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德运听得牙根发酸。
平白送上门让人打,这不是有毛病吗。
再一看,一旁的刘子吟满脸感动道:“东翁一片赤诚之心,实在叫人钦佩,陶先生定是怕连累东翁,方才如此行事。”
胡德运浑身起鸡皮疙瘩。
他实在见不得两人的惺惺作态,往后退了几步,不再掺和。
陈砚一如此前的诚恳,道:“高家在平兴县为非作歹,若非陶先生一心为国,在高家的重压之下依旧保护平兴县学子,保护我陈砚,先生必还在朝堂为官,断不会落得晚年清苦的下场。”
陶都神情恍惚。
陈砚继续道:“好在天理昭昭,让高家被抄,凡高氏犯罪子弟,具都依罪行大小得了应有的惩处,高坚落得疯魔下场。”
陶都猛得抬起头:“高家倒了?!”
“不止高家倒了,高坚的恩师徐鸿渐也从内阁退了下来,前往西北戍边。”
陈砚话音落下,就见陶都手一松,扫帚便砸到地上。
“高家倒了,徐首辅倒了……”
陶都嘀咕念叨着,旋即老泪纵横,仿佛在叹息自己受苦受难的七年。
待他平复后,陈砚等人终于坐进了那间茅草屋。
哪怕是白天,屋内依旧昏暗。
陈砚等四人坐在长条凳上,陶都端来一个破碗,从水缸里舀了水给几人一一喝过,一只手扶着桌子,缓缓坐在长条凳上,颇有兴致地让陈砚把高家的下场以及徐鸿渐如何倒了的事一遍遍地说。
每听一遍,他脸上的褶子就要舒展一次,到后来就笑得如一朵菊花一般,仿佛听到了天大的好事。
“老夫当日瞧见你的文章,就知你定非池中之物,不成想你竟能三元及第,更未料到你竟还能让高家覆灭。”
陶都含着泪看着陈砚笑道。
“此番多亏了陶先生当日县试将学生选为第五十名。”
陈砚恭敬道。
陶都道:“若不是让你过了县试,老夫被拆穿当日就已丧命,能只被罢官已是万幸。”
只是后来被有心人折磨罢了。
陈砚起身,对着陶都拱手:“学生在此想请先生出山助我。”
陶都一愣,旋即摆摆手苦笑道:“老夫一辈子努力挣扎也只是七品县令,如何能帮得上你?”
“官场一途并非有本事就能往上升,还需有人提拔,先生缺的是一个机会。”
陈砚诚恳地看着眼前的老者。
当年高家在平兴县势力何其大,在那等艰难处境下,陶都能让他过县试,就是助他突破了高家的重重封锁。
此举一来是陶都能力卓著,能巧妙化解高家的施压,二来是其品行好,冒险将与其毫不相干的士子推举上去。
只这两样,就足以让陈砚放心。
如今松奉正是用人之际,陈砚就想到了陶都这位老大人,为此特意来一趟宣州。
此时未曾料到,这位老大人与七年前相比,已变化如此大。
想必老大人吃了许多苦,才到这一步。
“学生此番开海必定困难重重,或有人为害,需先生这般品行、才学、能力均出众者鼎力相助,此事方可成。”
陈砚深深一拜:“望先生能助学生!”
陶都急忙扶起陈砚:“大人万万不可如此!”
如今站在他面前的,已非当年的神童,而是一府之尊,三品资治尹,他如何受得起陈砚这一拜?
这些年,他受尽冷眼与羞辱,此时竟能得陈砚如此敬重,让他情绪翻涌,感动不已。
堂堂府台礼贤下士,他怎能拒绝,又如何能拒绝?
当即就答应与陈砚一同离开。
陈砚问起是否需些时日收拾行李,安顿家眷时,陶都却道:“我已无牵无挂了。”
陈砚一颗心更沉重了几分。
几人帮着陶都收拾几件破旧衣物与鞋子,就在村民们恐惧的目光中离开了陶都村,回到船上过了除夕。
大年初二,船员们回来,官船一路沿着大运河直下,大年初五终于到了镇江。
船一靠岸,码头立刻有劳力迎上来问是否要帮忙卸货。
陈砚道:“年还未过完,怎的就出来干活了?”
