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辰一到,随着云主板被敲响,乡试正式开始。
乡试分为三场,第一场主要考“四书”义三道和“五经”义四道,每篇需三百字左右。
黄昏交卷,若考生未完成,可领烛三根,待烛火燃尽,考生必要离场。
这第一场就需在一日内做七篇文章,于考生而言,无论是精神还是身体,都是莫大的考验。
好在陈砚不怕,他每日都要做七篇文章,哪怕是疲乏至极时,文章也依旧有保障。
陈砚看向第一道题:事君,敬其事而后其食。
出自《论语·卫灵公》,意思为:孔子说,侍奉君主,要尽职尽责,而后才是领取俸之事。
陈砚一看到此题,心中就想到前世当销售时老板的话:不要老想着公司能给你什么,要多想想你能为公司做什么。
当时陈砚对其嗤之以鼻。
他工作不是为了钱,难道是来做慈善吗?
此乃乡试,他若敢这般写,必是个不中,更有甚者,或会被革除功名。
第112章 乡试2
主副考是最清贵的翰林,自是视钱财为粪土,心中所想皆是忠义。
出此题,想取之人也必是忠义之辈。
陈砚思忖良久,在心中将文章脉络理顺之后,终于落笔,在草卷上写下破题:圣人论人臣之义,惟务自尽而不求其利也。
破题之后文章写得又快又顺,待一篇写完,他仔细看了一遍,并未做什么修改就将其誊抄到程文卷上。
待墨干后,将程文卷起来,悬挂于号舍门口。
做完这些,陈砚看向对面盯着他的号军,四目相对,那号军立刻警觉起来,目光落在陈砚的草卷上。
见到他态度的前后变化,陈砚终于松了口气。
看来这号军并非受了何人指示。
如此倒也好,他不必时时提防。
一题写完,天光竟还未大亮,陈砚就拿起第二道题。
第二题只有四个字:孔子曰诺。
此题出自《论语·阳货》,全文为阳货欲见孔子,孔子不见,归孔子豚,孔子时其亡也而往拜之,遇诸途。谓孔子曰:“来,予与尔言。”曰:“怀其宝而迷其邦,可谓仁乎?”曰:“不可。”“好从事而亟失时,可谓知乎?”曰:“不可。”“日月逝矣,岁不我与!”孔子曰:“诺,吾将仕矣。”
翻译过来就是:阳货想会见孔子,孔子不去,阳货就送了孔子小猪,孔子趁他不在时去拜谢他,不成想在路上遇见了阳货。阳货道:“你过来,我有话和你说。”问孔子:“身怀本领,却任由邦国动乱,能被称为仁吗?”孔子答:“不能。”阳货又问:“喜好从事政治,却屡屡错失机会,可以被称为聪慧吗?”孔子答:“不可以。”阳货说:“时光流逝,岁月不等人。”孔子说:“好,我出来当官。”
看到第二题,陈砚将笔搁下了。
考官出题,必会带上自己的理念。
此次主考官先是出了一道“事君,敬其事而后其食。”,现在又出一道“孔子曰诺。”
第一题考的是“事君”,第二题考的是入仕。
连起来看,就是:有本事有抱负有才学的人莫要躲着了,快些出来考科举当官,好好为天子办事,莫问什么俸禄前程。
这究竟是王侍讲急切,还是清流一派急切,亦或者是圣人急切?
中乡试者就是举人,即便不入朝为官,也会成一方豪强。
陈砚当初的想法,就是考中举人功名后躺平。
王泽难不成就是为了杜绝此等风气,方才出此题?
亦或者是清流一派急了,毕竟这势力与首辅无法抗衡。
还是说,天子已容不得首辅如此把持朝政?
相权过大必会压制皇权……
想到这儿,陈砚停住了。
天子即便有此念,也不会在乡试表露。
王泽乃是清流,若清流急了倒有可能。
至少王泽的倒徐之情颇为浓烈。
不过,若写文时以阳货这等奸佞之人来压制圣贤,又属实不符王泽这等清贵翰林对“忠义”的看重。
陈砚又将后面几题细细看过,心中已有主张。
提笔,蘸墨,落笔:“已去之时,圣人不讳言之也。”
承题:夫时之既去,圣人不能挽,亦何必讳哉?为孔子者,有诺而已。
孔圣人被阳货已岁月流逝要挟,接下来也该站在孔圣人的角度说说了。
陈砚再提笔,速度更快了些。
“今夫时者,智力之所不得争……而权奸之徒,亦时挟此以摧抑天下士……”
洋洋洒洒写完,天已大亮了,逼仄的号舍犹如蒸笼,将一个个考生蒸得汗流浃背。
陈砚心想此时就已经这般热,待到午时岂不是汗如雨下?
