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整个岛的下水已按照计划做了一大半,有些地方遇到困难,那些工匠也都商量着给了解决之法,倒也有条不紊。
陈砚边走边看,又指出一些问题,让工匠们再想法子。
不知不觉便到了忠烈碑附近,远远瞧见一名二十多的妇人正领着一名五六岁的女娃跪在忠烈碑前,将竹篮里的碗碗碟碟往外拿,整齐地摆放在忠烈碑前方。
此时,妇人又拿出一捆黄表纸,拆开后拿了几张点燃轻轻放到地上,再将那捆黄表纸往火里送,火烧得越发旺盛。
女子拿出一把香,在火上点燃,分了女娃三根,母女二人跪在地上,对着忠烈碑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就将香插进石碑前一个简陋的香炉里。
青烟缭绕,妇人对着石碑说了会儿话,又领着小女娃朝着石碑磕了三个响头,将贡品一件件往竹篮子里捡。
那妇人提起篮子,牵着女娃的手转身,就见一个身穿绯色官服的人领着三名护卫站在不远处。
这贸易岛上穿绯色官服的,必是松奉知府陈大人。
“甜宝,快给大人磕头!”
妇人拽着那女娃就要跪地,陈砚出声阻拦,妇人却不管不顾,坚决带着那名为甜宝的女娃给陈砚叩了三个响头,才领着孩子起身。
妇人一身粗布衣裳,补丁缝得极整齐,面容憔悴,双眼红肿,显然是才哭过。
旁边的女娃面色泛黄,脸上沾了灰土,倒显得一双眼睛清澈明亮。
陈砚席地而坐,笑着问甜宝:“你是从松奉来的?”
甜宝瞧见陈砚的官服,本有些害怕,可见陈砚如她爹一般随意往地上一坐,又觉得官老爷没那般可怕,就应道:“娘带我从松奉坐划子来祭拜爹。”
“你爹叫什么名字?”
甜宝朗声道:“我爹叫江海。”
陈砚的目光移到忠烈碑上,第三个名字就是江海。
自忠烈碑立起来后,每日都有人前来祭拜。
甜宝与她娘只是其中极不起眼的一对母女。
只是看着眼前的小丫头,陈砚心里却颇不好受。
沉默片刻,他才道:“你爹是英雄。”
甜宝咧了嘴,笑得眉眼弯弯:“娘说了,爹打死了倭寇,爹是为了护着我们松奉才死的,爹最厉害!”
陈砚静静看着甜宝的笑脸,沉静片刻,才问她:“想你爹吗?”
甜宝转头看了眼她娘,见她娘别过头,她转头对陈砚道:“娘说了,等我以后老死了,就能见到爹了。”
陈砚摸摸她的头顶,旋即指着忠烈碑对甜宝道:“想你爹了就来这石碑看看,有难处了就去府衙找我。”
不待甜宝开口,江海媳妇赶忙道:“大人给咱发了那么些银钱,咱生活挺好,没什么困难。”
陈砚仰头看向江海媳妇:“家中可还有兄弟?”
