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无意识的在那些标注着黄巾活动区域的地方划过。
沉吟良久,问出一个问题:
“东莱黄巾号称十万之众。诸位以为,我们此行……该剿,还是该抚?”
“大哥何必犹豫!您难道忘了广宗城内的惨状?”
张飞性情刚烈,见刘备竟对黄巾心存怜悯,顿时按捺不住。
在他心中,东莱既已归属刘备,便如自家宅院,岂容外人鼾睡?
于是猛地按剑而起,声如雷霆:
“这帮贼寇不事生产,只知劫掠!依俺之见,就当尽起大军,一举荡平!”
刘备微微颔首。
确实,无论是广宗还是冀州,
那些地方的黄巾早已被张角的教义蛊惑至深,
心中宗教执念根深蒂固,难以劝化。
但……
东莱情况又有所不同。
此地远离黄巾势力的核心地带,也非张角多年经营之处。
此处的黄巾,大多也并无经历过张角兄弟的野心腐化。
故……
刘备想起最初所见到的那些黄巾教众——
那些只为活命而倾尽所有、彼此搀扶的身影。
他缓缓摇头,眼中流露出深切的不忍:
“可,他们……原本也是大汉的百姓啊。”
十万黄巾,就是十万条性命。
这十万人的生死,不能由他一言而决。
更何况,其中多数人或许只是被迫拿起刀枪的饥民,应当还有挽救的余地。
“主公仁德。”田丰微微颔首。
刘备有此想法,其实早在他预料之中。
以自己主公这般心性,若是没有这般犹豫与怜悯,
他反而要思虑主公是否心性有变。
更何况,即便单纯从郡守的角度考量,这些黄巾若能招抚收编,
其实也未必是件坏事。
“只是……剿易抚难,还需仔细规划。”
“军师所言极是。”徐邈接过话头,从实务角度剖析:
“若能化这十万黄巾为耕农,授之以田,假以三五年光景,
东莱必成青州粮仓,富庶可期。”
“景山兄说得轻巧,”简雍忍不住皱眉。
身为掌管钱粮的负责人,他不得不发出反对意见:
“可如今我们自己的军粮尚捉襟见肘,如何养活这十万张嘴?”
这确实是个难题。
虽说他们是奉旨讨贼,但天子刘宏终究有些小家子气。
离开洛阳时,他们并未得到多少补给,全靠此前在冀州的一些缴获勉强维持。
虽说养活麾下兵马几月不成问题,但若换成十万人之多……
听闻此言,帐中顿时陷入一片默然。
粮草短缺的现实如同一盆冷水,将方才招抚议和的些许热度浇熄。
的确,即便能暂且招降这十万之众,可若无粮米填其饥腹,
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复叛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到那时,局面将加危险。
正当众人蹙眉之际,徐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转向刘备,语气带着一丝探询:
“主公,您不是有两位贩马的友人……”
他此言一出,众人目光皆聚焦于刘备。
刘备恍然,明白他指的是苏双、张世平二人,却只能苦笑一声:
“纵有通商之利,也换不来供养十万人的粮食。”
此时,田丰目光一闪,再献一策:
“徐州粮产丰饶,刺史巴祇素有仁名,或可借粮。”
“北海孔文举处,念在同道,亦能求得些许援助。”
这确实是一时之计。
无论是巴祇还是孔融,都算的上以仁义闻名的贤臣。
但他们与孔融虽然熟悉,北海之地即便有存粮,也难以应支十万人用度。
而徐州虽然未经黄巾战乱,众人与巴祇却素未谋面,对方怎可能绕过朝廷,贸然借粮?
