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另一侧,赵云身姿依旧挺拔如松,面色沉静。
然而,那双惯常清澈如泉、坚定如磐的眼眸深处,
此刻却仿佛有雪原之下的地火在无声奔涌,在冰封的理智下积蓄着足以焚毁一切桎梏的力量。
他当年匹马出常山,投效公孙瓒帐下,所求的从来不是高官厚禄、显赫声名。
胸中激荡的,唯有那朴拙却滚烫的八个字——
“北击胡虏,靖边安民”。
在白马义从的那些岁月里,他亲眼见过太多。
见过被胡骑焚毁后只剩残垣断壁、余烬未冷的村落;
见过瑟缩在道旁、眼神空洞麻木的流离边民;
见过襁褓中的婴孩冻毙于母亲僵冷的怀中;
见过白发老翁对着化为焦土的田垄老泪纵横。
这份沉重,
他赵云比在场任何人感受都更为真切,更为痛彻。
牛憨的计划,乍听之下确如孤注一掷的疯狂冒险,将己方置于死地绝境。
然而,赵云看到的,
却是这“疯狂”之下,那如猛将斩旗般直指祸乱根源的精准与狠决!
若能趁此鲜卑内乱、轲比能意图强行捏合诸部之际,
以雷霆之势直捣其会盟,一举斩断草原整合的希望……
那么,北疆的格局将为之剧变。
如此一来,幽并边郡,从此能少却多少突如其来的烽火?
长城脚下的百姓,又能多享有几分太平岁月,在自家的田地里安心春种秋收,
而不必时刻惊恐于胡骑的马蹄与狼烟?
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靖边”。
这,才是对那面“靖北”大旗,
对公孙将军未竟之志,对无数边民血泪期盼,最沉重也最有力的回应。
他握枪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
那杆陪伴他征战多年的亮银枪,
冰冷的枪杆传来熟悉的质感,仿佛在与他做回应。
牛憨将众人的神情尽收眼底。
他知道,众人心动了。
他不再多言,而是转身,俯视地图上那标定的白狼山。
指尖再次重重落下。
“轲比能自以为会盟是重整山河的契机,”
“却不知,这恰是将他自己与各部头领汇聚一处的绝杀之局。”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开弓无悔的决绝,
“我军精锐,甲械齐整,士气如虹,更兼有熟知地理的边民为导。”
“彼处虽群狼环伺,却各怀异心,号令难一。”
“我军锋锐所指,便是雷霆一击!”
他目光扫过太史慈,扫过赵云,
扫过周围每一张因激动或深思而绷紧的面孔。
“此去,非为求生,而为决胜。”
“非为归途,而为征伐。”
“我要让白狼山的祭天圣地,染上鲜卑大汗之血;”
“要让那汇聚的狼旗,在我汉家剑戟之下摧折崩断!”
“轰——”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岩洞中炸开了。
太史慈眼中爆发出惊人的神采:
“守拙此言,深得我心!”
“躲躲藏藏非丈夫所为,要打,就打他个天翻地覆!”
赵云抱拳,银甲轻响:“云愿为先锋。白马义从,惯于突击破阵。”
他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只有田豫却微微皱眉。
作为队伍中最为谨慎持重的谋士型将领,他考虑得更细:
“将军,此计虽妙,但风险亦巨。”
“我方虽有六千余可战之兵,但白狼山乃鲜卑腹地,深入敌境近四百里。”
“轲比能既敢会盟,周围必有‘金狼骑’警戒,斥候网络必然严密。”
“且我军目标太大,数千人马行动,难以隐匿行踪。”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沿着从山谷到白狼山的路线划过:
“这一路多是草原开阔地,偶有丘陵亦不足以完全遮蔽大军。”
“若途中被鲜卑游骑发现,提前预警,”
“轲比能只需收缩防御,甚至设下埋伏,我军便将陷入重围,进退维谷。”
“届时,不仅奇袭失败,恐有全军覆没之危。”
牛憨点点头,对田豫的顾虑表示认可:
“国让所虑极是。故,此战要点,在于快与奇。”
他沉吟片刻,目光落到田豫身上,
“国让,我要你承担一项重任,亦是此计关键一环。”
“请将军吩咐。”
“你率一千人马,护送山谷中所有老弱妇孺、伤病匠人,以及物资,”
“打出‘汉’字和‘靖北’旗号,”
“大张旗鼓,沿燕山南麓,做出全力南归的姿态。”
牛憨缓缓道,语气中充满信任,
“行进可稍缓,每日不过三四十里,但务求声势浩大——要多立旗帜,多起炊烟,”
“让队伍拉长,看起来像是全部人马都在南行。”
田豫瞬间明悟,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将军是要我作为疑兵,吸引轲比能和各部的注意力,让他们以为我军主力意在南返,”
“从而放松对白狼山方向的警惕?”