“还有个小叔子在贸易岛当劳力挣钱,公公早年就没了,婆婆腿脚不好,留在家里。”
因陈砚坐在地上,江海媳妇虽是站着的,却不敢俯视陈砚,只能低垂着眉眼,颇为局促。
陈砚心情沉重道:“是本官考虑不周到,才让他们丧命。”
他当时已隐隐觉得一切太顺,就该做足准备,多派些船跟着度云初一同前往南潭岛,也就不至于死这么多人。
呈送到他面前的只是一串伤亡数字,可每一个数字后是一条人命,更是一个个家庭。
一旦他为了开海,将此次与海寇之战压下,这些人的荣耀就只有这一块石碑。
陈砚能找出无数个理由来顾全大局,隐忍不发,唯独在这些民兵的家人面前,他抬不起头。
江海媳妇赶忙道:“民妇不懂那些,民妇只知大人是好官,大人来了松奉,我们能填饱肚子,孩子她爹能领军费。孩子她爹活着时和民妇说,大人招安了他,他这条命就是大人的,只要大人用得着,尽管拿去便是,左右他还有兄弟,死了也不打紧。”
自瞧见有人上岛祭拜,陈砚总会在身上带包糖,此时正好送给甜宝。
让一名护卫帮着将人送走后,陈砚就站在忠烈碑面前静静坐着,仰头看着那上面的一个个名字。
忠烈碑是从松奉找来的一块大石头,简单打磨了下就让石匠按照名单一一将名字雕刻上去,再立在贸易岛上。
起初他只是为了给与这些牺牲者一份荣耀,此时陈砚却将这些名字一一记在心里。
以前的他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最近的他是知不可为而不为。
今日起,他便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了。
陈砚站起身,随意拍拍官服上的灰,转身,大步朝着仓房的方向而去。
官场上为大局而妥协的人太多了,不必多一个陈砚。
第524章 入京请功1
当陈砚回到仓房时,刘子吟还在。
瞧见陈砚的神情,刘子吟心中暗道不好。
果然陈砚一开口,对他就是一记重击:“此次松奉大捷,必要好好向朝廷请功,将那些倭寇尽数送入京中,也让朝堂上下振奋一番。”
刘子吟无奈道:“东翁此举,岂不是要将刘茂山引来松奉报仇?”
“松奉此次大捷,迟早会传到刘茂山耳中,何必隐瞒?不上报朝廷,到时候刘茂山攻击而来,就是松奉冒险去扛。上报朝廷,就可顺理成章找朝廷要人要船。”
以松奉一府之力无法与刘茂山抗衡,换成整个大梁呢?
想要安稳开海,就要保证这片海域的掌控权,刘茂山必要除之。
“如此一来,大人便再无法韬光养晦了,往后就是朝堂上下的眼中钉。”
刘子吟正色道。
陈砚笑了:“本官何时不是朝堂官老爷们的眼中钉了?若与他人一同走康庄大道,又如何能做与他们不同之事?”
他此时妥协,再与其他官员一般左右逢源,积攒力量往上爬,期待爬上去掌权后就能解决如今压下去的问题,殊不知一次妥协后,便是无数次妥协。
即便是升任首辅,一旦他无法为支持他的力量谋取利益,反而是去动摇他们的利益,他照样很快被拉下来。
倒不如一开始就旗帜鲜明,积攒属于自己的力量。
哪怕一路上遍布荆棘,他走一步建一个台阶就是。
纵使他在中途身死,后人也可借他修建的阶梯向上。
这个时代,唯有他一人知道未来的路在何方,若他退缩了,就要千万人用命去试出那条路。
“自古做与他人不同之事者,都没好下场,且累及家眷。”
刘先生紧紧盯着陈砚。
陈砚笑道:“还好本官未成亲,不需担忧累及妻儿,本官会尽全力比爹娘与祖母活得更久。至于族人,都尽可托付给我兄弟。”
他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丢了又何妨?
刘子吟听出陈砚的决心,竟丝毫没有失望,反倒热血沸腾。
他果然没看错,东翁是比他更离经叛道之人!
“不知刘先生怕不怕?”
陈砚双眼正对上刘子吟的目光。
刘子吟一顿,旋即往后退了一步,对着陈砚深深一拜:“在下也无亲眷可累,愿为东翁拼尽这身骨血!”
大梁积弊已久,早该有人来诊治,而不是如那满朝朱紫般当裱糊匠。
陈砚上前一步,扶起刘子吟,郑重道:“有先生相助,本官才是真正的如虎添翼!”
