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如海赶忙劝慰。
永安帝却是一声冷笑:“究竟是为朕,还是党争?”
焦志行已被他勒令归家,朝中那些人就急不可耐地上书弹劾鲁霄、柯同光等人,实则是朝着他与焦志行来的。
每封弹劾鲁霄等人的奏疏,必要将鲁霄等人的奏疏提一遍,导致永安帝这些日子一直被扎眼。
盛怒之下,已食不知味。
“主子万万保重龙体啊!”
汪如海哽咽恳求。
永安帝终还是渐渐冷静下来,将碗递给汪如海:“冷了,换一碗。”
汪如海赶忙爬起身,接过碗后便换了干净的碗,趁着盛汤之际,偷偷用袖子擦了把老泪。
虽是背对着永安帝,这番动作还是被永安帝瞧在眼里。
“这些日子也是苦了你。”
汪如海再转身,脸上已堆了笑:“能伺候主子,是奴婢的福分。这宫里多少内侍眼巴巴瞧着,都还轮不上。”
说话间,人已将碗递到永安帝面前。
永安帝接过碗后,也不用调羹,直接如喝药般一口闷下。
待喝完,才道:“陈砚回京已快两个月了,也该歇够了,明儿个午时,让他进宫来瞧瞧。”
……
十一月初的京城已冷得让人伸不出手来。
陈砚一路走,一路吹着白气。
一阵寒风袭来,就将光秃秃的树枝吹得左摇右摆,还一声声讨饶。
内侍低头顶着风,一刻不停地往前走,就想快些到了好少受些寒风之苦。
待进入暖阁,那暖意瞬间包裹全身,仿佛要将寒意一点点挤出体外。
陈砚站在暖阁中间,恭恭敬敬对坐在棋盘旁的永安帝行礼。
永安帝道:“既来了,就陪朕下两局。”
陈砚自不会推辞,起身后坐到永安帝对面。
“臣棋艺不佳,还望圣上能让臣三子。”
永安帝撩起眼皮看向他,见他毫无心虚之态,便道:“去松奉多年,竟没丝毫长进?”
陈砚对永安帝拱手,恭敬道:“正因有长进,才明白臣非圣上的对手,不如一开始就请圣上让一让,否则圣上只赢不输,也没了对弈的兴致。”
跟在一旁的汪如海笑着附和:“奴婢觉着陈大人这番话颇有道理。”
永安帝往常与其他大臣对弈,多是对方让着他,今日倒是反过来,他却也多了几分兴致:“可。”
陈砚极不客气,执黑连下三子后,极认真地盯着棋盘,等了会儿发觉永安帝还没动静,便抬头催促道:“该圣上落子了。”
永安帝看着他那双纯净的眼睛,顿了顿,终究将白子落下。
再一抬头,就见陈砚已去抓黑子,因过于认真,眉头紧皱。
思索片刻后,终于落下,神情舒缓,仿佛对自己这一子极满意。
永安帝心道,一个臭棋篓子再认真,也下不出妙手来。
瞥了眼棋盘,便去捻白子,随意问道:“听说你离任时,松奉百姓给你送了万民伞?”
陈砚恭敬应道:“仰赖圣上拔擢,令臣任松奉知府、松奉市舶司提举,使得松奉百姓有饭可吃,有衣可穿,百姓感念圣恩,却又离京甚远,难谢君恩,只得送臣万民伞,以彰民心。”
永安帝目光落在棋盘上,语气平静:“大梁官员何其多,独你能得万民伞,可见你深得民心。”
话音落下,便是“啪”一声响,棋子被压在棋盘上。
汪如海放缓了呼吸,好似不存在般。
永安帝收回手,眸光已落在陈砚的脸上。
陈砚脸上多了几分傲气:“臣手里有三千民兵,兼任松奉知府、松奉市舶司提举,连松奉千户所的千户都被圣上安排了臣的族人,宁王留下的炮船、火药尽为臣所用,臣若再做不出些政绩来,如何还敢回京面圣,又如何敢自称天子门生?”
