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洋浦察觉出屋内的异常,起身就要去打黄明,被众人起身拉住,又是一番规劝。
坐着未动的徐知瞥了眼众人,心中便是暗骂一句:一群蠢货。
“闹什么闹,还嫌不够乱吗?”
王凝之一声怒吼,众人终于安静下来,又各自落座。
王凝之站起身,目光环视众人,最终落在黄明身上,毫不客气道:“我等既遇到难处,就莫要互相指责,更莫要说那些丧气话扰乱人心。”
面对刘洋浦,黄明还敢嘴硬,可面对王凝之,他就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刘洋浦是依靠刘阁老一人而雄起,倘若刘阁老致仕,刘家小辈又无人能撑起,刘家也就不复今日荣光。
王家则是枝繁叶茂,代代都有大官,传至这一代,在朝为官者也不在少数。
这也是无论在朝的首辅、次辅究竟出自哪家,依旧以王家为首的缘由。
见黄明不再开口,王凝之继续道:“贸易岛用糖吸引了第一批西洋商人,且做成了生意,而我等却陷入有货无法出海的困境,此消彼长之下,我等很快就会被贸易岛压制。”
“那度云初和陈砚怕是一伙儿的,根本不愿意松口。”
黄明压着怒火道。
王凝之道:“茶叶和瓷器被我等把控,纵使陈砚再如何折腾,贸易岛终究无法做大。”
陈砚的白糖虽纯净,却非独一无二。
大梁有白糖,西洋也有白糖,品质虽差些,照样能用。
可茶叶、瓷器等是独一份,西洋商人只能从大梁购买。
如今看起来是贸易岛发展更好,实则占据优势的依旧是他们八大家。
“度云初再如何与陈砚关系好,他也只是个商人,只要给他足够的利益,不信他会与银子过不去。”
王凝之眸光微凝。
刘洋浦好似想到什么,立刻道:“度云初此前不是想要插手茶叶、瓷器生意吗,如此这般作态,怕就是想要拿捏我等。”
其他几家恍然点头。
这与他们心中所想实在吻合。
陈砚是救了度云初的命,可恩情是恩情,银子是银子,若度云初连银子都不亲了,那就不是个合格的商人。
“如今船引在度云初手里,我们就让他拿着船引入伙,到时候船引的定价权就是我等的,大可常年把持,赚更多银钱。”
刘洋浦越说,众人越兴奋。
船引已在度云初手里,哪怕一份船引只十两银子,朝廷又能拿他们有何办法?
一份船引再配百来艘炮船,商队里也可配上数百艘货船,一个月跑一回,就能将大量的茶叶瓷器售卖出去,赚的银子只会比如今多。
这可真是双赢的局面。
在他们看来,度云初绝对会答应。
于是众人在翌日一早便再次拜访度云初,将此事一提,便等着度云初喜笑颜开得答应,不料度云初当即拒绝。
如此让人意料之外的回答让八大家众人当场红了脸,黄明更是拍桌子站起身:“你怎的连银子都不要了?”
度云初面色一冷,当即喊了下人送客。
八大家再次被赶了出来。
就在八人气恼之际,瞧见几辆豪华的马车缓缓驶到客栈门口,很快马车上下来五六名富商。
八大家与这些人已打了多次交道,一眼就能认出是与他们抢夺茶叶瓷器的晋商。
见晋商们走进度云初所在的客栈,黄明道:“难怪度云初连生意都不与我们做,原来是在晋商与我们之间两相摇摆。”
这是要左右对比,获取最大的利益。
“到底是大隆钱庄出来的,不是那般容易对付。”
刘洋浦暗暗磨牙。
王凝之的神情也越发凝重。
度云初怕是要拿着船引,将他们彻底压制住了。
他们却不知,晋商与他们一样刚从府城出来,在张润杰那儿碰了一鼻子灰后,又来找度云初。
面对晋商,度云初更是恨得牙痒痒。
晋商足足凿沉了他三十艘大船,实乃大仇,此时晋商上门想要洽谈合作,他不当场发难已是颇有定力,又怎会答应他们的条件?
