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的先生一拍惊堂木,就开口道:“话说东汉年间,会稽一座小庙,虽不大,香火却旺得吓人……”
窗外传来一道士的声音:“小道隐世修行,颇有所得,此次若非朝廷召集,小道也不会下山来京,今日既在此遇见居士,可见与居士有缘,居士何不算上一卦?”
先生清朗的声音道:“只因庙里住着一妖道,自称通神,那庙中的泥胎神像,有求必应,灵验无比!”
窗外道士道:“只需诚心,所问之时必有上天指引。”
先生道:“妖道大喝:尔等将铁钱、铜钱掷向神像之手,心诚,钱便黏在神手不掉,心不诚,钱当即落地,神明弃之……”
窗外道士道:“如若不灵,分文不取!”
陈砚顺着半开的窗户看出去,就见一青袍道士背对着茶肆在地上摆摊,一身布衣的老汉正站在摊位前,将信将疑问道:“若不灵,果真分文不取?”
那道士应道:“小道自是说话算话,你且先将生辰八字拿来,让小道给你算是一褂。”
老汉便报出一个八字,便巴巴等着。
道士掐算一番,就“嘶”了一声,“不太妙啊……”
那老汉神情一慌,赶忙问道:“如何不妙?”
“此子命薄福报,诸多不顺……”
说到此处,道士话一停,旋即就连连摇头:“不可多言,罢了罢了,你快些走吧,小道不与你算了。”
那老汉慌乱地一把拽住道士就恳求:“道爷您是有真本事的,我那孩子自出生就瞧不见,往后我若去了可怎么活,还请道爷想个法子帮他化解一二……”
道士便道:“此乃他的命数,若要为他化解,于我寿元有损,不可行此事。”
茶馆的评话先生声音猛然拔高:“那王充路过庙门,一见这场面,当场冷笑一声,哪里来的神明,分明是骗局!”
陈砚不由轻笑一声,招手让何安福过来,对他耳语几句,何安福立刻兴致勃勃起身出了茶馆。
在那老汉百般恳求下,道士终于叹息一声,开口道:“既有缘,小道就勉力为你解上一解,只是有损小道寿元,实在……”
老汉极上道,赶忙从怀里掏出两粒碎银子,递到道士手里,道士手未收回,只定定瞧着老汉。
那老汉一咬牙,又从怀里摸出一粒碎银子,苦声道:“我只这么些银子了。”
道士叹息一声:“念你凄苦,少些就少些……”
说着就要收回手,旁边突然伸出一只大掌将他的手腕扣住。
道士转头看去,就见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眼前。
他大惊,当即就去掰那人的手,那人却怒喝一声:“好你个贼道,竟还在此骗人,今儿老子就拿了你去见官!”
道士便是当日在通州哄骗陈砚,被拆穿后逃走之人。
此刻瞧见何安福,先是一惊,很快就凭借多年经验镇定下来,又做出一副高人模样道:“你是何人,竟如此污蔑小道,若再不放手,休怪小道不留情面了。”
何安福并不与他多话,将他的右手扭至后背,腿往其右腿膝盖窝一踢,那道士右腿一弯,膝盖重重磕在地上。
剧痛之下根本没有还手之力,下一刻手上的银子就被何安福夺走,还给老汉。
“这道士就是个骗子,你万莫被骗了,赶紧拿着银子走罢。”
老汉对何安福连声道谢,攥紧了银子赶紧跑走。
那道士怕何安福再动手,赶忙道:“好汉饶命,我也是混口饭吃,并未伤人。”
何安福怒喝:“敢骗到大人头上,老子即刻送你去见官!”
他何安福往常是何等聪慧之人,将大人捧得多舒心,就因这老骗子,让他在大人面前丢尽脸面,不好好将其收拾一番,实难解心头之恨!
第725章 拜访4
道士见哄骗不了何安福,赶忙道:“小道这就跟你去,好汉且容小道收拾。”
何安福就见地上铺着一张布,上面全是各种法器,也就由着他单手去收。
那道士将拂尘拿起后插在腰间,旋即将布的四个角一抓,勉力系紧后无奈地对何安福道:“我这手被好汉按住了,实在搬不动这些东西,好汉您有本事,还怕小道跑了吗?”
