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莱郡的黄县,是在一声清亮的鸡鸣中醒来的。
太守府后院,刘备早已起身。
他未着官服,只一袭半旧深衣,在院中缓缓练剑。
动作不疾不徐,不似练武,更像是一种心境的砥砺。
收势之后,他望向东方渐白的天际,深深吸了一口气——
没有烽烟,只有海风的微咸与冬日草木的干净气息。
“主公,田军师已在书房等候。”亲随悄步上前低禀。
刘备颔首,拭去额角细汗。“让元皓稍候,我即刻便去。”
书房内,炭火温暖。
田丰正将一卷竹简摊开,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郡内各项事务。
见刘备进来,他起身行礼,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振奋。
“使君,好消息!北海国那边传来消息,又有三批流民,约千余人,绕过官道,穿山越岭而来,指名要投我东莱!”
“现已安置在城外新建的营区,按‘新附民’例,授田、贷犁、派老农指导。”
刘备看着竹简,眉头却微微蹙起:
“北海国……孔文举乃当世名士,为何其民舍近求远,不惜冒险来我东莱?”
田丰叹了口气,压低声音:
“孔北海清谈高论,名望卓著,然于庶政……实非所长。”
“加之北海地方豪强盘剥,百姓困苦,听闻我东莱‘三年不征赋税’、‘授田置宅’,自然心向往之。”
刘备沉默片刻,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这不是他第一次接收到邻郡乃至更远地方的流民了。
东莱的“仁义”之名,像一块巨大的磁石,在这乱世中吸引着渴望生存的人们。
“妥善安置,一视同仁。”
他沉声道:
“另外,从府库中再拨一批过冬的衣物和粮食,务必不能让新来者受冻挨饿。”
“告诉下面的人,不得因他们是外来的而有所歧视。”
“是!”田丰应下,又呈上另一份文书,
“还有,糜氏商队从徐州返回,不仅带来了预定的铁器、布匹,还额外赠送了三百石粮食,说是感佩使君仁政,聊表心意。”
刘备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
“子仲(糜竺)兄厚意,我心领了。这批粮食,正好填补流民所需。”
“回礼……就将新造的那批精制海盐,选上好的给他送去,再附上我的一封亲笔信。”
晨议既毕,刘备照例出巡。
他先至新扩建的盐场。
远山覆雪,近处盐田如镜,灶户忙碌,将结晶的海盐垒作座座小山。
负责盐政的工官兴奋禀报:
自改煮为晒,产量倍增而成本大减,盐引制推行后,私盐几近绝迹,官民两利。
码头上徐邈正忙的不可开交。
他如今年十七,去岁被刘备举为孝廉,此时正被刘备以各曹吏职务锻炼能力。
这个月正从仓曹掾史转为金曹掾史,处于政务交接之时,故显得有些风尘仆仆。
“主公您看——”他见刘备过来指向码头:
“那是冀州甄氏的船,还有徐州糜氏的,皆在排队候货。”
“我东莱盐,北至幽冀,南达江淮,已是名满天下的硬通货!”
刘备点点头,目光却落在那些辛勤劳作的灶户身上,
他们大多面色红润,衣着厚实,与记忆中面黄肌瘦的流民判若两人。
“使君仁德啊!”一位须发花白的老灶户眼尖,颤巍巍欲行礼,被刘备连忙扶住。
老人眼角含泪,粗糙的手紧握刘备的胳膊:
“小老儿活了六十多年,历经三任太守,从未见过使君这般的官!”
“从前煮盐是拿命换粮,到头来仍吃不饱穿不暖,家中孩儿……”
他声音哽咽,指了指盐田边几个正在帮忙堆盐、脸色红润的半大少年:
“再看如今,使君整饬胥吏、改制分利,大伙干劲十足!”
“盐产多了,咱们分得也多了!家里不仅吃饱饭,这几个小子竟还能进郡学认字!”
“这……真是祖辈想都不敢想的日子!”
旁边一个中年灶户用力点头,激动地接口:
“是啊使君!去岁冬天,家家都领到了新棉衣,再也不怕冻死人了!”
“俺那从冀州逃难来的侄儿前几日刚到,看见俺家仓里的存粮,直说俺这是住在仙国里嘞!”
“都是使君的恩德!”
