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守仁拿出陈砚放在糖上的那封信,推到陈砚面前:“怀远落了东西在糖里,该拿走了。”
陈砚瞥了眼那张纸,伸手拿起来,当着刘守仁的面撕了个粉碎。
“这等信谁都能写,也谁都不信。当日若不是有徐家的虎牌,徐阁老也不会认徐家的那封信。”
刘守仁眼光一凝,也就顾不得拐弯抹角:“你手上还有东西?”
既然他打开了天窗,陈砚也就说亮话:“宁王被抓前,将不少人抓进王府,逼着他们给裴筠写信,想要以各家的势力逼迫裴筠饶他一命。为了让裴筠相信这些信出自各大家族之手,他逼迫那些人交出了个人的印信,以及各家族的信物。”
说到此处,陈砚撩起眼皮,笑着对刘守仁道:“后来这些东西都落在了下官手里,下官也不知那些东西的真假,只是在一堆东西里看到了一只玉石雕成的鹰,那鹰欲要展翅高飞。”
刘守仁瞳孔猛缩,呼吸也是一窒。
陈砚手里竟捏有他刘家的信物!
连徐鸿渐都被那些东西拉了下来,他刘守仁更挡不住。
他沉下气,盯着陈砚问道:“你究竟要什么?”
陈砚微微抬起下巴,一字一字道:“我要你支持开海!”
第382章 谈判1
刘守仁冷笑:“开海一事牵扯甚大,陈三元以为凭你一己之力,就能办成?”
陈砚直直盯着刘守仁的双眼,不闪不避:“我能不能办成尚且不知,刘阁老若不答应,同样的信与那只鹰就会出现在圣上的桌案上。”
说到此处,陈砚轻笑一声:“不知刘阁老与徐阁老比,如何?”
刘守仁眼皮抽动不止,他双手拢进袖子里,就这般静静坐着。
莫说他的权势与徐鸿渐不能比,单是徐鸿渐那三朝元老、两朝帝师的威望,就远非他人所能及。
就连徐鸿渐都因族人牵扯宁王谋逆案中,如今是深陷其中不可自拔。
与徐鸿渐争斗多年的刘守仁,这些日子一直在为徐鸿渐倒台后抢夺更多利益做准备,可是今日,陈砚竟要将他置身于同样的绝境。
刘守仁看着眼前敢于直视他的陈砚,不怒反笑:“徐阁老一倒,内阁就只剩焦志行与本官,你以为陛下会让焦志行一家独大?”
陈砚也笑了起来:“徐阁老还未倒下,徐门就有个胡益冒头,刘阁老若倒下了,刘门就不会有人出头了吗?”
刘守仁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陈砚继续道:“满朝官员谁不想入阁,一旦入阁,身边又怎会没有官员巴结逢迎?纵使刘门都对刘阁老忠心耿耿,与您共进退,这让出来的位子也会迅速被他人占据,不出三个月,新的朋党就会出现。”
想要用朝堂局势来吓他,真以为他还是初出茅庐的愣头青了?
陈砚丝毫不顾忌刘守仁越来越青的脸色,笑容越发张扬:“刘阁老以为不开海,就能保住走私的丰厚利润。殊不知,一旦刘阁老倒了,刘家就没资格再从走私一道上分一杯羹。此等浅显道理,相信刘阁老比下官更清楚。”
刘家是因刘守仁而显赫,一旦没了刘守仁,他们还有什么能耐去那些千年世家嘴里抢食?
“下官劝刘阁老一句,保住权势才是真。”
陈砚此话落下,刘守仁的脸色已经彻底铁青。
他并非不懂陈砚所说,只是这走私利润之丰厚,让他实在难以放手。
想要稳住如今的局势,往后还要与焦志行想争斗,就要竭力笼络人心,没有银钱是万万不行的。
更何况,他是被那些世家给托入阁的,一旦他同意开海,便彻底与背后支持他的家族与大商贾们彻底决裂,此等损失也是他万万不能承担的。
正因此,他才要拿朝堂局势压陈砚一压,可陈砚根本不上套。
刘守仁沉重道:“你以为光凭手中的信,逼迫本官同意,你就能开海了?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哪怕本官为阁老,一旦损害众人的利益,多的是官员跳出来反对。如此筹码,想来你手里也不会有多少,能逼迫几人退让?终究是蜉蝣撼树罢了。”
“筹码不在多,在如何用。”
陈砚笑得极和善:“徐鸿渐不愿意配合,下官将他拉下来便是,刘阁老若也不配合,下官也只能让您步徐鸿渐的后尘了。”
“狂妄!”刘守仁大怒。
入阁多年,纵使首辅徐鸿渐也不曾如此对他说话。
今日,他竟让陈砚小儿如此威胁,怎能忍受?
