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朝着刘备,重重地磕下头去,额头瞬间见红。
“青天大老爷——!”
下一刻,整个广场彻底沸腾了!
无数的百姓如同潮水般跪下,哭喊声、叩谢声、欢呼声汇聚成一片,声浪直冲云霄!
他们看着台上那道在此时此刻如此高大的身影。
眼中不再是麻木,不再是惊疑,
而是充满了信任、发自内心的拥戴,以及重获新生的希望!
田丰看着眼前这山呼海啸般的场景,看着刘备那坚定如山、不容置疑的背影,
他原本微蹙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有担忧,有折服,有明悟。
他明白了,自己这位主公,他的仁德,并非迂腐,而是一种洞悉人心、足以撬动天下的力量!
或许,这才是真正能够涤荡这污浊世道的……
王道!
只不过……
田丰与简雍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即将到来的、铺天盖地的政务压力。
“也不知道某送出的信件到了没……快来几个帮忙的人吧……”
田丰喃喃自语的声音,被山呼海啸般的欢呼所淹没。
刘备搀扶起那位磕头至额前见血的老大娘,看着她眼中重燃的希望,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他转身,面向广场上所有翘首以盼的百姓,声音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
“今日,父老乡亲之言,备字字听在耳中,痛在心头!”
“以往官府高门深院,使百姓有冤难申,有苦难诉,此乃备之过,亦是官府之失!”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木台一侧那面闲置的战鼓上。
“自即日起,此鼓立于广场,名为‘鸣冤鼓’!”
“凡我东莱百姓,无论冤屈大小,无论对方是世家豪强还是官吏差役,皆可来此击鼓鸣冤!”
“我刘备,亲听,亲问,亲断!”
“轰!”人群再次激动起来。
鸣冤鼓!
这意味着他们这些平头百姓,真的有了直达青天耳目的途径!
然而,刘备接下来的话,却让那股沸腾的热血中,注入了一股冰冷的杀伐之气。
“然,既决意肃清奸佞,便不容魑魅魍魉走脱一个!”他声音陡然转厉,
“张飞、典韦、牛憨、太史慈听令!”
“末将在!”四员虎将踏步而出,声若洪钟,煞气盈野。
“翼德,你率兵封锁北门!恶来,西门交予你!守拙,你去东门!子义,南门由你坐镇!”
刘备指令清晰,掷地有声,
“四门落锁,许进不许出!未有我的手令,便是只鸟,也不得飞出东莱城!”
“得令!”
四人毫不迟疑,抱拳领命,立刻点齐本部精锐兵马,如四股铁流,分别朝着四门方向奔涌而去。
马蹄声、脚步声如雷鸣般滚过街道,整个东莱城的气氛瞬间绷紧至极致!
城门处的混乱与惊疑暂且不提,广场之上,审判再开!
刘备直接命人在台前设下公案,田丰、简雍、田畴、徐淼等人于左右协助记录、核查。
第一桩,便是王伦之案。
有了刘备的明确态度,加之王伦已被下狱,原本慑于王家权势而不敢作证的百姓,此刻纷纷涌上前来。
“青天大老爷!小人有状要告!王伦强占我家铺面,还将我儿打残!”
“使君为民做主啊!王家逼死我女儿……”
“他家的租子,比官税还高三成啊!交不上就抢人抢地!”
一桩桩,一件件,血泪控诉如同决堤之水,汹涌而至。
田丰和简雍运笔如飞,记录下的罪证很快便堆积起来。
人证、物证在刘备的亲自讯问和太史慈派出的郡兵迅速查证下,
不断被补充、夯实。
王伦的罪行,远不止老大娘一家之冤,而是罄竹难书!