众人纷纷附和,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刘备望着这一张张朴实面容上焕发的光彩,听着他们真挚而质朴的话语,
胸中因天下大乱而积郁的沉重,似被拂去些许。
他轻轻拍了拍老灶户的手背,温声道:
“备既为太守,保境安民,使百姓安居乐业,乃是分内之事。”
“看到大家能过上好日子,备心中方能稍安。”
他环视众人,声音不大却清晰坚定:
“只要我等同心协力,东莱这片净土,便能一直安宁下去。望诸位继续勤勉,好日子,还在后头。”
灶户们闻之愈振。
离开盐场,寒风拂面,刘备却觉得胸中暖意融融。田丰跟在他身后,低声道:
“民心如此,根基乃固。”
离开盐场,刘备信步走向城北的东莱官学。
未及走近,琅琅书声已随风传来,如春泉漱石,沁人心脾。
他依旧不愿惊扰,只静立学舍窗外,含笑聆听。
但见堂内,大儒郑玄正执卷讲授《春秋》。
微言大义,鞭辟入里,剖析着天下兴衰。
座中学子神情专注,其中有衣衫朴素的寒门子弟,亦有锦衣端正的富家少年。
后排一处,年仅七岁的诸葛亮坐姿端正,目光清亮,虽显稚嫩,
却已能随郑玄所言微微颔首思索。
其身旁的诸葛瑾,气质温厚沉稳,正凝神笔录,一派少年老成的风范。
相邻学舍里,管宁的声音清越温润。
他正执杖指点蒙童识字。
幼童们仰着稚嫩的脸庞,跟着齐声诵读。
其中,年仅四岁的关平亦坐在前排,小手指点着简上文字,口中念念有词,模样专注可爱。
那清亮童音,仿佛能穿透窗外冬日的寒意。
离开书声琅琅的官学,刘备并未返回府衙,
而是与田丰并辔,直往城西大营
尚未近前,已闻校场之上杀声震天,鼓角交鸣。
但见冬日晴空下,数千将士阵列严整,旌旗翻卷,操练正酣。
刘备勒马坡上,静观片刻,眼中欣慰之色愈浓。
“元皓,我军气象,日胜一日。”
田丰抚须,亦是面露得色:“皆因主公励精图治,将士同心所致。”
二人缓辔入营。
值守将官见是刘备亲至,立刻便要通传,却被刘备摆手制止。
信步走向中军大纛所在的核心校场,只见场中两员将领正在切磋。
一人银枪白马,身姿挺拔,枪出如龙,凌厉迅捷,引得四周兵卒阵阵喝彩——
正是新晋军司马方悦。
他本是河内人士,北军出身,昔日在洛阳弃职追随刘备,后于剿灭管承之战中骁勇善战,得太史慈举荐破格擢升。
另一人身材魁梧,面色黝黑,手持厚背长刀,势大力沉,每一劈砍皆带风雷之声,
虽看似朴拙,却守得密不透风——
正是昔日黄巾渠帅、现任东莱黄县城门校尉管亥。
此时,方悦一枪直刺,快若流星,直取管亥中宫。
管亥却不闪不避,大喝一声,长刀由下至上猛地一撩,正是“举火燎天”之势!
“铛——!”
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方悦只觉一股巨力从枪杆传来,虎口发麻,白马亦被震得连退两步。
他心中暗惊,这管亥气力,竟如此雄浑!
管亥收刀而立,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丝憨厚的笑容:
“方司马,承让了。你的枪很快,再打下去,俺老管未必挡得住。”
方悦稳住气息,抱拳道:“管校尉神力,悦佩服!”
此言发自内心。
管亥归顺虽不久,武艺却毫无花假,为人爽直,已渐得军中敬重。
“好!彩!”
刘备抚掌,含笑走入场中。
“末将参见主公!”方悦与管亥见状,连忙躬身行礼,周围兵卒也齐刷刷拜倒。
“不必多礼。”刘备上前,先扶起方悦,勉励道:
“方司马枪法精绝,假以时日,必为我东莱栋梁。”
随即,他走到管亥面前,看着这位昔日势同水火的对手,如今却成了麾下悍将,心中亦是感慨。
他亲手为其拂去肩甲上并不存在的尘土,温言道:
“管校尉,近日军中生活可还习惯?部下将士可还安稳?”
管亥见刘备如此,心中激动,抱拳躬身,声音洪亮:
“回主公!习惯,都习惯!兄弟们有田种,有饭吃,有衣穿,比过去提着脑袋过日子强了百倍!”
“如今就想着好好操练,将来为主公效死力,绝不敢有二心!”
他本就是一老实农民出生,投身黄巾也不过是为了一条活路罢了,
如今在刘备麾下,能够有尊严好好活着,乃是他盼之不得的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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