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胡益依旧将那鱼头吃得津津有味,直到“松奉”二字传来,他的动作一顿,猛得抬起头盯着禀告的下人,将松奉百姓在通州的船上鞭打倭寇的事一字一句听完,手上的筷子就被放下了。
“倭寇怎会被松奉百姓送入京城?”
“码头传来的消息,大隆钱庄在锦州拍了船引,由锦州水师护送时遭遇大批海寇劫掠,松奉派大量民兵炮船支援,大败倭寇,松奉知府陈砚特意派百姓将倭寇送往京城,向陛下贺喜。”
贺喜?
怕不是要将锦州彻底按死。
张润杰是刘守仁的门生,此次可是委以重任的,刘守仁如何会任凭锦州因此事落寞?
陈砚不好好建设他的贸易岛,来惹刘守仁做甚。
莫不是以为仅凭一个贸易岛,就能让他胡益为其与刘守仁的联盟决裂?
胡益拿起筷子,再看鱼头已没了胃口。
与胡益相比,刘守仁就没那般平静,当晚就请了几名言官到家中密谈。
次日一早,一名叫崔平启的御史上奏疏,宁王叛乱早已平定,缴获的炮船便该充盈水师,不可再留在松奉。
奏疏送到永安帝面前,永安帝一拍桌子,怒道:“陈砚此子愚不可及!”
第527章 攻讦
天子震怒时,唯有司礼监掌印太监汪如海敢伺立在一旁。
汪如海赶忙道:“大怒或损圣体,主子息怒。”
永安帝胸口剧烈起伏,已是怒不可遏:“枉朕为他铺路,他却一头撞上来找死!”
此前陈砚作为孤臣,办事不计后果,那股子冲劲极有利于突破重围,闯出一条生路。
可他能那般肆意作为,都是因自己在背后给他擦屁股。
“到底还年轻,办事不知轻重。”
汪如海顺着永安帝的话说了句。
“还未真正开海,就想将锦州给废了,也不瞧瞧这锦州背后站着的是谁,他能不能惹得起。”
永安帝越说怒火越盛。
他本以为陈砚有宰辅之才,便生了惜才之心,放手让其去做一番政绩。
在京城时,他特意将陈砚招来宫中,对他一番点拨。
原以为陈砚去了松奉会安心开海,将松奉从泥沼里拖拽出来。
他虽同时开设三个通商口岸,实则最看好的唯一陈砚之策。
他身为天子,需得平衡各方,也为形成竞争,才有了今日开海的局面。
陈砚只需潜心按照其开海之策经营十来年,必能远远超过另外两个通商口岸。
到那时,不止国库充盈了,陈砚也可借此大功绩回京。
谁料不到半年,陈砚就陷入党争,还如此不自量力。
如今倒好,刘守仁要将松奉的炮船都收走,到时候陈砚要船没船,要炮没炮,贸易岛没了守护之力,海寇想来就来,抢完就走,还有谁会上岛?
自作聪明!
“若不是这股少年意气,当初也不敢死谏徐鸿渐,只是以前有主子护着,便不显得鲁莽。”
汪如海不动声色地吹捧着永安帝,不过话语里也帮着陈砚辩解了一句。
永安帝脸色稍霁:“你自是懂其中的道理,那聪明绝顶的三元公还以为凭他一人就能翻云覆雨。”
汪如海恭敬道:“年少成名,没吃过什么苦头,就不知天高地厚。”
“那就让他吃吃苦头。”
永安帝目光落在眼前的奏疏上。
此奏疏虽是朝着陈砚发难,然是有理有据。
宁王被抄家后,那些金银财宝就都进了国库,户部已几个月未被发不出官员们的俸禄而头疼了。
论弄钱的能力,陈砚犹在徐鸿渐之上。
也正因此,永安帝对其抬了一手,任由那些炮船留在松奉。
凭着留下来的那些宁王的水师,这些炮船足够维系松奉乃至贸易岛的安稳,让陈砚安心开海。
谁料陈砚目光短浅,刘守仁岂会坐以待毙?