“正是。”牛憨道,
“你部目标明显,轲比能即便得知,也会判断我军是趁乱撤离。”
“他首要目标是会盟,只要你不主动进攻其要地,他多半不会分兵深追,至多派小股骑哨监视。”
“如此,白狼山之敌,防备必懈。”
“你部南行至燕山隘口后,可择险要处扎营固守,等待我军回师。”
太史慈抚掌赞道:“好一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国让兄,此任关乎全局,非细心持重者不能胜任。”
“你需把握好分寸——”
“既要让胡虏确信我军主力南归,又不可真个陷入险境。”
田豫深吸一口气,肃然领命:
“豫,定不负将军所托!”
“必使胡虏确信,我军主力已南行,为将军奇袭白狼山创造良机。”
牛憨继续部署,语速加快,条理清晰:
“子义,你带来的五千青州军,与我麾下千余精锐,全部换装。”
“王屯,将我们缴获的所有鲜卑各部皮袍、盔甲、旗帜取出,进行混编。”
“我们伪装成……段部和拓跋部的联军!”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芒:
“段部与拓跋部皆在受邀之列,且与乞伏、秃发乃至轲比能都有嫌隙。”
“据斥候报,段日陆眷年轻气盛,对轲比能颇不服气;”
“拓跋力微则狡猾多疑,常怀观望之心。”
“伪装成他们的人马,接近会盟之地不易引起怀疑。”
“即便中途被识破,也可嫁祸于这两部,加剧他们与轲比能之间的矛盾。”
“大军分为三队。”
牛憨在地图上划出三条箭头,如同三把匕首直插白狼山心腹,
“我亲率玄甲营伪装为段部前锋,约两千骑。”
“子龙率白马义从及靖北营,伪装为拓跋部中军,约一千骑。”
“子义,你率青州军主力,伪装为两部后续部队及仆从部落,约两千骑。”
“一旦前方得手,你部立刻压上,扩大战果,并负责接应撤退。”
他看向田豫、太史慈、赵云三位主将:
“各部务必在三日之内,让士卒熟悉鲜卑简单口令、举止习惯。”
“马匹全部衔枚,蹄裹厚布。”
“我们昼伏夜出,避开大道,沿陈季探明的隐秘小路,直插白狼山!”
“路上非不得已,不得与任何鲜卑队伍交战,一切以隐匿行踪为要。”
“陈季!”牛憨转向斥候统领。
“末将在!”
“你麾下所有精锐斥候,全部撒出去。”
牛憨目光锐利:
“你亲自带队,务必探明白狼山会盟具体地点、守卫布置、各部首领抵达时间、金狼骑兵力分布!”
“我要最详细的情报,三日内必须回报!”
“诺!”陈季抱拳,眼中闪过狼一般的凶光。
四个月的草原生涯,这位曾经的玄甲军斥候首领,已彻底融入了这片土地,成了草原上最可怕的幽灵。
“王屯!”
“末将在!”靖北营主官挺直腰杆。
“靖北营全员备战!告诉你麾下每一个兄弟,报仇雪恨、建功立业,就在此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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