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咀嚼得很慢,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咽下去后,他抬眼看牛憨:
“守拙兄,今日为何敢带我出来了?”
“不怕我耍些小聪明,寻机溜走,或者想法子弄点……那个东西?”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称呼“守拙兄”,虽然语气平淡。
牛憨正大口嚼着自己那张饼,闻言停下动作,抹了把嘴,黝黑的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
只是很自然地看向郭嘉,目光坦荡:
“怕啥?”
“赌约还剩两日,此时正是关键。若我佯装顺从,使你放松警惕,岂非前功尽弃?”
郭嘉目光微闪,试探着问。
牛憨看着他,摇了摇头,语气是那种一贯的、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不会了。”
“哦?何以见得?”郭嘉挑眉。
牛憨想了想,似乎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指指郭嘉手里的胡饼:
“前两日,你看都不会看这胡饼,所有吃食都要我强灌。”
他又指了指郭嘉略显宽松的衣襟:
“你以前,坐要坐得风流,站要站得潇洒,衣服皱了都难受。”
“现在这衣服不合身,你穿着,没吭声。”
最后,他看向郭嘉的眼睛:
“最重要是眼神。”
“头几天,你看啥都像隔着层雾,要么是空的,要么是烧着火,恨不得把看见的东西都撕了。
牛憨顿了顿,很认真地说,
“而现在,你更像是一个活人,活生生的人。”
牛憨忽然咧开嘴,露出白牙,笑容简单而直接:
“你的‘行为’,已经告诉俺了。”
“你不是‘装’的。你心里那场仗,最难的那一关,你已经打过去了。”
“剩下的,就是慢慢养好身子,别让那鬼东西再回头。”
纵然看了不少书,但牛憨说话,依旧没什么修辞。
他一贯喜爱用最土气的话语,讲述最理所应当的道理。
可也正是这“土里土气”的言语。
却像一把精准的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郭嘉心中的心防。
郭嘉揣着胡饼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是啊,
行为,已经告诉了。
他自己手未曾如此清晰的一时到,一些细微的,本能的反应。
就发生在每时每刻。
对食物的接受,对不适的忍耐,对周遭重新燃起的好奇……
这一切,都无法伪装。
因为那是属于“人”最真实的流露。
而眼前这个看似粗莽的汉子,却有着近乎野兽般的敏锐,竟能一眼刺破他的层层掩饰。
只不过,如此直接的被看透,郭嘉并没有感觉到被冒犯。
反而有一种奇怪的释然。
仿佛终于卸下了某种明知虚妄、却为颜面或惯性而长久维持的积习。
郭嘉知道,那是他的过去。
他垂下眼,注视着手中粗糙的胡饼。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对……是父母逝去之后便开始的。
记忆里的宅院总是空旷而冷清。
族中并非无人,但关切总隔着一层,怜悯里带着衡量。
他过早地学会了察言观色,也过早地明白,一个聪慧却无依恃的孤儿,
在这世上要活得顺遂,需要一副怎样的面孔。
于是,“郭奉孝”便被一点点塑造出来。
他读书比别人快,见解比别人奇,便刻意流露出几分懒散与不羁,将那份迫人的聪颖裹上风流的外衣。
他必须显得举重若轻,仿佛一切尽在掌握,才能抵消那份因无所依傍而深植于心的、对失控的恐惧。
他谈笑风生,仪态风流,
哪怕衣衫下是病骨支离,也要挺直背脊,维持那份从容不迫的姿态。
这伪装穿得太久,久到几乎与他骨血相融,连他自己都时常错觉,那便是真实的郭嘉——
一个算无遗策、游戏人间的浪子。
他并不是没发现自己那些日渐精巧的伪装,没察觉那些谈笑下的言不由衷。
他也曾对着铜镜,试图扯出一个如荀文若那般温润坦荡、毫无阴霾的笑容。
可镜中人眉眼依旧,
眼底那点刻意压制的孤峭,就像雪下未熄的炭,骗不过自己。
他也想活得光风霁月,
如文若一般,身在浊世而自有明月清辉,进退有据,言行皆可示于人前,
不必借助任何外物来填补内心的空虚。
可那是一种根植于深厚家学与笃定信念的从容,他徒留羡慕,模仿不来。
第244章 后生可畏。
但无论如何,不过终究是邯郸学步。
他的根底是虚的。
父母早逝留下的不仅是空荡宅院,更是一种无所凭依的飘零感。
族中的供养与期待,是恩情,也是枷锁。
他太早慧,早早看透了温情面纱下的利益权衡。
他没有文若那种世代簪缨积淀出的底气,也没有可以安然犯错、徐徐图之的余地。
他必须更快、更奇、更耀眼,才能抓住立足之地,才能证明自己“有用”。
于是,那些伪装从自保的本能,渐渐演变为深入骨髓的习惯,
乃至他赖以存续的“技艺”。
他需要人们惊叹于他的不羁与智慧,需要借此赢得重视与空间。
可越是如此,内心深处某个角落就越是清醒地冷眼旁观,看着他一步步远离最初自己简单真实的模样。
这种清醒的自我割裂,有时比麻木更痛苦。
于是他酗酒,在醺然中寻求片刻的浑噩与统一;他放荡形骸,在纵情声色的喧嚣里掩盖灵魂深处的嘶鸣;
最终,他染上了五石散。
当那燥热虚妄的药力冲上头顶,眼前光怪陆离、身体轻若飞升时,那些伪装、算计、孤独、恐惧……
似乎都暂时消融了。
那一刻,他感到一种可悲的“自由”,一种脱离了一切沉重枷锁的幻象。
可幻象终会散去,
留下的只有更深的空虚身体,和镜中越发陌生的面孔。
“呵呵……”
倚着街边的土墙,郭嘉极低地笑了一声,带着无尽的自嘲。
牛憨那句“更像一个活人”,
像一把生锈却锋利的锉刀,
狠狠刮掉了他心上那层自以为是的油彩,露出下面鲜血淋漓的真实。
郭奉孝啊郭奉孝,
汲汲营营,算计人心,连自己都算进去了,最后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用最精巧的智谋,为自己构筑了最华美的囚笼。
还想用最猛烈的毒药,去浇灭那囚笼里无法熄灭的火。
真是……狼狈。
他慢慢站直身体,将剩下的胡饼一点一点,认真地吃完。
粗糙的食物划过喉咙,带来真实的饱腹感。
阳光照在身上,有些暖意。
街市的人声、气味、色彩,如此喧嚣,如此鲜活。
牛憨就站在一旁,不说话,
只是安静地等着,像一座沉默的山,给人一种坚实的感觉。
郭嘉拍了拍手上的饼屑,抬起头,望向辽远的天际。
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慢慢移动。
“守拙兄,”郭嘉再次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那日你说……‘一百年都抬不起头’……是何处听来的故事?”
他终究还是问了出来。
那个如同梦魇却又充满警醒力量的说法,这些天一直在他脑海里盘旋。
牛憨浓眉微蹙,似乎有些为难。
最后只是含糊说道:“唔……俺也记不清了,好像是小时候,听老村长说的?”
“他说东边有个大国,也称为汉。被异族蹂躏了一百年。”
“而这一切的开始,便是好多人染上了类似的‘福寿膏’。”
这个解释很勉强。
但也符合牛憨“道听途说”的知识来源,算是说得通。
郭嘉没有再追问具体细节。
他知道,有些事,追问到底未必有益。
重要的是,那个意象和其中的警示,已经深深烙印在他心里。
“我信。”郭嘉轻轻说。
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苍白却逐渐有了生气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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