以官员们党争的招数,这崔平启就是打头阵的,后面必定是一个接着一个上疏。
且近两百艘炮船,足以让整个水师都眼红,兵部若开口,纵使他是天子也不能再将炮船扣押在松奉。
炮船离开松奉,陈砚就是没牙的老虎,莫说扳倒张润杰,自己的贸易岛也要停滞。
唯有吃了苦头,才能知道何为顾全大局。
永安帝所料不错,第二日又有一名言官上疏,称那些炮船不该放在松奉闲置,若拨给水师,就可大大增强水师战力。
两份奏疏都被留中,弹劾陈砚利用职务之便,私自扣押炮船的奏疏随之而来,言辞辛辣,将陈砚批得好似与宁王一般有狼子野心。
六月初六这日,一封言辞更犀利的弹劾陈砚的奏疏被送到了永安帝的龙案上。
其上列举了陈砚十一条大罪,包括:玩忽职守、冒功请赏、私刑酷法等。
其中最严重的,就是不尊君主,私自派兵前往京城,实乃狼子野心。
字字如刀,要将人置于死地。
作为大梁官员,被弹劾实乃家常便饭,尤其是陈砚,弹劾他的奏章能堆成小山。
不过能比得上这等言辞犀利的,实在少见。
永安帝又去看了奏疏上的署名:谢开言。
这位可是人如其名,谢免开言。
因他只要一开言,就有官员下马。
当初徐鸿渐掌握言道时,对焦志行、刘守仁等时常弹劾围剿,谢开言就凭着三寸不烂之舌,以一敌十完全不落下风。
其中最有名的战绩,就是将三品大员,徐鸿渐的得意门生高坚弹劾下马。
徐鸿渐任西北总督后,朝堂震荡,谢开言就在这等时候抓准徐门众人,连着弹劾三名三品大员,五名四品大员,五品六品更是十几人。凡他弹劾过的,全部落马。
由此,谢开言得了“骂神”这一尊称,追随者无数。
以前他一直盯着徐门众人,此次竟盯上了陈砚,陈砚怕是在劫难逃了。
能驱动谢开言的,究竟是焦志行,还是刘守仁?
永安帝看了片刻,就对汪如海道:“传旨,松奉的炮船划入兵部,由兵部再行分发给各地水师,另让陈砚上一道自辩的奏疏。”
此次谢开言出手了,就看陈砚自己能不能接得住招了。
汪如海应了声,却未离开。
“怎的,有事?”
“主子,盯着松奉的陆中刚刚回来了。”
永安帝将谢开言的奏疏放到一边,对汪如海道:“让他进来。”
汪如海应了声,就让人宣陆中。
陆中低着头走进来,朝着永安帝叩首行礼。
“有何紧要之事?”
永安帝语气平静。
陆中恭敬道:“回禀陛下,此次大隆钱庄运送的货物,乃是从松奉购买的大量白糖,在遭遇海寇前三十艘货船尽数沉没,白糖尽毁。松奉知府陈砚,亲率船队支援,大败倭寇。”
永安帝道:“此事你早已派人禀告,何须亲自回京。”
陆中一顿,从怀里掏出一封厚厚的密信,双手举过头顶,朗声道:“陈砚俘虏的六百六十一人中,有二百多名乃是大梁人伪装,其背后的海寇头子名为刘茂山,常年隐秘于海岛之上,花重金买船买人,对我大梁各地进行劫掠。”
永安帝神情一凛,当即给了汪如海一个眼神,汪如海便快步走到陆中面前,将那密信拆开,正要念给其听,却见永安帝伸手过来,他便恭敬地将一叠信纸放入永安帝手中。
那份密信上详细写明了陈砚等人对倭寇的审问过程,那十六人的供词也都附在其后。
审问过程与十六份供词的笔迹不同,显然不是一人所写。
永安帝气极反笑:“好啊,好啊,这刘茂山实在厉害,大梁人也能要,倭寇也能降服,西洋各国炮船都能弄到手,真是万国通啊,比前朝的海寇头子徐海有过之而无不及!”