“是不是狂妄,刘阁老大可试试。”
陈砚一扬手,将宽大的袖子往外一甩,双手放在膝盖上,袖袍随之缓缓落下,遮挡住双腿外侧。
只此一动作,锋芒毕露。
刘守仁暗暗咬牙,却不得不承认此时的陈砚有这等底气。
谋逆乃诛九族大罪,谁沾谁死。
分明是宁王靠着养的私兵硬是从他们嘴里夺食,如今却让这陈砚小儿借此大做文章,要挟与他。
那宁王又蠢又贪,好好的银钱不赚,非要找死,竟将局势推入如此境地。
若无宁王谋逆之事,陈砚一个地方官,如何能与他这阁老相坐于此?
刘守仁冷笑一声:“你以为有筹码就够了?殊不知你也许连拿出筹码的机会都没有。槐林胡同,也不过几块砖,几片瓦罢了。”
想要让一个人消失,有的是不着痕迹的办法。
说出此话后,刘守仁双眼一眨不眨盯着陈砚,企图从陈砚脸上看到一丝慌乱,可惜他注定失败。
陈砚笑容不变,眼神却多了几分嘲弄:“下官十四岁进京赴考,所住宅院就被烧了,当时还被不少杀手围攻。好在下官命大,活了下来,到现如今还未查出幕后黑手。下官于此事上学到一个道理,没有与他人鱼死网破的能力之前,绝不可将筹码示人。”
说到此处,他顿了下,就连脸上的笑容都染上了讥诮:“刘阁老大可猜猜那些筹码究竟被下官藏在了何处,若下官身死,又会有多少家族与下官陪葬?”
他分明是在笑着,却让刘守仁胆寒。
刘守仁不错过陈砚哪怕一丝情绪,可他看到的,是藏在这张过分年轻的脸上的要摧毁一切的疯狂。
为此连命都可以不要。
“你就不怕死吗?”
刘守仁终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陈砚笑了。
怎么老有人问他这种问题。
高坚当年问他时,他是带了鱼死网破的决绝,到了如今,他已能心无波澜地给出同样的说辞。
“如今到了下官成仁取义之时,更是下官名垂青史的良机,求之不得,如何会怕?”
读书人常将成仁取义挂在嘴边,可蝼蚁尚且畏死,活生生的人又如何能真不怕?
但士子们推崇“气节”,更对名垂青史垂涎欲滴。
在这等巨大的诱惑下,生死也就不值一提。
而眼前的陈砚,更给刘守仁一种对名垂青史已到了偏执地步的感觉。
十四岁三元及第,十五岁死谏权倾朝野的首辅徐鸿渐。
十六岁戳破宁王谋逆之阴谋,招安海寇,助朝廷平定叛乱,尚未受赏之际,又提出开海。
若此时他被谋害而死,史书上会将他捧到何等高度?
士林怕是都要将他尊为半圣了。
至此,刘守仁恍然,难怪陈砚悍不畏死。
死于他而言,就是永远活在世人心中。
依照陈砚所言,他一旦死了,这些证据会公之于世。
到了那时,他刘守仁与所有涉及其中的人就会被钉在谋害忠良的耻辱柱上,受万世唾骂。
他们不过是陈砚名垂青史的垫脚石!
第383章 谈判2
更让刘守仁惊惧的,是陈砚对这些证物会在他死后面世的笃定。
放在何处,或者放在什么人手里,才能保证绝对的安全?
刘守仁脑子里想到的,是一道明黄色的身影。
陈砚乃是孤臣,所行之事要得到陛下首肯。
如今陈砚找上门,莫不是圣意?
