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益面上虚与委蛇,连夜就请王申来府上用晚膳。
左等不来,右等不来,深更半夜,一辆平平无奇的马车驶入胡府门口,一袭常服的王申悄默声地进了胡府。
迎接他的,是一桌早已冷透了的菜。
身为堂堂阁老,竟苦等一名侍郎,胡益自是一肚子气,便出声嘲讽道:“王侍郎好大的架子,竟让老夫在此等了足足一个半时辰。”
王申苦笑着行礼赔罪:“阁老恕罪,此时正是开海的关键时刻,万万要小心谨慎。”
胡益冷笑:“你等还记得开海?一共三个开海口,两个都办得如火如荼,怎的就松奉没有动静?陈砚究竟能不能行?”
胡益未让王申坐,王申就只能一直站着:“柯同光有元辅大人相助,才能顺利出海;张润杰有次辅大人相助,水师等一概不管,只需拍卖船引就是。陈砚要靠自己将贸易区建立起来,自是要慢些。不过陈砚能力卓绝,定能将开海一事办好。”
话虽这般说,王申其实也为陈砚捏把汗。
朝堂上无人帮他也就罢了,又没给他拨银子,这贸易区想要建起来谈何容易。
“锦州每两个月拍卖一次船引,吸引各地商队前去。如此一来,不止船引能卖钱,更是带动整个锦州的地方经济,可谓将锦州盘活了。到了年底,必然能给朝廷交大把的银子。”
胡益伸出筷子,夹了一块鸡汁豆腐送进嘴里,悠然道:“陈砚却得罪了牢牢盘踞整个宁淮的八大家族,可谓自断双臂。又选了最耗时耗力的开海之策……”
说到此处,胡益抬眸看向垂手立在不远处的王申,话锋一转:“若陈砚年底交不上银子,谁都保不住他!”
第452章 落后2
“陈砚一向能将不可能化为可能,如今虽在商场上被阻击,他定已有破局之法。”
王申信心满满。
如今到了这一步,也只能信他们。
胡益道:“那就让他加快步子,莫要再拖了,若想与八大家族求和,本官可帮他牵个线。”
胡益接手的是徐门旧党,他说的话对徐家等几个家族还是有一定分量的,若他能牵线,双方至少能坐下来一起谈。
这也是当初陈砚要与胡益合作的缘由之一。
不过陈砚到如今还未开口,王申也不敢轻易替陈砚答应,只能道:“怕还不到时候。”
胡益心中恼怒,并不愿再与王申多言,只是端起茶碗,轻轻拨弄碗盖。
王申本该在胡益送客之际直接离去,可他想到陈砚前几日送来的信,便厚着脸皮又催问了胡益一句:“敢问胡阁老,陈砚所提那条律法何时能通过?”
胡益悠悠道:“快了。”
见他不急,王申壮着胆子又说了一句:“陈砚说,开海能不能成,全看这条律法能不能成。”
胡益将茶碗重重往桌子上一搁,脸上已然有了怒气:“他该考虑的,如何冲破八大家族的商业封锁,一条律法没法帮他变银子变货出来!”
王申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当即闭了嘴,再不多言。
“饭菜都凉了,本官就不留你在此吃饭了,回去告诉陈砚,没了圣上这座大山在背后撑着,朝堂的水他搅不浑。再如以往那般莽撞行事,头一个死的就是他。”
王申恭敬应了声“是”后就告退出去。
待人离开,胡管家上前恭敬问道:“主子,菜都冷了,是重做一桌还是热一热?”
胡益此时已没了胃口,只道:“一会儿就该去上早朝了,不用折腾了。”
胡管家见他露出疲态,让人撤了吃食,又伺候胡益躺下。
本要蹑手蹑脚出去,床上的胡益却喊住他,他一转头,就见胡益睁着眼睛看过来。
“陈砚最近在做什么?”
胡管家回到床边,恭敬应道:“最新的消息,他在潜龙岛上建什么仓房。”
“连货物都没有,建空仓房又有何用。”胡益坐起身,双眼微眯:“他究竟作何打算?”
“八大家族将银子都换成了货,若货出不去,资金必然紧张,莫不是陈砚那小子想抻一抻八大家族,待到他们熬不住了,主动求和?”