故刘备依然摇头,目光坚定:
“借粮终是后话,且非长久之计。”
“眼下当务之急,是如何让这些手持兵刃的黄巾,心甘情愿地放下刀枪,重归田亩。
“强逼,只会适得其反。”
帐内议论纷纷,剿抚利弊,反复权衡,直至东方既白,
晨光透入帐幔,仍未能商定一个万全之策。
次日,刘备辞别孔融,一行人马正式踏入东莱地界。
甫一进入,刘备便下令派出数队斥候,前出侦察道路、村落及黄巾动向。
但无论是斥候传回的消息,还是眼前所见,都与众人预想大相径庭。
本以为这片被孔融标注为“黄荼之地”的所在,该是十室九空、白骨露野的惨状。
虽非富庶之象,村落间却透着一股奇异的安宁,
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这般景象,令刘备心生困惑。
孔文举乃当世大儒,断不会妄言欺瞒。
可这实实在在的田园生机,又该如何解释?
于是在经过一个村落之时,忍不住命亲卫下马询问。
但那些村民见是官军,脸上瞬间布满警惕与恐惧,
纷纷闭口不言,或借故躲开,个个讳莫如深。
张飞环眼一瞪,看出其中必有隐情,按捺不住性子,作势欲上前威吓,被刘备一个严厉的眼神制止。
“情况未明,不可造次。”
又行一程,远方地平线上,黄县斑驳的城墙轮廓在望。
然而与沿途乡里的安宁不同,
黄县城头旗帜虽旧却排列整齐,隐约可见持戟士兵巡弋的身影,
城门紧闭,吊桥高悬,一派如临大敌的戒备景象。
“大哥,不对劲!”
这种种异象,就连平常神经大条的牛憨都看出不正常了。
刘备点点头,示意牛憨稍安勿躁。
他目光沉静地扫过远方戒备森严的城墙,沉声道:
“传令下去,全军后退二里,依险原地扎营。”
大军依令后撤二里,选了一处临水的高地扎下营寨。
营盘初立,鹿角未深,
刘备便召集了田丰、田畴、徐邈、简雍等核心僚属,连同张飞、牛憨、典韦等将领齐聚中军大帐。
帐内气氛凝重,地图再次被铺开。
刘备指着黄县的方向,眉头紧锁:
“诸位,情况与我们预想的大不相同。乡野井然,城防森严,这绝非寻常黄巾肆虐之象。”
“孔北海情报或有疏漏,抑或……此间另有隐情。”
田丰捻着胡须,沉吟道:
“主公所见极是。乡民惧官如虎,郡城戒备森严,仿佛真正的威胁并非来自城外黄巾。”
“而是……来自我等官军。”
“此中蹊跷,恐非剿抚黄巾那般简单。”
“管他什么蹊跷!”张飞不耐地一挥手,
“既然到了地头,大哥又有朝廷任命的印信,何不直接去叫门?”
“那郡丞、都尉若敢拒大哥于城外,便是抗旨不尊!”
“翼德将军稍安勿躁。”徐邈连忙劝阻:
“正所谓‘客不压主’。”
“我等初来乍到,兵力不过数千,城内情况不明,若贸然逼城,万一激起变故,反为不美。”
“确实。”刘备从善如流,点头称是:“还是需要先探察清楚,方能定策!”
说罢,留下简雍继续督建营寨,自带着田丰、张飞、牛憨、典韦等十数骑,
绕着黄县城外围缓行探察,希望能从城防布置中看出些端倪。
马蹄嘚嘚,踏过枯黄的野草。
刘备目光如炬,仔细审视着城墙上的每一个垛口,每一面旗帜。
只见城头守军虽戒备森严,巡逻队次第而行,并无懈怠之象。
但观甲胄兵器,杂乱不齐,行伍之间亦少了几分郡兵应有的章法。
守军也个个面色紧张,如临大敌般紧盯着城外荒野。
“主公,城上虽是朝廷旗帜,但守军气象,不似经制郡兵,反倒像是豪族家丁。”
田丰在一旁低语,道出了刘备心中的疑虑。
刘备微微颔首:
“确实。他们防的不是我们,而是另有其人。看来孔文举所言黄巾之患,并非虚言。”
城外乡野一片祥和,而城内豪族却如临大敌。
显然东莱黄巾并非如冀州黄巾那般不分青红皂白裹挟民众的乱军。
他们的目标,应该是各地世家豪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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