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拙。”关羽的声音沉浑厚重,如同洪钟。
兄弟二人,时隔数月,在这辽东边陲的军营之中,再次相聚。
一个自尸山血海中杀出,携大胜之威,气度沉凝如山岳。
一个自惊涛骇浪中登陆,定辽东之乱,威严煌煌如天神。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似已在不言之中。
周围的将士们,无论是跟随牛憨浴血归来的老兵,还是徒河大营的守军,亦或是关羽带来的赤甲精锐,无不屏息凝神,望着这对注定将名留青史的兄弟。
“二哥!”牛憨再次开口,声音微哑,“你来了。”
“嗯。”关羽微微颔首,目光扫过牛憨身上尚未完全清洗干净的血迹和风霜之色,
丹凤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怜惜,随即化为更深的赞许与骄傲。
他翻身下马,动作沉稳如山。
马儿乖巧地停在原地。
关羽大步走到牛憨面前,伸出宽厚的手掌,重重拍了拍牛憨的肩膀:“白狼山的事,我听说了。做得好。”
没有过多的夸赞,但这简单的“做得好”三字从二哥口中说出,其分量远超任何溢美之词。
牛憨只觉肩头沉重而温暖,鼻子微酸,重重点头:“是兄弟们用命。”
“将士用命,亦需主将统御得当。”
关羽收回手,目光转向牛憨身后肃立的太史慈、赵云、田豫等人,微微抱拳,
“子义、子龙、国让,诸位辛苦了。此番北疆大捷,诸位功不可没。”
太史慈、赵云、田豫连忙还礼:
“不敢当,全赖云长将军平定辽东,使我等无后顾之忧。”
关羽微微摇头,不再客套,看向牛憨:
“大哥和三弟仍在平原与袁本初对峙,但局势已稳。北疆、辽东既定,我军战略已成。”
“接下来,该是南望中原之时了。”
………………
青州平原,黄河如带。
时值光熹四年(初平四年,193年)三月,春寒料峭,河面尚有余冰。
平原津北岸,连绵数十里的营寨旌旗蔽日,营中一杆赤底“刘”字大纛在河风中咧咧作响。
中军大帐,刘备端坐主位,手中捧着一卷帛书,久久不语。
帐内左右,谋臣武将分列。
左侧文臣首位,一袭青衫,放荡不羁者,正是军师祭酒郭嘉;其下首分别是田畴、简雍等人。
右侧武将首位,豹头环眼,燕颌虎须的虬髯大汉,则是厉锋将军张飞;
其后是校尉方悦、管亥,都尉李挺等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刘备手中那卷来自辽东的急报上。
“好……好!”
良久,刘备缓缓放下帛书,抬起投来。
那双素来温润平和的眼睛里,此时正闪烁着一种复杂的光芒。
那是混合着欣慰、骄傲、后怕、震撼等情绪的眼神。
“主公。”郭嘉瘫在椅子上,看向刘备:
“北疆战报,可否示于众人?”
刘备微微颔首,将手中的帛书递向身旁一位年轻人。
那年轻人生得敦厚儒雅,身形挺拔如松,举止间自有一股家学渊养的沉静气度。
他出身琅琊诸葛氏,乃是东莱太守诸葛珪的长子,
诸葛瑾。
去岁,他经大儒郑玄亲笔举荐,
以门下最卓异弟子的身份,投效于刘备麾下。
虽初涉军旅,但诸葛瑾处事却严谨周密,不过数月,已深得刘备信重,常随左右参赞文书、协理机要。
此刻,他恭谨地双手接过那卷帛书,将其展开。
随后,诸葛瑾沉稳的声音在帐内响起。
“臣弟羽顿首:辽东既定,襄平已破,公孙度父子授首。”
“辽西、辽东诸郡传檄而定,得户口十五万,兵马器械无算……”
这前半段,众人已有耳闻,纷纷点头。
但接下来的内容,让整个大帐陷入死寂:
“四弟牛憨,自去岁冬率孤军北上,历四月血战,转战千里。”
“先破鲜卑‘豺狗’部,救汉民数百;再施离间计,引鲜卑五部内斗;”
“后趁其会盟白狼山,亲率六千精骑奇袭……”
诸葛瑾的声音微微发颤:
“阵斩鲜卑大汗轲比能,及乞伏、秃发二部首领。歼敌逾万,筑京观于白狼山脚。”
“东部鲜卑自此崩解,十年无力南侵。”
“今四弟已携赵云、田豫及所部将士南归,不日当抵平原……”
声音落下。
帐内落针可闻。
张飞猛地一拍大腿,声如洪钟:
“好!好个四弟!阵斩胡酋,筑京观于北疆!痛快!痛快!”
