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监丞靠近皮正贤小声道:“他进去那般久,究竟发没发现什么?”
皮正贤道:“我等早已布置好,一时半会儿定是发现不了什么,只是钥匙落入他手里,时日久了……”
话至此就断了。
“他刚刚极不甘心,显然是一无所获。”
酒糟鼻官员眯起双眼:“不过我等今日已让他警觉,若任由他如此下去,恐要出大事,不如在此之前将其除掉,我等也可安枕无忧。”
众官吏神情微变,最终却都选择默认。
酒糟鼻官员抬头看向皮正贤:“皮司业,我等只能先下手为强了。”
皮正贤心中挣扎片刻,终究是点了头。
既已走了这条路,就无法再回头了。
……
陈砚赶到号舍时,火已吞没了七间号舍,有两名举监为了救自己的书冲进号舍,虽及时逃出来,身上却有烧伤,被安排在旁边躺着,由几名同窗照料。
何安福领着监生们或用盆或用桶提水想要剿灭火,那号舍却仿佛被谁倒了油,火只要一沾上,就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将把整间号舍给烧起来,水泼上去虽能在短时间将火压小些,没多久就又会烧起来。
好在监生人多,即便是一人一盆水,也硬生生将火给灭了。
陈砚过去时,那些被烧过的号舍正冒着黑烟,监生们一个个灰头土脸。
他也不多话,直接让何安福找两名护卫,送那两名受伤的监生去国子监外找大夫医治,剩余人则去吃晚饭。
陈砚则领着何安福与一众护卫回了自己的厢房。
因护卫并不属于国子监的人,他们每日都是在陈砚的厢房外架个锅,自己煮吃的。
往常倒是只能吃些杂粮粥杂粮饭,前几日陈砚找掌撰厅要了监生们一整天的吃食,有菜有肉,这些日子他们的吃食极好。
不过与从王家打包回来的吃食还是不能比。
因粮食多在陈砚的厢房放着,加上陈砚厢房内还有不少紧要的文书,何安福每日都要留下一人守在陈砚的厢房。
陈砚回来后,那名护卫就被何安福打发下去。
待门被关上,何安福将一块沾着白色糊糊的长条木块放到陈砚桌子上。
陈砚摸了下,那白色的糊糊油腻腻,又放到鼻尖闻了下,便能断定是猪油。
“大人,这号舍是有人纵火,还在号舍木门上抹猪油。”
何安福面容凝重。
陈砚拿了一块布巾,将手擦干净:“今晚让大伙儿辛苦些,分成两班轮守,时刻警惕着。”
何安福先应了声是,便凑近陈砚身边,小声询问:“有人敢对大人不利?”
陈砚与何安福四目相对,轻笑一声:“直接杀朝廷命官定然不敢,若本官死于意外,那就另当别论了。”
何安福神情有一瞬的惊慌,嘴上却毫不犹豫表忠心:“只要我们二十七人中有一人还能喘气,必不会让他们动大人一根寒毛!”
“你们以往虽会抢劫,又能与倭寇拼命,做护卫却还欠缺经验。”
陈砚依旧觉得手上黏腻,就走到墙边的水盆架子前,撩起衣袖,将手放在水盆里洗手。
“经过此次后,你们就能成长为真正的护卫,往后遇到危机时就不会慌乱。”
再拿出干净的布巾将手擦干净。
被陈砚戳破,何安福有些窘迫:“小的不怕正面对上,就怕别人使阴招。还得是大人镇静,那什么在跟前垮了也不怕,小的还得大人您指点才行。”
“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
“对对对,大人您肚子里真有墨水,出口成章。”
何安福笑呵呵道。
陈砚往桌前走去:“本官也是经历多了,就习以为常了。”
端坐到椅子上,往砚台里倒了些清水,拿起墨锭便缓缓磨起来。
以前在松奉就是于刀尖上起舞,下毒、被刺杀等什么没经历过。
不过那个时候是陆中领着锦衣卫中的佼佼者护着他,他并不需如何费心,倒也算是见了世面。
回到京城后,他一直提防被天子猜忌。
来国子监实则是来休养的,不过是整顿整顿学风,再敲打敲打那些贪官污吏,与松奉相比着实轻松。
万万没料到,就是这个不起眼的地方,竟也能藏着大秘密。
看来他陈砚也成了那瘟神,走到哪儿,哪儿就要出事。
待墨磨好,陈砚放下墨锭,对何安福道:“你亲自去外面守着,守好锅里的吃食、缸里的水,连碗筷都不能让护卫以外的人触碰。”
好日子又要结束了。
第774章 典籍5
屋内只一人一灯。
陈砚握着笔却并未急着落下。
此事该从何方向奏报,奏报深浅都需细细琢磨。
屋子里一片安静,显得外头呼啸的寒风越发嚣张。
陈砚提笔,再次蘸墨后终于落了笔。
只需一个开口,后面便是顺理成章。
一刻钟后,他终于收笔,拿起奏疏看了一遍,确认无甚忌讳后,吹干墨就收起来。
端起杯子抿一口,茶早就冷了,他正要起身去炉子边倒水,就听到外面响起一道急切的声音:“事关重大,你就去跟祭酒大人通报一声罢!”
