长公主殿下喜结连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堂中每一个角落,
“憨,吾弟也,忠勇仁义,国之栋梁;殿下,帝女也,贤德明慧,巾帼英杰。”
“二人相知相惜,患难与共,此乃天作之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中众人:“诸君皆为见证。”
“自此之后,二人同心,共赴白首;福祸同当,不离不弃。”
堂中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刘备看向牛憨:“四弟,你可愿娶殿下为妻,敬她爱她,护她一生?”
牛憨毫不犹豫,声如洪钟:“俺愿意!俺这辈子,就认定她了!”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粗朴,却透着斩钉截铁的坚定。
堂中不少人忍不住露出笑意。
刘备又看向刘疏君,语气更加温和:
“殿下,你可愿嫁与吾弟,信他助他,与他同心?”
刘疏君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坚定:“疏君愿意。此生此世,与君同心。”
“好!”刘备朗声道,“请新人,行礼——”
在赞礼官的引导下,两人面向香案,行三拜之礼。
一拜天地。
二拜先祖。
夫妻对拜。
当刘疏君与牛憨相对躬身时,堂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与欢呼。
张飞的大嗓门格外突出:“好!好!四弟总算娶上媳妇了!”
礼成。
刘备亲自执起两人的手,将他们的手叠放在一起:
“自今日起,你们便是夫妻了。望你们相敬如宾,同心同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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