晋商照样无功而返。
八大家看到晋商之际,晋商众人也看到了八大家,都以为对方在与自己竞争,于是双方从收购瓷器到抢夺船引,战意越发汹涌,以至于十月那独一份的船引价格高达五十万两,最终被八大家抢得。
五十万两分摊到十艘商船,货物若不涨价,八大家就得亏死。
也亏得是八大家做这独一份的生意,纵使价格再高,逗留在南潭岛的那些西洋商人也不得不捏着鼻子买。
如此倒也让八大家稍稍缓了口气。
十一月的船引依旧只有一份,甚至被炒到六十万两,依旧是八大家拍得。
连着两个月都只有十艘船的货,无论是茶叶还是瓷器,价格都是猛涨,让那些西洋商人叫苦不迭。
以至于前往贸易岛购买其他货物的人越发多起来。
贸易岛上的白糖本就是硬通货,运回西方各国后所赚利润并不比茶叶、瓷器低,且随着茶叶瓷器的价格屡屡创新高,反倒让白糖成为西洋商人哄抢之物,连带着贸易岛上其他货物售卖量也渐渐攀升。
就在贸易岛欣欣向荣之际,新的问题出现了——白糖产量不够了。
第554章 白糖危机1
糖厂起先是靠着收购全国的窖藏甘蔗,再低价大量收购红糖、不纯净的白糖等提纯后售卖。
后来接上了早茬的甘蔗接上了,又存了一批糖。
卖给度云初一批糖后,剩余的除了供给京城的糖铺子外,全都运往贸易岛。
原本贸易岛并不热闹,只偶尔有一两西洋商人前来,又因白糖有十万两的限额,倒是也勉强够支撑。
后因茶叶与瓷器涨价,来贸易岛的西洋商人越发多起来,孟永长便四处购买红糖、白糖与早茬儿甘蔗,导致大梁境内的红糖、白糖等大量涨价,成本急剧攀升。
孟永长知陈砚事多繁忙,就不愿意劳烦他,自己勉力支撑,可白糖依旧时常卖断货,如此也导致不少西洋商人滞留贸易岛。
无奈之下,孟永长不看白糖、红糖价格,大量收购这两样,只要能做到不亏本,等到甘蔗成熟,困局就能解开。
如此勉力支撑之下,终于等到十一月,甘蔗陆续都成熟了。
孟永长原以为危机终于暂时缓解了,谁料甘蔗的价格比红糖价格还高!且他高价还抢不到。
如此下去,糖厂就要彻底歇业了。
孟永长急得派人在整个大梁跑,自己都去附近几个大量产甘蔗的地方了,收的甘蔗依旧无法满足糖厂所需。
糖厂的工人们渐渐闲下来后,有流言糖厂要倒了,一时人心惶惶。
孟永长一直苦熬到十二月,情况依旧没有得到缓解,无奈之下,只得去府衙找陈砚。
刚一坐下,孟永长便连叹三声气:“怀远,你借糖厂的银子先还给我吧。”
陈砚将笔放下后,把自己手边放着的蜜饯往孟永长面前推了推:“孟兄有话好好说,切莫急躁。”
银子都有用处,哪里能还。
孟永长抓了一块果脯往嘴里一丢,那蜜饯的甜味吃在嘴里,让他想到糖厂,竟觉得嘴巴更苦了。
他又是重重叹口气,愁眉不展。
陈砚便觉得事情有些严重了,当即追问,孟永长此时也豁出去了,将糖厂遇到的难处尽数说了出来。
“若你能将那一百万两还给我,我便可以多买些甘蔗回来,糖厂又可运转起来,缺糖危机也就能迎刃而解了。”
陈砚心想,还债是不可能还债的,他还想张口与孟永长再要些银子,毕竟他有一大批人要养。
学院虽未建好,来松奉的士子着实不少,何若水已在监工之余面谈了数百人,从中选出二十多名先生。
先生们的住所要解决,吃喝要解决,这些都得花银子。
这还只是小头,偌大的学院建设所需花销实在巨大,工人的工钱、石料钱、木材钱。
船厂因废弃太久,里面许多设备都不能用了,或修或重新做。许多老师傅被请回来,因年纪太大,已无法做重体力活,便要招收年轻一辈当学徒,还得买许多材料给他们练手。
加之贸易岛一直在建商铺,指望年前能让商户们搬进去。
真是花钱如流水。
陈砚皱眉:“孟兄已困难至此,怎才来找我?”