胡管家思索着道。
“若只他一个开海口,如此僵持倒是卡住了八大家族的脖子,可惜还有锦州那开海口。八大家族必定去买船引,只要将手里的货卖出去一部分,就能赚得大把银子,再去收购。一旦锦州这个开海口彻底红火起来,反倒会逼得松奉这开海口废掉。”
胡益并不认为能将他恩师拉下来的陈砚会行此等蠢招。
“若果真如此,那就是鹬蚌相争,锦州得利。”胡管家坐到胡益身旁,“到时候松奉这个开海口或被废掉,或被刘守仁盯上。”
有了锦州这个开海口,到时候胡益想再与刘守仁争夺松奉的开海口,可就太难了。
这也是胡益这几日焦躁的缘由。
若不是为了防止刘守仁势力过大,往后自己彻底沦为其陪衬,胡益又怎会与仇敌陈砚联盟。
胡益转动着手上的扳指,沉思片刻后,终于再次开口:“锦州的船引不可落入八大家之手。”
胡管家一惊:“老爷,我等手中并无茶叶等货物……”
纵使船引买来也无用。
胡益手上的动作未停:“要的是夺走船引,一来压制锦州的势头;二来也该灭一灭八大家族的威风,莫要以为还是跟老师在时一样,不将本官放在眼里;三来……”
说到此处,胡益顿住,脸上尽是不甘,终究还是道:“帮陈砚一把。”
这松奉的开海口必不能落入焦志行和刘守仁的手里。
胡管家一思索就想明白了,就道:“去年八大家族送来的年礼,不到往年送给徐大人的一半。”
胡益“哼”一声:“另外一多半都去了刘府,自是分不了多少给本官。”
“老爷,想要将这船引买下来,怕是要花不少银子。”
胡管家小心地提醒。
八大家族的财力深不可测,想要与他们争夺船引,绝不是容易之事。
胡益往后一靠:“刘家涉及其中,我胡家就不可陷进去。不过如此大利之事,有的是人愿意插手。”
……
王申回家后,只洗了把脸,换上干净的官服就赶去上早朝。
今日的朝堂倒是颇为平静,一些朝事以极快的速度推进,竟提早退朝。
王申特意与裴筠落在最后,缓步往外走。
“缺钱缺货,还要被八大家族围剿,加之锦州那边抢商贾,陈砚这是陷入十面埋伏的境地了。”
与刘门的春风得意相比,裴筠颓丧得厉害。
王申压低声音道:“天塌下来,自有高个子顶着,你我只需放宽心周旋就是,何必庸人自扰。”
听话听音,裴筠双眼立时一变:“那位?”
王申颔首,看了眼四周,声音压得更低:“昨晚找我去吃饭,我瞧着要有行动了。”
裴筠长长舒口气:“他急了,我等就不需担忧了。”
就怕上头那位稳如泰山。
两人一个是都察院,一个是礼部,都是清水衙门,既给不了银钱,又弄不到货,真是一点忙都帮不上,只能任凭陈砚被围追堵截。
到了这时候,就发觉三品官实在人微言轻,纵使地方上的事,想要插手也是千难万难。
“我瞧着那位对陈砚提的那条律法不甚在意,就怕拖得久了耽误事。”
王申又道。
陈砚出京前,特意给二人留了话,与胡益合作,最要紧的一件事就是推进那条律法。
在未立法前,不可暴露双方联盟之事。
前些日子,陈砚来的信里又提了此事,王申二人就知此事定极重要。
裴筠也知其紧要性,脚步一顿,便看向王申:“王大人,此事怕是要从你礼部入手。”
王申面色一凝:“裴大人的意思是?”