“你个老骗子一肚子坏水,谁知道你又使什么阴招,能拿就拿,不能拿你就扔了……”
何安福既已知道这是个老骗子,根本就不上当,正出声反驳,就见那道士突然抽出拂尘对着他的面门就扫过来,何安福下意识将头往后仰,堪堪避开拂尘,不成想那拂尘里藏了沙子,竟全进了眼,让他瞬间什么都瞧不见,急忙松开手去擦眼睛。
趁此时机,那道士拎起地上的系好的布包拔腿就跑,往人群里一钻,又没影了。
待何安福在客栈里用水洗干净双眼,又气又恼。
“是小的没用,又让老骗子逃了!”
陈砚递给他一块布巾:“此人脑子活络,我也未料到他拂尘中还藏有沙子,怪不得你。”
何安福稍稍安心,旋即便咬牙切齿:“再有下次,我必拿住他!”
经此变故,陈砚也没了喝茶的雅兴,领着何安福就往槐林胡同而去。
一进家门,就被告知李景明来了。
陈得寿正陪坐着,偶尔找个话头与李景明说两句,不过二人实在说不到一块儿,只觉坐立难安。
一看陈砚回来,就赶紧起身迎上去:“你可算回来了,再不回,你爹我就坐不住了!”
陈砚道:“辛苦爹了。”
“又不是去地里干活,哪有什么辛苦的,只是你那同窗冷着张脸,实在吓人。”
陈得寿回头看一眼,就见李景明冷着张脸在身后站着,好像别人欠他几百两银子一般,就一眼不想多看,压低声音道:“你自个儿招呼,我让你娘多做几道菜,留他在屋里吃饭。”
说完就逃也似的离开。
陈砚朝着李景明一拱手,旋即便朝他走去:“光远兄今儿怎得了空闲?”
李景明指向放在地上的一坛酒,黑着脸道:“来找你喝酒。”
“我如今在京城是人人避之,你与我走得过近,就不怕于前途有碍?”
虽是这般说着,陈砚已走到陈得寿的椅子上坐下。
李景明冷哼,却未多言语,坐下后从袖子里拿出两个酒杯放到地上,端起酒坛直接将两个杯子倒满,递给陈砚一杯,自己端了一杯一饮而尽。
陈砚刚抿了一口,就见他又给自己倒满了,再次一饮而尽。
见他还要喝第三杯,陈砚终于开口:“你这是来找我喝酒,还是来找我醉酒的?”
李景明仰头喝下第三杯,终于扣紧杯子问陈砚:“怀远你向来通透,我且问你,为何奸臣徐鸿渐去了西北,这朝堂依旧未能变好?”
陈砚手一顿,撩起眼皮看向他:“发生何事了?”
“你在松奉这些年,为兄我也在刑部苦战,誓要查清世间的冤假错案,还百姓一个朗朗青天。”
话至此,李景明已坐不住,起身便在屋子里大步走动着,身上带着一股难以压制的怒火和愤怒:“可我苦熬近四年,冤假错案比之以前反多了一倍!那些案子被我打回去后,没多久又送上来,许多竟还只字未改!”
想到自己看到那些案子又到了自己的案牍上,他就气恼非常。
他分明在刑部,在六部之一的刑部,却对那些冤假错案毫无办法。
地方上的士绅大户们就这般明晃晃地告诉他,就算他李景明看出是冤案了,此案也得按着他们所想去办。
他不服气再打回去,依旧原封不动交上来,他却无法动那些士绅分毫。
“我想不通,怀远你可能想通?”
李景明猛地转头,满脸悲愤地看向陈砚。
陈砚并未再继续喝那杯酒,放在指间慢慢转动:“你既已入了官场数年,就该知官场之事并非干了就能起到效果。各县、州、府都有士绅盘踞,地方官员赴任需得先去各家拜会,唯有得到各家的支持,才能在任上安然度过,何苦为了几件冤案得罪当地士绅?”
李景明错愕地盯着陈砚,已不知走动。
陈砚缓缓抬眸,看向李景明眼底的乌青,平静道:“不到四年,光远兄老了不少。”
当年在府学认识李景明时,他就极刚直,当众骂完鲁策骂徐彰。
待到会试时,他更是直接在文章里大骂光禄寺的饭食,进入官场后,选了刑部,立志要为冤屈百姓讨回一个公道。
李景明嫉恶如仇,性子刚直,纵使进入刑部办事,且深受刑部尚书赏识,也只是一个主事,想要办事必受极大的阻力。
“怀远你能否告知我,为何我在其位,却无法救那些被冤屈的百姓?”
李景明神情痛苦,朝着陈砚靠近一步:“你能否告知我,为何被士林称赞的焦志行焦大人登上首辅之位后,我大梁并没有比徐鸿渐那奸臣任首辅时好?这世间有多少不平事需管,又有多少百姓还吃不上饭,为何天子统统不管,反倒大张旗鼓地将大梁的道士都招进京?”