孟永长叹息道:“我知你的难处,便想着自己多抗一抗,如今实在是扛不住了。糖厂生产不出糖来,那些远道而来的西洋商人一次两次都买不到糖,必然影响贸易岛的名声,怕是要坏了你的开海大业。”
陈砚丢了块蜜饯到嘴里,慢慢嚼着。
蜜饯的甜味驱散了身上的疲惫,让陈砚脑子更为清明。
以往种植的甘蔗,制糖是够大梁百姓用的。
如今大量白糖外流,必然导致大梁境内的糖不够,供不应求之下,从甘蔗到糖都会大涨价。
商人或百姓看到其中利润,往后定然会尽力多种植甘蔗,明年年底应该会逐步缓解缺糖危机。
不过贸易岛等不了,糖厂也等不了。
确实是一大难题。
按照陈砚所想,等到第一批商人回去,并大赚一笔后,贸易岛才会迎来第二批西洋商人。
粗略一算,至少要到十二月才需大量白糖。
到那时今年的甘蔗全都成熟,产出的糖足够应付第二批西洋商人。
实在没料到度云初那边一收紧,反倒将许多西洋商人提早逼到贸易岛,虽让贸易岛发展迅速,同时也带来许多问题。
头一个就是市舶司的房间不够,而贸易岛上还未建起足够多的客栈,陶都便将仓房收拾出来,再让商户们或提供被褥,或提供桌椅板凳,倒是勉强将住的问题解决。
第二个便是翻译人员不够。
岛上除了红夫人,只十五人能连说带比划,勉强与西洋商人交流。
西洋商人一多后,翻译人员就不够了。
红夫人已快临产,被强制留在家中。
不过她嫌太清闲,让赵驱挑了些机灵的人去她屋子里,教一些简单的弗朗机语。
学习语言并非一朝一夕之事,那些人如今尚不可与西洋商人交流。
再者,一旦红夫人生孩子,之后就要坐月子,孩子离不开亲娘,必然不能再教导。
只靠那十五名翻译人员,实在不够。
陈砚有心组建一个学弗朗机语的班,可精通弗朗机语的夫子实在难找,导致此事迟迟无法推进。
如今又遇到缺糖这最大问题,需得好好解决。
发展太快,实在暴露出太多问题。
陈砚将蜜饯吃完,方才发觉他已经坐在签押房三个半时辰,浑身已有些僵硬,便站起身,在房内缓缓踱步。
走了百来步之后,便觉浑身都热了起来,身上也没了束缚之感。
人一放松,脑子便格外清明,他转身面对坐着的孟永长:“依孟兄所言,若再有一百万两,便可多收些甘蔗,莫不是这白糖生意还不挣钱了?”
“多少还能挣些,只是这甘蔗一天一个价,那些种植甘蔗的人便捂货不出,于是这价格涨得更狠,再这么涨下去,过不了多久,咱们的白糖不止不挣钱,还得亏钱。”
孟永长胖脸上满是忧愁。
谁能想到这独家的生意,竟还能挣不到钱?
陈砚眼中露出一丝怀疑:“松奉白糖五钱银子一斤,若还挣不到钱,大梁的白糖价格该涨到何等地步?”
孟永长还未开口,先重重叹口气:“我都找人去各地的糖铺子跑了,压根就买不到白糖,红糖也买不着。”
第555章 白糖危急2
“糖铺子没糖,甘蔗收获的季节没甘蔗,怕不是有人在大量囤货。”
陈砚眸光微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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