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踱至窗边,望向皇宫方向。夜色中的宫阙楼宇,如蛰伏的巨兽,静默而危险。
“是了,她如今刚刚得了封地的任免权,正是需要立威之时!”
蹇硕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个在宫中单打独斗的常侍,
倒成了最合适的靶子——
宦官出身,人人喊打,没什么根基,与十常侍相交不深,甚至还有些旧怨……
“咱家若此刻撞上去,岂不是自讨苦吃?”
想到这一层,蹇硕彻底熄了立刻对贡品下手的心思。
“罢了,”他挥了挥手,语气中带着不甘却又无奈,
“传话下去,让下面的人都安分些,暂时不要去招惹东莱使团,尤其是那个牛憨。”
“公主府那边……也先别去碰。”
“那……贡品的事?”手下小心翼翼地问道。
“贡品?”蹇硕冷哼一声,
“既然已经进了公主府的地盘,再动手就是打公主的脸了。”
“再说,咱家难道还缺那穷乡僻壤的一份供奉?”
“更何况,”他语气微顿,带着几分自得:
“无论那刘玄德献上多少财宝,那里头,总归有咱家的一份功劳!”
…………
与此同时,深宫之中,兰林苑内。
乐安公主刘疏君正对镜卸妆,听完了周正的禀报。
她执起玉梳的手微微一顿,清冷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倒是比我想的,来得更快,也更直接些。”
她对着镜中自己绝美的容颜,轻声自语。
“周正。”
“臣在。”
“府里,好生照看着。一应用度,不可短缺。至于蹇硕那边……”
她语气平淡,“他是聪明人,自然不会再来聒噪。”
“臣,明白。”周正躬身应道。随后犹豫半响,又问:
“殿下可要召见?臣见东莱副使一表人才……”
“不急。”刘疏君放下玉梳,青丝如瀑垂落腰际,
“此时召见,太过刻意。他们甫一入京便闹出这般动静,此刻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
“让他们在府中好生休整几日,待风浪稍平,再见不迟。”
她起身,缓步走向窗边,望向兰林苑中在夜色下摇曳的疏竹。
“况且,本宫也想看看,这牛憨,是真憨直,还是大智若愚;”
“那诸葛珪,是明珠,还是鱼目。”
“蹇硕虽暂时退去,但朝中贪欲熏天的,又不止他一人!接下来几日,洛阳城里,想必不会无聊。”
周正垂首:“殿下深谋远虑。只是……那贡品?”
“既是献给父皇的祥瑞,自然要好生送到父皇面前。”
刘疏君唇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不过,如何送,何时送,由谁送,这里面的学问,可不小。蹇硕想截胡,本宫偏要让它风风光光,人尽皆知地送入宫中。”
周正心领神会:“臣明白。定会办得妥帖,不留痕迹。”
“嗯。”刘疏君轻轻颔首,
“去吧。府中之事,你多费心。”
“那牛憨与诸葛珪,若有任何需求,只要不过分,尽量满足。”
“特别是那诸葛珪,观其言行,似是读书明理之人,可让府中典籍官寻个由头,允他查阅府中藏书。”
“殿下是想……?”
“人才难得。纵不能为我所用,结个善缘也是好的。”
刘疏君语气平淡,目光却依旧停留在窗外幽深的夜色中: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多一枚棋子,便多一分胜算。”
“臣,谨遵殿下吩咐。”周正深深一揖,悄然退下。
寝殿内重归寂静,只余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刘疏君独立窗前,指尖轻轻划过冰凉的窗棂。
“东莱……刘玄德……卢植……”
她低声咀嚼着这几个名字,
“能让卢尚书如此回护,为你这弟子扫清隐患,刘玄德,你究竟是何等人物?”
“还有这牛憨,看似鲁莽,却能在蹇硕的逼迫下,想到直闯公主府这步险棋,”
“是误打误撞,还是背后有高人指点?”