话落,他又靠近一步:“难道他也要效仿前朝的明世宗,整日关在宫里修仙,不顾朝事,弃大梁朝十三省的百姓于不顾吗?他也想被另一个海刚峰痛骂才能醒悟吗?!”
说到最后一句,已然是咆哮。
陈砚神情微变,怒声呵斥:“光远兄慎言!”
李景明又靠近一步,双眼已是通红:“满朝公卿,各个慎言,谁为百姓发声,为大梁朝发声?”
他猛然抬起手,往北边一指,眼中尽是悲愤:“那些虎狼还在北边盘踞,只等我大梁虚弱,就会一口咬上来,撕碎边境防守,踏碎我们的民族脊梁,欺压我们的百姓,叫这日月换天!”
他弯下腰,与陈砚四目相对,整个人微微颤抖,声音却仿若要破碎了一般:“怀远,你告诉我,此时还要慎言吗?”
第726章 拜访5
在他如此激动的目光之下,陈砚分明看到了一份视死如归的决绝。
“你要做什么?”
李景明深吸口气,缓缓站直身子:“我既为朝廷命官,就不能任由朝政如此散乱下去,更不能让君主踏入歧途却不阻拦。”
又低头看向陈砚:“怀远你在松奉所做一切,我都看在眼里。如你这般得民心的官员,就该委以重任,不该被如此冷落。”
松奉虽离京城颇远,依旧会有些消息传到京城。
从那零星的消息中,李景明便能知晓陈砚在松奉是何等的努力,又是如何地让松奉一步步富强。
“我虽比不得文昭机敏,却也有缺我不可之处。”
李景明再次抬腿,慢慢踱步:“如今天子刚开始,想阻止还来得及。”
陈砚目光微闪:“你只是六品主事,如何劝谏?”
面对陈砚,李景明并无太大防备,应道:“我师兄乃是御史大夫,由他上书,我同门三人联名,明日一早便要提交奏疏。”
“都是吴老的学生?”
李景明颔首,旋即道:“今日我来此,就是为了将我家小托付给你。京城之中,我能信得过的唯有怀远你一人了。”
陈砚皱眉:“吴老可知此事?”
“恩师年纪大了,我等并不想让他忧思。”
陈砚仰头看向李景明,目光落到李景明额头那几根刺眼的白发上。
刚踏入官场时,李景明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只短短三年多,竟生了白发,可见他平日的煎熬。
李景明在府城时,被吴衍吴老收为弟子。
吴老桃李满天下,不少学生都在朝为官,李景明入官场后,应该是与其同门走得颇近。
朝局动荡,他们便越发愤懑,再瞧见天子招道士入京,联想前朝的种种,忠君报国之心备受煎熬,众人商议过后一拍即合,就要联名上书。
“你可曾想过,此番上书,你三人性命难保?”
陈砚语气带了几分忧虑。
李景明却道:“若能劝醒君父,我等丧命又何妨?”
“若无法劝醒君父,你等又该如何?”
陈砚继续追问。
李景明咬牙,片刻后再开口语气越发决绝:“若我三人的命无法劝醒君父,那也要用我们的血烫一烫这满朝文武!”
陈砚摇摇头:“你等太急了,却不知一旦上书,事情只会彻底失去掌控,君父或更不回头。须知那海刚峰虽成了其直名,并未让世宗有所改变。你等若为了虚名,我就成全你,不再多劝;若你为的是君父,为的是大梁,此书就上不得。”
李景明道:“我并不利用君父成全自己的名声。”
大梁朝有许多官员想要得一忠直之名,更甚名留青史,为此连阁老都敢弹劾,也有当堂死谏者。
一旦受了惩罚,亦或被天子打了板子,官员就会名声大噪,被全家乃至全族引以为傲。
如此沽名钓誉,陈砚自不会理会。
李景明既否认了,陈砚也就开口了:“你等既要上书劝谏,必要言明君主的过错。稚童尚且要脸面,君父被臣子大骂,脸面何存?光远可知,你等所书,会被载入史册,你等要天子世代受后人辱骂不成?”
李景明神情大变。
是君是父,他们如何能让其遗臭万年?
陈砚继续道:“稚子为保脸面,尚且不认错,你等上疏,君父若听从了,岂不是自认错了?这偌大的朝堂,往后君父又如何治理?你等以为是为大梁发声,为百姓发声,却不知你等此举才是将大梁推入万劫不复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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