汪如海连着看了陈砚好几眼,竟连呼吸都比此前要重几分。
这位陈大人实在……实在不可小觑。
第745章 面圣2
永安帝道:“该你了。”
陈砚捻起黑子,双手撑着膝盖,上半身往前探,目光紧紧盯着棋盘。
沉思良久才又落下一子,神情舒缓,又坐直了身子。
“朕虽允你身兼多职,却未给钱给人,你能将松奉治理至此,着实不易。”
永安帝声音缓和了几分,还带了几分慈爱:“三处通商口岸,只你一处发展极好,去年又向朝廷交了不少税收,真真是难为你了。”
陈砚眼眶一热,声音都带了几分哽咽:“臣既身负皇命,便是通宵达旦,也需将差事办好。臣不怕苦不怕累,却怕……”
话至此就闭口不言,可脸上的委屈与不忿却是如何也掩不住。
永安帝道:“你有何不满之处?”
陈砚顿了下,便豁出去了,将棋子一放,就跪到地上,挺直脊背道:“臣在松奉连一任都未满就被调任,以至臣许多规划都未来得及落地,臣十分不满!”
汪如海一颗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他刚刚还瞧着这陈大人将功劳尽数往圣上推,怎的这会儿又犯起倔了?
“陈大人虽年轻,也该知身为臣子的本分,怎可对君主不敬?”
永安帝抬手打断汪如海的话,只道:“让他说。”
最近他已听到太多人对他不满,多陈砚一个不多。
陈砚跪得笔直,语气也极气愤:“臣领命去松奉开海,当地的大家族直接掐断了臣的货源,臣手中无钱,只能另辟蹊径,引其他商人上岛,用他们提前交的店铺租金来修建库房、商铺。若直接卖商铺,自是能赚更多,也定能让那些掐断臣货物的家族纷纷上岛,可臣不愿!”
他双眼直视永安帝:“若卖了商铺,岛上的地方就成了商人的私产,往后朝廷只能收些商税,与大梁其他地界又有何区别?大族看到有利可图,必然大肆侵吞那些小商人的商铺,长久以往,整座岛又要落入那些士绅豪族手里,朝廷想要收税就难了。”
他顿了下,继续道:“唯有将商铺牢牢攥在朝廷手里,只租不卖,贸易岛的开海之策才能源源不断为国库挣银子,为大梁收来粮食。”
声音在暖阁内飘飘荡荡,让永安帝有一丝恍然。
汪如海也是心头一震,立刻转头看向永安帝。
陈砚不等二人回复,接着道:“如此虽让贸易岛的发展在开始时落后别处,却有利长远发展。如今贸易岛尚还在建,再过三五年,就可放缓脚步,到那时贸易岛每年至少能向国库上交四百万两。”
此数额一出,永安帝身子不自觉前倾。
四百万两,已抵得上大梁朝一整年的税收了。
当初开海时,永安帝给三人定下的,是每人三年交三百万两,虽有如此定额,永安帝也不过是划了一条线,让他们去争去抢,若达不到,就可罢官,至于何时罢,如何罢,就由天子说了算,如此便留了一手。
三人加在一起,每年要上交三百万两,这等目标实在太艰难,永安帝也并未认为他们能办到。
正因如此,当初张润杰第一年就将三百万两纹银运到京城时,永安帝才会大喜。
可惜好景不长,很快就遇到了倭寇打劫商船之事,还需赔商人货物,反倒又要将银子吐出去,再一算,留下的也就没多少了。
风险如此之大,永安帝便对锦州的开海之策已然失望,对张润杰此人也不抱太大希望。
之后张润杰殉国,开海失败便不值一提。
张润杰虽要赔银钱,终究还是赚了的。
柯同光把江南的丝绸尽数拿走,却只带回来一百多万两银子,连那些丝绸的价值都比不得,实在是亏损严重。
犯下重大过失,就该对其追责,也免得他还能上疏。
至于陈砚建设的贸易岛,永安帝虽知建设得极好,可去年只往户部交了五十万两,并不算多,今日陈砚一开口就是四百万两,永安帝自是大为惊诧。
若年年都能上交四百万两,国库便可迅速充盈,减少百姓苛捐杂税,还可维修各处城墙,甚至兵部的火器也可研发,再休养数年,就能挥师北上,完成先帝的夙愿……
想到北方,永安帝心中激荡,看向陈砚的目光便越发凝聚。
“你虽调任了,开海之功依旧是你的,接任之人依旧会给户部上交税银。”
永安帝安抚道。
陈砚却反驳:“臣今年刚逼着当地士绅豪族吐出大量松奉田地,想在松奉大量建厂、实现前店后厂的模式,避免因远途运输导致的人力、运力的损失,他们纵使接任,又如何会沿着臣定下的策略前行?”