第528章 再见陆中
陆中低着头不敢发一言,只是后背紧绷着,只希望真如陈砚所言,永安帝会将怒火尽数放在刘茂山身上。
自陆中升任百户后,便该领人负责一方的情报。
此前宁淮被徐鸿渐与宁王经营得如铁桶般,北镇抚司始终无法在其内站稳脚跟。
后来又要在松奉开海,此处的情报便是重中之重。
在松奉待了一年多的陆中顺理成章就成了永安帝在松奉的眼睛。
陆中在年前就出发前往松奉,暗中布防,趁着开海需大量用人之际,顺理成章让自己的人潜入松奉各处,连府衙内都有他们的暗线,贸易岛更是要多派些人盯着。
可以说,松奉乃至贸易岛的一举一动都未曾逃离永安帝的双眼。
锦州船队被海寇袭击,松奉民兵支援的消息,早在刘子吟等人入京前就已经传入宫中。
陆中本以为自己可以一直潜伏下去,不料刘子吟出发两天后的夜晚,陈砚的马车停在了他藏身的一个不起眼的宅院门口,并亲自敲门。
他特意安排了一名老汉开门,用以障眼。
那陈砚却不为所动,还道:“劳烦老丈通报陆百户,故人来访。”
当那老汉将原话传达时,陆中就知自己瞒不住了,只能将陈砚请进屋子。
瞧见陆中,陈砚一拱手,笑道:“多日不见,陆百户精气神更胜往昔。”
陆中心道,好吃好喝好睡,不止养神,更养身子。
“陈大人究竟是如何找到我的?”
北镇抚司的人善追踪、隐匿,当初他能带着陈砚躲避宁王等人的追踪,便可见他是其中的高手,他实在想不通陈砚如何能发现他。
陈砚笑道:“本官在城内走一圈,便能从墙壁、地上等各处看到你们的联络,顺藤摸瓜也就找过来了。”
陆中眼皮直抽抽,双眼紧紧盯着陈砚,想要从他眼里看出虚张声势。
可惜他终究失败了,陈砚不闪不避,直直与他对视,毫不心虚。
“凡入北镇抚司者,需得花半年学这些标记,我等并未教过你,你如何能认得?”
陆中压下心底的惊惧,怒声追问陈砚。
陈砚平静道:“本官与北镇抚司诸位相识已久,你等的各种标记、符号,本官看都看会了,何须他人教?”
陆中依旧不信,当即就画了一些记号,陈砚只需扫一眼,便能清楚说出究竟是何意。
这下不由陆中不信。
再一想,陈砚可是大梁第一位三元公,才智远非常人能比。
更为恐怖的,是他们北镇抚司使出浑身解数,将自己隐藏在松奉与贸易岛的行径,全被陈砚看在眼里。
那他们费劲探听的消息,究竟是真的,还是陈砚故意散布的?
想到此处,陆中仿佛被雷击中,整个人都僵住。
陈砚却在此时道:“本官是陛下的臣子,是朝廷的官员,只知尽职尽责,没什么需对圣上隐瞒的。”
说完便提起茶壶给陆中倒了杯茶水,递到陆中面前:“我是什么样的人,别人不知,难道与我生死与共的陆兄还能不知吗?”
陆中将那杯茶端起来,仰头一饮而尽,又重重将茶杯放在地上,双眼死死盯着陈砚:“北镇抚司沿用多年的暗号被你一人彻底废了,我一探听消息的百户却反被你盯着,便是大失职,这条命怕是都保不住了。”
作为特务机构,最重要就是隐秘性。
陈砚这是他们的底都给掀了,莫说他陆中,就是整个北镇抚司都得受牵连。
“那暗号北镇抚司继续用就是,何必因为一人废除?”
陆中刚要反驳,就听陈砚道:“再换暗号,过不了多久我也能猜个大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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