那么些大官都是从这小小号舍考出去,怎么就没一人来改善号舍环境。
大抵是我淋过雨,你也莫想撑伞。
可若真改善环境,天下士子必会交口称赞,又是大大的好名声。
陈砚敛下心绪,再次投入考题。
下午必定更不好受,要加快速度了。
陈砚心无旁骛,连着又做了两道。
此时四书题已全答完,他方才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让自己活动一番。
对面号军看着陈砚站起身,一会儿扭扭胳膊,一会儿转转脖子,不禁更警惕,也不看旁人,只死死盯着陈砚。
待那考生坐下继续答题,他方才松口气。
陈砚并不知自己的动作让那号军如何慌张,此时的他已埋首文章。
待第五道做完便到了午时,陈砚将考卷等一应收好,这才拿出炒白面,加了些水,再加些糖,搅拌好后便是一顿饭。
陈砚倒是想带些糕点饼子之类的进来,奈何那些搜检之人都会掰成碎渣,吃着也颇没滋味。
倒不如一步到位,将白面炒成金黄,也颇香。
一顿午饭吃完,陈砚浑身已然湿透。
已是八月,按照阳历来算都是九月了,按理不会这般热。
实在是号舍过于逼仄,热散不出去,考生人又多,每个人都犹如一个小火炉,这就导致整个贡院比外头要热上不少。
这汗若滴到答卷上,此次乡试也就不必再考了。
烈日当头,陈砚又只剩两篇文章,实在不必急于一时。
他干脆将两块木板拼在一起,当成床躺上去睡午觉。
此刻他又暗暗庆幸,还好这副身子年纪小,刚刚好能躺下,也可翻身,颇为舒适。
许是今日起得太早,他竟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守在对面的号军看看两边狼狈弓着身子擦汗,又不敢停下手中毫笔的考生,再看看躺着睡大觉的陈砚,一时有些茫然。
再想想那些狼狈的考生到底还有瓦片遮阳,而他只能立于烈日之下,神情便更复杂了。
其实陈砚睡得并不安稳,汗湿透衣服黏在木板上,着实不算好受,陈砚时常醒。
醒来都不用看天色,只需感受下身上的汗就知正是烈日当头,大可不急,转个身继续睡。
只是原本躺着的地方会多出一道汗湿了的人形。
待他睡够了起身,看向外面的日头,估摸着已经未时末了,方才坐起身醒神。
无意中扫到对面的号军,竟见那号军看向他的眼神颇为哀怨。
陈砚心想,果然还是从文更好。
第113章 乡试3
睡了一觉,陈砚精神大好。
此时天也没那般热,也就不必怕打湿考卷而弓着身子写字。
剩下的是两道五经题,陈砚临睡前已大致打好腹稿,此时写起来也极快,写完再做修改,誊抄后等墨干,又给挂在门口。
七张程文将号舍门口挂满了,也阻挡了些日头,在桌子上投下几道阴影。
陈砚拿出中午吃剩下的炒白面,再加些糖和水,搅拌搅拌接着吃。
连吃两顿有些腻,下次要再加点芝麻,该更香一些。
这次他是真的吃完了,卷了张写过的草卷做纸扇,坐着悠然扇风,等候交卷。
偷得浮生半日闲,说的便是此时的他。
七篇文章写完,他心中有一股激荡之气,只觉多年所学皆在此时挥洒于纸张之上。
他自觉文章写得极好,心里很是松快。
黄昏来临,有考生陆续提早交卷,陈砚也就起身,将考卷交到受卷官手里,去龙门等候。
此时龙门已有不少士子议论起此次考题。
能提前交卷者,多是对己身才学颇为自信,又自认文章做得好,谈论起来自是神采飞扬。
陈砚并未参与其中,而是等大门开了,大步离开。
陈老虎早已等在外头,见他出来,赶忙将早备好的馒头和水拿出来。
陈砚见之立刻推拒,等李景明等人出来后,一同去了附近一家食肆,吃了一桌子好菜。
四人并未说起考试之事,只看面上隐隐喜色就知大家都考的不差。
科举重首场,哪怕乡试也是如此。
一旦乡试七道题答好了,便极容易中。相反,若乡试第一场没答好,后面两场即便是文曲星下凡也是一个不中。
正因此,第一场是极费脑力的,考完便是累极。
待吃完饭出来,天已大黑了。
四人背靠背坐在牛车上,清凉的夜风一吹,困意袭来,李景明三人竟就这般睡着了。
人一睡着身子就发软,顺势就往陈砚身上压,陈砚险些被压趴下,赶忙喊了陈老虎,让三人躺在牛车上,如同拉死尸一般将三人拉回客栈。
陈砚白日里睡了好几个时辰,此时可谓精神奕奕,干脆拿了时文集来看。
少年最不能负时光。
……
第一场考完,贡院便忙碌起来。
受卷官需将收的答卷送至弥封所,将考生姓名籍贯及三代等都加以弥封,再送由誊录所,誊录官用朱笔将考生试卷誊抄。
考生原卷被称为墨卷,誊抄官誊抄为朱卷,两份卷子送由校读官校对,确认无误后,方才可送至内帘。
及至此时,外帘官的工作方才结束,接下来忙碌的便是内帘官。
乡试阅卷是分房阅卷,以五经分房。
卷子按考生本经分到五房,由房考官阅卷。
此次参加乡试的考生有三千多人,单单第一场每人就有七篇文章,一共有两万多篇文章需考官们阅览。
而从开考到放榜,留给考官们的阅卷时间只二十天,房考官们看完一篇文章,若不行,就丢弃于桌下,此为落卷。
若觉得极好,便在卷上写下一个“荐”字,此乃称为荐卷。
相比与《诗》等考生众多的房,《春秋》一房的答卷要少许多。
即便如此,负责《春秋》一房的房考官卫揽春也不敢有丝毫的懈怠,一篇接一篇地看着,桌子底下的卷子也越发多起来。
深夜,卫揽春双眼已是疲倦不堪,他放下答卷,揉着双眼,心中却是深深叹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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