想到永安帝手里的口供,刘守仁眸光暗了几分。
是了,那些东西早就到了永安帝手里,陈砚不过是前来打招呼的马前卒,一旦他不答应,不需陈砚动手,永安帝就直接将证物拿出来,借机把他给扳倒。
他一倒,刘氏一族被抄家、发派戍边在所难免。
若他支持开海,损失的是巨大利润,也会得罪背后世家,往后或许也没好结果。
要是他不支持开海,刘氏一族现在就有巨大的危机,他刘守仁下场只会比徐鸿渐更惨。
两条都是绝路。
到了如此绝境,刘守仁很快摒弃一切负面情绪,垂下眼眸思索起来。
见刘守仁如同入定一般,陈砚并不打搅,反倒是悠闲地将黑白棋分开。
刘守仁能爬到今日的地位,绝不会如高坚那般好忽悠。
不过陈砚并不着急。
今日有许多人看着他进入刘府,他就不信刘守仁敢在自己府邸对他动手。
刘守仁看似眼前有两条路可选,实则只有一条路。
他陈砚等着就是。
只一炷香的工夫,刘守仁就将双手抽出来放在双腿膝盖上,脸色已恢复如常。
“本官可以支持开海,不过那些信物需还给本官。”
陈砚抬起眼皮:“刘阁老凭什么以为下官会答应?”
刘守仁笑道:“你所做一切都是为了开海,若得不到足够的支持,你所有的努力都会化为泡影,你我都会是输家。”
语气一转,便带了三分冷意:“你陈三元能坐在此处威胁本官,靠的就是手里的信物,换了如胡益那等人上来,你又有什么手段能逼迫他们支持开海?”
若陈砚为了一举成名,在当众弹劾徐鸿渐,将徐家的信物交上去时,就会一并将其他涉及其中的人也都一并举报了。
如此举动足以震惊朝野,声名远播。
陈砚只弹劾了徐鸿渐,一来是为了除掉徐鸿渐,这二来,则是为了杀鸡儆猴。
杀一个徐鸿渐,再以此来威胁他刘守仁时,就能让他刘守仁退让,最终目的是为了开海。
哪怕陈砚手头还有其他家的证物,再依法炮制,也绝不会很多。
换言之,陈砚能胁迫的只有如他刘守仁这样的一小群人,一旦这一小群人都落马,陈砚对再升上来的人毫无钳制,开海必然不成功。
陈砚一顿,便道:“不愧是刘阁老,轻易就看穿了下官的手段。开海于本官只是一个政绩,于阁老而言,却是整个家族的未来。就算开海失败,下官也可再往别处使力,下官还年轻,等得起,阁老能否付得起代价?”
“陈三元怕是忘了法不责众的道理,徐鸿渐已因牵扯进此事,整个徐门动荡不安,若牵扯再大,动荡的朝堂让大梁承担不起。”
刘守仁已是一副从容姿态。
“既然是杀鸡儆猴,只杀一只鸡若没用,就可杀第二只,哪怕圣上只愿意杀两只,刘阁老又怎能肯定自己不是被杀的那个?”
陈砚笑容依旧。
刘守仁确实看透了他的出招方式。
那八份信物,就是他陈砚真正的底牌。
参与走私者极多,若都团结在一处,他根本无力对抗,唯有借着这些信物逐一击破,才有机会。
谁都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少信物,有哪些家族的信物,如此一来,那些人就会投鼠忌器。
加之徐鸿渐被他弹劾一事,更是对那些参与走私之人的巨大震慑。
今日若能解决刘守仁,往后其他家也就简单了。
刘守仁能在他的步步紧逼下,很快就看透一切,属实是难以对付。
诚如刘守仁所说,只有留着刘守仁等人在朝堂上,他手里的信物才有用。
一旦真将刘守仁等人都扳倒了,无论朝堂上谁再上来,他陈砚就再没钳制手段,开海也无望。
“信物不到本官手里,往后本官就一直被你拿捏,成为你的傀儡。既如此,倒不如此次奋力一搏,纵使本官倒了,也会被参与走私之人力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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