那劳力憨厚笑道:“在家闲着是一天,出来卖力气也是一天,咱出来干活还能挣点钱。”
劳力干活很麻利,一会儿就将船上的箱子行李等都搬了下来,就问陈砚去哪儿,他能帮着搬一程。
陈砚道:“我去东阳府。”
“三元公也是你们东阳府的,老爷您可曾见过?”
劳力惊奇问道。
陈砚倒是好奇:“你知道三元公?”
“瞧老爷这话说的,咱们镇江省谁不知道三元公?小的还在书肆门口瞧见了三元公的画像,这说起来啊,老爷您跟那画像上的三元公还挺像。”
胡德运等人心想,何止是像,就是本尊在此。
第430章 回镇江1
陈砚笑道:“倒是有不少人说我像三元公。”
那劳力见陈砚如此和善,又长得像三元公,胆子就大了起来,便追问:“大人也在朝为官,可曾亲眼见过三元公?”
他虽不识字,然常年在码头干活,知道那船上插着的旗子是官。
陈砚笑着摇摇头:“我官小。”
话未说完,劳力便自发补全了后面的话。
小官见不着三元公那样的大官。
这位大人出行,身边只跟了四人,比不得他们县老爷出门的派头,官儿怕是比县太爷更小。
三元公就不同了,听闻官当得比县太爷更大,出门的派头定然也更大,这位大人定然是见不着的。
不过正月里总要说些吉祥话,何况这位大人还让他挣了钱。
劳力就宽慰陈砚:“大人瞧着年纪不大,往后定然也会当大官。”
陈砚心情颇好道:“那就借老哥吉言了。”
劳力见陈砚全然没有其他官老爷的架子,越发觉得与他亲近,又是主动帮着找了辆牛车过来,还帮着陈砚与那牛车讲价,定要其少收几个大钱。
眼见价格压不下来,劳力急得与那车夫道:“你瞧瞧这位大人长得是不是像三元公?”
那车夫便抬眼看去,盯着陈砚仔细看了会儿,惊奇道:“真跟三元公的画像一样嘿!”
劳力就道:“看在三元公的面上,你少挣三个大钱也不行?”
“那肯定能!”
车夫笑呵呵道:“外头冷,大人您先等等,小的先把箱子都放在车上。”
陈砚笑着道了谢,就要去帮忙,陈老虎将他往后一挡,自己上前便帮着搬箱子。
一个个箱子上了牛车,车夫便让几人围坐成一圈。
见车夫牵着牛往前走却不上车,胡德运便问了一句,那车夫不好意思道:“东西多了车子重得很,咱家这头是老牛了,太重了拉不动。”
说完摸摸老黄牛的头,眼底颇为不舍。
陈砚便道:“我们不急,您慢些也不妨事。”
车夫这才放心,牵着牛往东阳府的方向而去。
待牛车离开,劳力转身要再去干活,发觉衣服里鼓鼓的很是硌人,他伸手一摸,竟是一小块碎银子。
当即想到陈砚说到:“天冷,早些收工回去陪陪老人孩子。”
劳力转头看去,早已看不见牛车。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惊呼:“资治尹兼松奉知府陈砚陈三元归乡了,速去通报!”
劳力再看向远处,就见几人陆续从旁边的屋子出来,瞧见他刚刚搬货的船后,神色慌张地整理帽子,翻身上马就狂奔而去。
劳力再看向手心躺着的碎银子,终于反应过来,刚刚雇他搬货的就是陈三元!
震惊,狂喜。
将银子往衣服里一塞,就冲到其他劳力跟前,兴奋道:“陈三元知道吧?咱跟陈三元说上话了!”