旋即就是何安福的应声:“大人已睡下了,有事明日请早。”
那声音急躁道:“事关大人的安危,到明日就晚了!”
何安福依旧坚决:“你莫要为了见大人就胡乱说话,大人乃是朝廷命官,又在国子监内,还能有什么危险?若真有人敢对大人动手,我等护卫就一刀一个砍死他们。”
声音怒道:“你等敢砍谁?又能砍谁?莫要狂妄自大!此事莫说是你,就是祭酒大人都不一定担得住。若你真为大人好,就该为本官通报!”
不待何安福再开口,陈砚就道:“让他进来。”
门被推开,范监丞身穿官服匆匆进屋,何安福跟随他进屋。
范监丞朝着陈砚行完礼,就道:“下官有要事向大人禀告,不可让他人知晓。”
陈砚对何安福使了个眼色,何安福怀疑地看了眼范监丞后,还是退了出去。
陈砚坐回案桌之后,请范监丞自行坐下。
范监丞并未依言坐下,反倒环顾四周,见门窗紧闭,且无藏人可能后,他才目视陈砚:“大人今日去了典籍厅,可有发现异常?”
陈砚道:“与本官想象不同,这典籍厅里竟全是书。不过你等百般阻拦,让本官心中甚是怀疑。”
“他们为了掩人耳目,做事十分谨慎,大人只一两个时辰自是看不出什么异常。”
范监丞语气极凝重。
这倒是引起陈砚的好奇:“范监丞这是何意?”
范监丞抬头看向陈砚,脸上尽是悲愤:“祭酒大人来国子监虽时日尚短,下官却能看出大人是做实事之人。大人在松奉所做种种,下官也有所耳闻,下官实在不敢大人被奸人所害!”
陈砚眉头蹙起:“不知何人要害本官?”
范监丞双眼直直盯着陈砚,见其好似终于重视他所言,方才开口:“正是那将典籍厅内的种种珍贵孤本、手抄本等偷梁换柱之人!”
陈砚上半身朝着范监丞的方向靠过去,却被桌子挡住。
“典籍厅的珍贵藏本被人换了?”
“国子监乃我大梁的学院表率,极受重视,典籍厅更是让许多人垂涎,恨不能据为己有。以前国子监兴盛时,被多方盯着,自是没人敢轻易动。可随着国子监没落,这典籍厅的珍本自是勾起一些人的贪婪。”
说到此处,范监丞叹息一声:“一旦没了监管,又有几人能挡得住那等诱惑?”
陈砚恍然:“难怪你等要阻拦本官进典籍厅。”
旋即再看向范监丞时,脸上已尽是怒意:“这是粮仓里进了硕鼠啊,还不止一只!范监丞,你恐怕也脱不了干系吧?”
范监丞神情慌乱:“大人,下官属实没办法。那皮正贤已收服了国子监内的多数官吏,若我不与他们为伍,必定身败名裂,丢了官位。”
“他们竟敢对朝廷命官动手?!”
陈砚又惊又怒。
范监丞悲愤:“他们利益熏心,又有何不敢做的?国子监以往的书吏中有人撞破他们所做之事,想要去举报。还不待那书吏揭发,就传出那书吏虐其老母,被朝廷以不孝之名革职,且在士林中名声一落千丈。”
看了眼陈砚,他继续道:“还有一名助教,在得知此事后不愿与他们为伍,三日后就被抓奸在床,那妇人的男人追着赤身裸体的助教在京城跑了两条街,助教不堪其辱,在家中自尽。”
说到此处,他已是心情沉重,再无法继续,便话锋一转:“下官一无靠山,二来位卑,如何能与他们一群人相抗衡?”