这位素来粗豪的猛将,此刻眼中竟隐隐有泪光闪动:
“大哥!守拙这一仗,打出了咱汉家的威风!”
“打出了咱兄弟的气概!”
“当年在涿郡,我就说这小子是块材料!如今看来,何止是材料,简直是擎天之柱!”
刘备没有立刻回应。
他闭上眼,仿佛能看到那一幕——
白狼山下,血染祭台。
那个自从起事就跟在自己身后,憨厚木讷的弟弟,如今已成长为能在万军之中取敌酋首级的国之栋梁。
四个多月。
近两百个日夜。
他无数次在深夜惊醒,梦见守拙在雪原中倒下;
无数次在清晨望向北方,期盼着哪怕一丝音讯。
而如今,等来的不仅是平安,更是这样一场足以震动天下的大捷!
“主公,”田畴起身,肃然一礼:
“牛将军此战,功在千秋。”
“阵斩轲比能,筑京观威慑北疆,此一役,至少为我大汉北疆赢得十年太平。”
“而且如此一来,袁绍也少一强援。”
“十年间,我方可全力与袁绍争雄河北,再无后顾之忧!”
简雍也抚掌笑道:
“岂止十年?消息传开,天下必为之震动。”
“那些还在观望的州郡,那些还在犹豫的士人,看到我军能北破胡虏、东定辽东,岂能不心生归附?”
“此乃天赐良机,主公大业可期!”
谋臣们你一言我一语,分析着此战带来的战略红利。
刘备静静听着,目光却飘向帐外北方。
守拙……
要回来了。
…………
光熹四年三月的最后一天,
自清晨起,营中便弥漫着不同寻常的气氛。
执戟郎官的呼喝声比往日更显洪亮,巡哨骑兵的马蹄声密集如雨。
中军大帐前那杆赤底“刘”字大纛,
在料峭河风中猎猎作响,旗角每一次翻卷,都似在急切地拍打着什么。
营门至中军大帐的主道两侧,
玄甲红缨的士卒持戟肃立,从黎明站到日上三竿,身形笔直如松,
唯有眼中闪烁的光芒,泄露了心底的波澜。
“来了!来了——!”
巳时三刻,东北方向的丘陵线上,忽然腾起一线烟尘。
瞭望塔上的哨卒嘶声高喊,声音因激动而劈裂。
顷刻间,那喊声如野火般传遍全营:
“牛将军回来了——!”
“玄甲军回来了——!”
营门轰然洞开。
张飞第一个冲了出来。
他今日未着全甲,只一身墨色劲装,外罩半臂皮铠,死死盯着烟尘来处。
他身后,方悦、管亥、李挺等将按刀肃立,人人屏息。
中军帐帘掀开。刘备缓步走出。
他面容比数月前清减了些,但眉宇间那股温润中透着威严的气度,愈加深沉。
他身侧,郭嘉拢着手,
面色在春日阳光下更显透明,唯有一双眸子清亮如星。
简雍、孙乾等文臣紧随其后。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越来越近的烟尘。
烟尘渐近,化作一支铁骑。
当先一骑,通体墨黑,唯四蹄雪白,正是名驹“乌云盖雪”。
马上将领身披玄色鱼鳞铠,未戴头盔,长发以皮绳束在脑后,
面容被塞北的风雪磨砺得棱角愈发分明,正是牛憨。
他身后,三面大旗在春风中怒展。
左旗玄底金边,绣斗大“汉”字;
中旗白底黑字,“靖北”二字如刀砍斧凿;右旗赤红,“玄甲”字鲜艳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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