其他劳力压根不信,还笑道:“我每日回家经过那书肆,都能与陈三元说话。”
那劳力亢奋道:“陈三元归乡了,我刚刚搬货的那艘船就是三元公的!你们瞧瞧那官旗!”
众劳力哪里看得懂什么官旗,任凭那劳力如何说都不信。
那劳力满心欢喜无人相信,当即也不等活儿了,转头往家跑,他给家人说去……
正月的镇江虽比京城好些,依旧冷得厉害,路上都是拿着东西走亲访友的人,很是热闹,牛车被挤着走得极慢,陈砚便与那车夫聊起家常。
车夫起先还很局促,过了会儿发觉陈砚此人极和善,渐渐就放开话匣子,将自己家里孩子调皮捣蛋的趣事都说了。
正聊得起劲,前方突然响起锣鼓声,还有衙役们的高喝:“肃静!回避!”
车夫便知是官员出行了,心里嘀咕大过年的怎的这些个大官也不歇着,就拽着牛车往旁边躲。
因牛车太重,老黄牛转弯时很慢,眼看那仪仗越来越近,他急了,扬起鞭子就往老黄牛身上抽:“快走,莫要挡了官老爷的道!”
老黄牛果然比之前快了些,很快走到路边,可后面的牛车还没摆过来,正挡着道呢。
路两边的人又多,牛不好往前。
车夫便越发着急起来,又怕撞着人,不敢往老黄牛身上使鞭子,只得抓着牛鼻子往前拽。
见其又急又慌,牛车上的陈砚道:“老哥不必惊慌。”
说着就下了牛车,站到路中间
陈老虎等人见陈砚下了牛车,也纷纷跟着下去,站在其身后。
那仪仗越来越近,行人早已将路让出来,却见一个书生打扮的人领着四人还站在路中间,就有人大声提醒道:“挡道要挨板子的!”
陈砚却充耳不闻。
有人着急,就有人幸灾乐祸:“真是读书读傻了。”
就在一片吵吵嚷嚷中,举“回避”牌的衙役已到了陈砚面前,当即就是一声怒喝:“府台大人出行,何人胆敢挡道?”
胡德运朗声道:“这位乃是三品资治尹兼松奉知府。”
此话一出,众衙役当即脸色大变,赶忙跑到中间的官轿旁边低声嘀咕了几句,轿子里的人赶忙道:“落轿!”
落轿、压轿,轿帘子被拉开,一个甲字脸的官员从轿子里出来,快步走上前,仪仗衙役们纷纷让开道,那官员大步走到仪仗前方,不动声色地打量陈砚。
见陈砚一身粗布长衫,作书生打扮,浑身却透着一股书生不曾有的沉着大气,当即便笑着问道:“这位可是三元公?”
陈砚笑着拱手,道:“正是。”
四周百姓连连抽冷气。
这位竟就是他们镇江的三元公!是下凡的文曲星!
那官员“哎呀”一声,笑道:“本官乃是镇江府知府黄葵,听闻三元公要归乡,早早便派人在码头等候,奈何他们光顾着烤火,竟未瞧见三元公的官船靠岸,本官有失远迎,还望三元公恕罪。”
论官职,二人皆是知府,陈砚又兼任三品资治尹,比黄葵的官阶要高,黄葵要行下官礼,可黄葵资格比陈砚老,加之陈砚如今虽身负要职,终究还是地方官,何况开海如何还未可知,黄葵便不愿在陈砚面前低头,便始终称呼陈砚三元公,如此一来,也就避开了官职官阶。
不过这该有的重视是必不可少的,毕竟这位三元公还年轻,将来再入中枢也未尝不可,黄知府是万万不肯怠慢的。
第431章 回镇江2
陈砚自是明白他的心理,笑着道:“本官前往松奉赴任,经过镇江便想回来看看,劳烦黄大人亲自接待,倒是本官的不是了。”
黄葵见陈砚如此给台阶,当即笑道:“三元公难得归乡,本官作为父母官必要好生招待,接风宴已为三元公设好,三元公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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