“陈砚所提这条律法,瞧着实在有些让人云里雾里,若是从书坊书肆入手,就通俗易懂。王大人乃是礼部右侍郎,此也可算本职。”
第453章 落后3
王申笑着朝裴筠一拱手,道:“裴大人此话真是为本官拨开云雾了,只是后续还得裴大人手下的言官们多多帮忙。”
裴筠笑着应下。
这一日,礼部右侍郎王申召见了墨竹轩的东家孟正祥,询问了书坊未经允许就印其他家书册话本的乱象。
孟正祥依靠平兴县一家小小的书坊发家,在书坊一行混迹多年,早已对此中的乱象深恶痛绝。加之如今墨竹轩被自己那不孝子孟永长给夺了权,身为人父的尊严尽丧,如今被部堂级高官召见,又觉自己那丢失的尊严又回来了。
在这些大人面前,终究还是他这个老子更有脸面。
如此复杂的情绪之下,孟正祥自是畅所欲言,将那些小书坊盗刷劣质书册的恶行尽数说了出来。
尤其是当年九渊的故事四书,卖火了后,就有不少大大小小的书坊盗印。
墨竹轩为了阻止,花费大量人力物力打击,甚至找上门,也无法彻底杜绝。
“连墨竹轩如此大的书坊,都被此事困扰,其他书坊更不必提。”王申叹息着道:“长此以往,那些个想要凭此谋生的贫困书生,怕是会越发艰难。”
此话中透露出的含义,让孟正祥暗自激动。
若这位王大人真要对此等乱象下手,最受益的就是他们这些大书坊。
孟正祥离开后,立刻就去拜访了好几个大书坊的东家。
没过两日,京城十来家书坊的东家齐聚一堂,商议的就是盗刷盗印之事。
此番举措,挤压的是那些以此为生的小书坊,可谓是劫贫济富,这些个富人又如何能不答应。
“王大人虽有这等念头,然想要真正整治,必要我等自己也放出些风声。”
孟正祥作为此事的发起者,自是十分积极:“一旦错过这次机会,又不知要等多少年了。”
其他人立刻附和:“光靠我等还不够,需得让那些个穷书生发声。”
王大人为何做这等麻烦事?
不就是借由他们来帮那些个穷苦书生多赚钱,好提高自己在士林中的名声吗,他们只要多加宣扬此事,与王大人就是双赢之局。
当天晚上,京城的书肆就有一名书生因稿酬太低,无力为病母买药,在书肆痛哭。
士林中人虽不齿将黄白之物挂在嘴边,然大家还是要生活的,心中自是惦记银子。
何况这位书生是为其母治病,孝心感人。
众人纷纷讨伐那书肆的掌柜,那掌柜却也满脸为难:“我何必为难各位才子?他那话本子着实卖得好,本可分得五六十两的稿酬,可才卖了几百本,就被不少小书坊盗印了,比我们印的便宜,我们的卖不出去都砸手里了,亏得厉害,这十两银子还是看他辛苦额外补给他的。”
说完还拿出盗印的话本子给众人看。
那盗印的话本子纸张极差,字迹模糊,与正版不能比。
可架不住人家便宜,多的是人买。
盗印之事由来已久,众人自是不再怀疑。
士林中不少人都是靠此养家糊口,就连不少京官,因俸禄太低,需得写话本子、写诗作画赚钱补贴家用,那盗印之人就是在抢他们的钱,此时遇着了,就在书肆一通大骂。
京城一间普通书肆发生的一件小事,往常是不会让人发觉的。
可事有凑巧,都察院一位叫梁纸书的言官正好在书肆里,第二日就写了奏疏递上去,恳求规范盗印之事。
奏疏落在刘守仁手里。
如此小事,自是不会被日理万机的次辅大人放在心上。这等盗印之事从前朝就极为猖獗,哪里能打得尽,何况这也造成不了什么影响,也就给了个驳回。
票拟完就交由首辅大人复审。
在一众国家大事里,此事实在不起眼,焦志行便采用次辅刘守仁的票拟结果。
那梁纸书等了好几日都没结果,就知自己的奏疏被无视了,当即又上了第二道疏。
此次的用词比上次犀利许多,直接将此事拔高到国家选材的高度了。
若士林中人连肚子都填不饱,又怎能静下心读书考科举?长此以往,人才凋敝,于国岂不是大大的有害?
此次奏疏是焦志行头一个看到。
身为清流领袖,焦志行极看重名声,为士林着想的态度必定是要有的,先轰轰烈烈打击盗印几日,赢得士林的名声后,即便不了了之,也是下面人办事不力。
于是这奏疏就到了永安帝面前。
永安帝往常看内阁票拟,只要没太大问题,都会采纳,着令礼部对这盗印之事加以打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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