刘子吟双眼狂热:“东翁将那些倭寇送去京,朝堂上必定要为之有一番震动。”
陈砚笑容越发意味深长:“满朝朱紫尽是忠臣,怎能不为国尽忠?既穿上了官服,就不该太悠闲。”
刘子吟深表赞同:“既如此,将那些还未招供的大梁人当成倭寇一同送入京为好。”
他们既主动当倭寇,那就如他们的愿,让他们死都是倭寇。
如此还可将夸大战绩,以便为松奉此次大捷请功。
既然要请功,那就要浩浩荡荡。
如此大捷,让大梁的百姓与官员也跟着振奋一番。
路途遥远,又是如此高调行事,怕是要遇到不少难事。
到了京城,更有可能困难重重。
这押送请功之人就极重要。
陈砚手上能用的人有限,算来算去还是红夫人最合适。
红夫人有勇有谋,又沉稳有度,可堪大任。
奈何红夫人有孕在身,又需照料还在养伤的赵驱,不能离开松奉。
胡德运倒也合适,可如今他在建立情报网,分身乏术。
朱子扬倒是有空,只是朱子扬是武将,真到了京城定要被人牵着鼻子走。
就在陈砚苦思之际,刘子吟主动请缨,要与朱子扬一同前往京城。
“先生的身子怕是不能如此奔波。”
陈砚担忧道。
刘子吟在京城时,整个人极虚弱,无法离开火炕,且咳嗽不止。
回了松奉后,又经过陈知行的调理,已好了不少,可去京城的路途遥远,又是陆路前往,难免折腾,恐好不容易养好些的身子又要有损伤。
刘子吟笑道:“若在路上有何不适,正好停下休养,让当地人多瞧瞧倭寇。东翁尽可宽心,在下只是看着朱子扬,适时给些提点罢了,不会太过劳累。此次前往京城,乃是为松奉请功,松奉无人可担此重任。”
最后一句说到了陈砚的痛处。
除了让刘子吟与朱子扬同往外,别无选择。
毕竟此次前去,请功只是手段,真正的目的是向朝廷求援。
终究还是手上能用之人太少了,才会如此艰难。
陈砚将朱子扬叫到跟前,朱子扬一听便将胸脯一拍:“大人尽管放心,小的必安然将那些倭寇送往京城,让他们连自杀都办不到。”
瞧着他那压都压不住的上扬的嘴角,以及往外散发的喜气,陈砚眼皮便是一跳,当即嘱咐:“一路需得以刘先生为主,凡事都要向刘先生请教,切莫擅作主张。若此事办砸了,你便不用回松奉了。”
朱子扬浑身一震,对陈砚抱拳,郑重道:“领命!”
见他终于沉下心,陈砚又扭头对刘子吟道:“那就劳烦刘先生了。”
“东翁不必忧心,在下有的是办法让他们听命于在下。”
刘子吟嘴角含笑,看向朱子扬的双眼却毫无笑意。
朱子扬只看一眼,就想到刘先生种种骇人的手段,心生惧意。
“朱连长这是不信在下所言?”
刘子吟目光落在朱子扬的脸上,嘴角依旧噙着笑。
朱子扬头皮发麻,竟觉得身上的皮肉隐隐作痛。
他赶忙道:“能得刘先生相助,此行必顺顺利利。”
刘子吟满意地轻抚胡须,转头对陈砚笑道:“东翁安心与否?”
陈砚笑着朝刘子吟一拱手:“安枕无忧。”
六月初三一早,刘子吟坐上铺满褥子的马车,跟随骑着黑色骏马的朱子扬身后,领着一百多民兵,押着六百多名倭寇,从松奉府衙浩浩荡荡出发。
倭寇在松奉城墙熏烤了一整日,有些人腿脚废了,就挤在囚车上。那些腿脚无事的,则被一根长长的麻绳绑着,跟在囚车后面走。
庞大的队伍离开松奉城后,一路往北而去。
第525章 入京请功2
原本该在锦州城内游街的倭寇们,就这般被领着在半个大梁游街,沿途的百姓几乎都要堵在路边喝彩。
海寇祸害沿海百来年,早已在整个东南的百姓心中埋下不可磨灭的仇恨,此次大捷大快人心。
沿途总有百姓拿石子砸那些倭寇,若不是朱子扬等民兵沿途高呼让百姓们莫要将人砸死,倭寇怕是走不出宁淮。
一直到上船,朱子扬等人还在回味一路上百姓们的欢呼,还有对倭寇的咒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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