“何为前店后厂?”
永安帝追问。
陈砚从袖子里拿出一张叠好的纸,汪如海赶忙上前接过,摊开后举着放到永安帝的面前。
整张图是个巨大的工业园区,冶铁厂、纺织厂、棉纱厂、制糖厂、造纸厂、木车厂……
每个工厂标注有详细的生产车间,还有仓库、宿舍楼、食堂等,标注极详尽,让人一眼就能看明白其用处。
汪如海只扫一眼,就已被整个布局给惊住。
若这些都建起来,能直接在松奉生产,用船运到贸易岛卖出去,换成银子源源不断地往京城送……
一年四百万两,怕也不是没可能。
陈砚道:“棉花、矿石、木材等,都可直接从西洋商人手里收购,运往松奉的工厂加工后,再高价卖给西洋商人,如此一来,就可不动用我大梁的资源,也能赚到足够多的银钱。”
汪如海心又是猛地一跳,眼角余光便落在永安帝身上。
永安帝道:“建如此多工厂的银子从何而来?”
陈砚道:“贸易岛开海后,松奉当地的士绅豪族合计交了一千二百万两纹银,用来修建这些工厂绰绰有余。”
永安帝瞳孔猛地一缩:“他们如何肯出如此多银子?”
“他们与臣打经济战,他们输了,若不交银子上岛,亏损只会更多。臣手头没有银子,想要建设贸易岛和松奉,只能想法子让他们这么多年赚的银子连同一部分土地吐出来,归官府所有。”
陈砚又补充一句:“他们都是自愿吐出。”
第746章 面圣3
永安帝的目光从陈砚身上又移到手中那张规划图上。
一千二百万两足以建起这一切……
他的大拇指在图纸边缘摩挲着,神情却一如往常。
不知过了多久,永安帝终于再次开口:“这些工厂修建需多久?”
陈砚应道:“全力以赴,五年内能将整个工业园建起来,在此期间,因才学院教导训练百姓成专业的工人,建成后就可全力投入生产。如冶铁厂、船厂、糖厂这等要紧的工厂,需由朝廷直接管辖,不可落入私人之手。纺织厂之类的工厂,即可由朝廷管,也可暂时租出去,朝廷只收租金。”
永安帝早已听过“因才学院”,此时见陈砚又提起,他又问:“因才学院如何培养熟练工人?”
陈砚将因才学院三个分院都与永安帝讲透。
青云学院最不值一提,启蒙学院与其他社学或启蒙学院无甚太大区别,因才学院却是重中之重。
大梁的工匠,多是徒弟跟着师父身边学几年,再给师父干几年白工,才能出来为自己干。
陈砚的因才学院却是完全不同,直接请一位工匠教导一个班十几二个学生,甚至三四十个学生,先从理论教导,再实际练习,快的几个月就可出师,慢的一年半载也就能上手,比此前的师徒传承要快许多。
等学生学出来,直接全部由工厂接纳,可以最快进行生产,再运往贸易岛出售。
如此一来,大大提高了生产效率。
若五年后整个工业园建起来,整个松奉连同贸易岛就会是个高效运转的赚钱机器,可源源不断地从国外赚银子,还不影响大梁其他地方的安稳。
甚至可以靠着松奉赚来的银子,改善整个大梁的民生。
陈砚为了避免这个大规划被当地士绅豪族阻碍、鲸吞,直接将田地、工厂、贸易岛的商铺等尽数挂在朝廷名下。
这就成了国有资产,直接受中枢管辖。
哪怕再给陈砚十年,将这一切建起来,只要将陈砚调离松奉,继任者也照样能让整个体系运转。
陈砚这规划里,连他陈砚自己吞并好处的机会都未留下。
一切都是为公。
永安帝心中泛起一股难言的情绪,双眼看向背脊挺得笔直的陈砚时,眼中已没了往常隐藏极深的探究。
“起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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