这仅仅是开始。
随着鸣冤鼓被一名胆大的百姓第一次敲响,
“咚”、“咚”、“咚”的鼓声,仿佛敲在了所有心中有鬼的世家豪强心头。
越来越多的百姓汇聚到广场,诉说着他们积压多年的冤屈。
被点名的,不再只是王家,还有赵家的余孽、孙家的旁支,
以及更多原本隐藏在赵、孙、王等家族阴影下的其他世家——
李家、周家、陈家、郑家……
四门紧闭,意味着无人能逃脱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
一些世家代表面如土色,想要溜走,却被维持秩序的士兵冷冷地挡回。
也有人试图暗中串联,但看到把守各门的皆是张飞、典韦、牛憨这等杀神,
以及太史慈等本地熟悉的悍将,任何小心思都化作了绝望。
审判从白天持续到黄昏,火把被点燃,将广场照得亮如白昼。
刘备毫无倦意,田丰、简雍亦是全力支撑。
每审定一桩罪案,证据确凿者,刘备当场便下令拿人、抄没非法所得。
一时间,郡府大牢人满为患,哭嚎求饶之声不绝,
而广场上的百姓,欢呼与痛哭交织,直将刘备视若神明。
“铁面无私!这才是真正的青天大老爷!”
“苍天有眼啊!东莱郡的天,终于亮了!”
第125章 民苦如鉴
这一夜,东莱城无眠。
鼓声、哭声、欢呼声、兵甲碰撞声、囚犯镣铐声……
交织成一曲旧秩序崩塌与新秩序建立的交响。
有世家家主被带到台前,试图狡辩,或以家族势力、郡务运转相威胁,
也有言之洛阳亲友,或者朝中故人,妄图以他的前途施压。
但刘备根本不为所动,只问一句:
“证据确凿,你认是不认?”
他其实挺珍惜自己的前途的。
毕竟如今跟着他打拼的兄弟和下属也不少,若是他的官职没了,自然给兄弟们带不来前途。
可他同时更加珍惜自己的信誉。
若是因为一时手软,或是畏惧权贵,便枉法徇私,那他刘备,与那些他所不齿的贪官污吏有何分别?
他今日能因前途对豪强妥协,明日就能因利益对兄弟背信。
如此行事,关、张、牛三位义弟会如何看他?
简雍、田丰等一路相随的士人会如何想?
那些将身家性命托付于他的将士百姓,又会何等心寒?
他珍惜的前途,从来不是一条攀附权贵、左右逢源的青云路。
他要走的,是一条以信义立身,以仁德安民,足以匡扶汉室、澄清玉宇的堂皇大道。
为此,他宁可前途多舛,也绝不让这大道,
在起点就染上一丝污垢。
“依法从事。”刘备的声音不高。
但其目光之锐利,意志之坚决,让所有侥幸心理都灰飞烟灭。
一连几日,刘备等人都守在广场,一件件、一桩桩的审理着城中案情。
直到状告的百姓越来越少。
牢狱中的犯人越来越多。
今日没有百姓喊冤,所以刘备与众文士正加紧整理城中卷宗。
他此时手中拿着的,正是记录黄县本地人口的“黄县户籍总录”。
翻开以蔡侯纸订成的书册,刘备的目光落在最新的记录上——
中平元年(184年)的统计。
“户,三万二千一百三十七。口,十一万一千五百五十六。”
看到这个数字,刘备的眉头已然蹙起。
一个郡治大县,仅有这点人口,何其凋敝!
他下意识地往前翻,找到光和三年(180年)的记录。
“户,六万三千四百零二。口,二十二万八千七百余。(注1)”
嗡——的一声响彻耳边。
刘备的手中卷宗落在在案几上,头晕目眩的感觉袭来。
四年!仅仅四年时间!
户数减半,人口暴跌超过十一万!
这冰冷的数字背后,是何等的人间惨剧!
是黄巾的兵锋,是官府的盘剥,是豪强的兼并,是饿殍,是流亡,
是一户户、一村村被抹去的人间烟火!
刘备觉得自己此刻的脸色必然是难看无比的。
他霍然起身,重新拿起那卷竹简,胸膛因沉重的呼吸而剧烈起伏。
“四年!仅仅四年!”
他看向书房内的田丰、简雍、徐邈、田畴等核心僚属,
“从光和三年到中平元年,四年时间!”
“黄县在籍户数,从六万三千户,锐减至三万两千户!”
“人口从近二十三万,骤降至十一万余人!”
“整整三万户!十万人啊!他们去哪儿了?!”
刘备的声音已然嘶哑,他挥舞着那卷仿佛重若千钧的竹简,眼中布满血丝:
“难道都死了吗?都死在了这四年里?死在了赵言、孙见,还有那些蠹虫的苛政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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