陈砚也被激起怒火:“究竟是何人如此胆大包天?”
“以皮正贤为首,现存的国子监书吏都牵扯其中。”
陈砚显然被此话惊住,又惊又怕,还盯上你范监丞:“你可牵扯其中了?”
范监丞羞愧地低下头,声音颤抖:“若小的不动手,他们也不会放过小的。”
“原来你也是帮凶,既如此,你今日又为何来此与本官说这些?”
陈砚语气已是压制不住的怒火。
范监丞猛然抬起头:“陈大人今日进入典籍厅,又夺走了钥匙,他们极担心大人会查出这一切,下午便在商量晚上会对大人动手。小的已见过太多人毁在他们手里,实在不想大人这等国之栋梁也被他们给毁了,这才趁着他们还未发觉之际赶紧来给大人提个醒。”
“自本官来国子监,你便多番阻拦本官,如今又叫本官如何信得过你?”
陈砚对范监丞极提防。
范监丞哽咽道:“朱大人能从国子监全身而退,是因他根本不是皮正贤等人的对手。他虽挂着祭酒的名头,实则被皮正贤彻底架空。心灰意冷之下,他也跟着混日子。
可大人您一来就要整顿学风,监生们若每日准时上下学,迟早会有人留意到典籍厅,到时候大人就会有所发现,也就会被皮正贤等人盯上。下官能做之事,也不过是对大人阻碍一番,若能维持朱大人在时的状态,大人就也可与朱大人一般安然离开。”
这一切都是他范监丞的一片苦心。
“你所料不错,本官整顿学风后才十来天,就已进了典籍厅。”
陈砚沉吟着道:“可他们都已准备如此充分,纵使本官进了,一时也发觉不了,又何必如此急切?”
旋即就是一声冷笑:“你们今日之举,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范监丞悲痛道:“上回大人处置了掌撰厅,就已经让他们警觉,再不敢小瞧大人。他们虽做得隐蔽,却也有不少破绽,大人多去两次,定能发现端倪,他们不肯冒一点险。”
第775章 典籍6
陈砚终于起身,走到范监丞面前,感慨道:“原来你一直忍辱负重,实在是本官误会你了,若你能出面作证,本官可为你向圣上求情。”
范监丞赶忙对着陈砚躬身行礼:“小的今日来,就是不愿再错下去。这些日子小的已看明白,唯有大人才能改变国子监的困局,将皮正贤等人绳之以法!”
“你既迷途知返,便详细与本官说说,他们究竟是从何时开始倒卖书籍,又是卖给谁。”
陈砚邀范监丞坐到案桌对面,亲自为其倒了杯滚烫的水。
范监丞应道:“此事从十年前就开始了。”
陈砚惊讶侧头:“十年前的司业并非皮正贤,他们如何能办到?”
皮正贤是在王申被调任后才晋升,在任上的时间并不长。
“他以前是典籍厅的典籍,钥匙在他身上。国子监从上到下都极懒散,并不如何来国子监,他就趁机替换典籍往外卖。”
范监丞喝了口热水,整个人便暖和了不少,有了力气就继续道:“卖了一些后有了银子,就能拉拢收买其他人。若不从的,就用各种手段除掉。”
大梁的官员俸禄本就少,连家人都养不起,如今有银子送上门,只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必然会有些人屈服。
与之相比,若不屈服,下场就一个比一个惨。
两种手段交叠之下,剩下的就是一个牢固的利益集团。
底下的人已经拧成一股绳,就将上面的祭酒和司业架空了。
再加监生们吃不得苦,自是更愿意站在皮正贤等人这边,国子监也就朝下一路狂奔。
王申来国子监后,曾经试图阻拦一二,却有力无处使,且皮正贤等人阳奉阴违,让他只能将心力都放在监生身上,倒是让一些举监能谋个前程。
又因王申乃是阁老刘守仁的门生,皮正贤等人早已将典籍卖了不少,手头有银子也就不着急,因此并未过多为难王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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