她沉思片刻,微微摇头。
“无论如何,棋子既已落盘,便没有回头路了。”
“父皇……希望我这后手最好用不到吧……”
…………
在公主府西跨院安顿下来的这几日,堪称东莱使节团入京以来最为舒心安稳的时光。
诸葛珪终日流连于府中藏书阁,捧着一卷《古文尚书》如获至宝,读得如痴如醉。
牛憨依旧雷打不动地早起练斧。
因傅士仁住处离他颇近,便顺理成章地成了他的固定陪练。
每日天光未亮,牛憨便准时将他唤起。
如今傅士仁已渐渐摸清了牛憨的路数,在其刻意收着力道的情况下,两人已能你来我往地过上七八招了。
故而虽然每日早起非常痛苦,但傅士仁还是乐在其中。
不过毕竟是进京献贡的队伍,正事还是要做的。
这日,公主家令周正,便传来消息。
言道公主殿下将于午后在府中水榭召见。
消息传来,诸葛珪立刻整理衣冠,反复推敲觐见时的言辞。
牛憨则依旧如常,只是在傅士仁的提醒下,
换上了一身干净些的军袍,那柄门板似的巨斧却依旧不离身。
午后,二人跟随引路的侍女,穿过重重回廊,来到府邸深处的一处临湖水榭。
水榭四面通透,轻纱曼舞,窗外湖光潋滟,偶有游鱼跃出水面,激起圈圈涟漪。
一位身着素雅宫装以轻纱遮面的女子正凭栏而立,身姿挺拔,气质清冷如兰。
她身侧侍立着两名侍女,
一人高挑劲装,眉宇间带着英气;另一人娇小活泼,眼神灵动。
“东莱郡副使诸葛珪,拜见公主殿下。”
“东莱郡忠勇校尉牛憨,拜见公主殿下。”
诸葛珪率先躬身行礼,言辞恭谨。
牛憨也跟着抱拳,声音洪亮。
乐安公主刘疏君缓缓转过身,目光如水,掠过诸葛珪,最终落在了牛憨身上。
不过她并未立即让二人起身,而是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水榭中一时间只闻风吹纱幔的细微声响。
牛憨等了半天,不见公主说话,心中纳闷,于是抬头看去。
他的目光先是扫过公主,然后又扫过公主身侧那位高挑劲装的侍女。
最后落在那娇小活泼的侍女身上。
奇怪。
有些眼熟。
牛憨抓抓脑袋,又将视线转移到公主身侧那位高挑劲装的侍女身上。
那眉眼,那利落的身形,还有那种感觉……
唉?
哎!
牛憨铜铃般的眼睛一点点瞪大,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哎!
他伸出一根粗壮的手指,指着秋水。
唉?哎!!
随后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下乐安公主,嘴巴张了张,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哎————
最后才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巨大的震惊和茫然,瓮声瓮气地脱口而出:
“你…你…你不是那个…河边…捞俺上来的…公子吗?!”
“还有你!”他又指向秋水,
“你不是那个…力气挺大…捞俺又捞斧子的…姑娘吗?!”
“你们是公主?!”
他这番举动,已经全然忘记了礼数,巨大的嗓门震得水榭仿佛都晃了晃。
诸葛珪在一旁听得冷汗直流,拽着牛憨袖子急忙低声提醒:
“四将军!礼节!”
不过他一个文士,哪里能控制的住牛憨那大力?
反而被牛憨抖动着指向秋水的右手带了一个踉跄。
险些站之不住。
而刘疏君则被牛憨这突如其来的惊呼弄得微微一怔,随即,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漾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憨子居然有这般有趣的反应。
她并未否认,只是淡淡开口,声音依旧带着那份独特的冷澈:
“牛国丞,洛水一别,别来无恙?”
这便是承认了!
牛憨得到确认,脸上的震惊不仅没有消退,反而又添加了一丝疑惑。
脑子里仿佛有无数个线团搅在一起,完全理不清头绪。
他想不明白,那个在河边凉亭里说话带刺、却又好心救他、还帮他捞斧子的“公子”,
怎么就变成了眼前这位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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