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守仁微微前倾身子,盯着陈砚道:“一旦本官被保住了,你手里的信物也就彻底无用了,且凡是参与走私之人,都与你有仇。只需在底下闹些事,就能让你身败名裂,你所想的名垂青史也会成为奢望。”
他轻笑一声:“一把生了锈的刀,圣上又岂会再日夜相护?到时,只需随意给你安个罪名,就能置你于死地。”
最后一句,已带了浓浓的杀气。
陈砚只淡淡反问:“徐鸿渐已风雨飘摇,保他的人在哪儿?”
刘守仁笑容凝住。
陈砚继续问:“刘阁老是被卷入谋逆案,走私集团为何要保你?莫不是自己活不得不耐烦了,要带着全族与你一同赴死?”
刘守仁那些话看着有道理,实则不堪一击。
他弹劾徐鸿渐,一句都未提过走私,用的是谋逆的罪名。
刘守仁牵扯的也是谋逆案,他陈砚又不傻,到处嚷嚷徐鸿渐和刘守仁走私,得罪半个朝堂后再提开海。
“什么走私,谁走私,下官一概不知,下官只知徐氏族人与宁王勾结,刘氏族人也与宁王勾结,正巧,圣上正在严查涉案人员。”
说完此话,陈砚又是笑容满面:“下官记性不好,出了刘府大门,今晚所说便一概记不住。”
刘守仁脸上神情一寸寸龟裂,眼中只余不可置信。
陈三元,竟如此无赖!
刘守仁气急,不再跟陈砚兜圈子,只道:“若你将信物还给本官,本官便支持开海;若你不愿,本官就只得和你鱼死网破。”
说完此话,一股浓烈的屈辱感涌上刘守仁的心头。
他已位极人臣,竟还要与陈砚一个地方官搏命!
四目相对,便是刀光剑影。
一炷香后,陈砚终于退了一步:“可。”
刘守仁终于松了口气:“信物何在?”
“待朝堂推行开海,下官自会将信物还给刘阁老。”
“需提前给。”刘守仁坚持道。
陈砚再次面露讥诮:“此事由不得你。”
第384章 谈拢
刘守仁脸色彻底阴沉下来,盯了陈砚片刻,见其目光丝毫不躲闪,就知如此下去不行。
“若本官保证整个刘门都支持开海,又当如何?”
陈砚笑道:“如此倒是可以让下官少花费些精力,不过刘阁老在下官这儿实在没什么信誉可言。”
从宫里出来后,焦志行特意派了人将刘守仁撕了信的事告知了陈砚。
那焦志行虽有挑拨的意味,可事儿是刘守仁做的,陈砚对刘守仁没有一丝信任。
刘守仁的鼻子险些被气歪了。
今晚,他竟一次次被陈砚羞辱,实在是屈辱至极!
“若本官妥协也无法保证往后的安全,倒不如此时便搏上一搏。”
眼见刘守仁丝毫不退,陈砚心中颇为惋惜。
这信物要是在他陈砚手里,就是拿捏了刘守仁的把柄,以后用处可太大了。
他陈砚并非不给,而是缓给,慢给,有次序地给,可惜啊,刘守仁不好忽悠。
为了开海,只能忍痛了。
哎,可惜,太可惜了。
陈砚肉疼不已:“刘阁老已然位极人臣,跺一跺脚,整个大梁都要为之斗三斗,何必学那市井无赖搏命?谈判讲究一个谈字,如今你我都不愿意妥协,不如各退一步,本官可立下字据,一旦开海决意通过,三日内必将信物给刘阁老,如何?”
刘守仁冷笑:“你若不给,本官拿你的一封信又能将你如何?”
依旧不答应。
见此,陈砚干脆耍起无赖:“在开海前,下官不会拿出信物,刘阁老若想用全族的命赌一把,下官奉陪就是。”
刘守仁便犹如吞了苍蝇般恶心。
他在面对徐鸿渐时,都没这种恨不能掐死对方的愤怒。
重重吸了两口气,刘守仁终于道:“立字据吧。”
笔墨纸砚很快被送入棋局,陈砚沉了沉心神,提笔,蘸了早就磨好的墨时,心中已然打好腹稿,落笔后没有一丝停顿。
待写完,将那字据递给刘守仁,刘守仁看完,彻底被气笑了。
他举着那字据在半空晃了晃:“你写一张借据给本官?”
陈砚郑重道:“白银一百万两的借据,足够有份量了。下官为了不还钱,也得把信物还给你。”
“本官全家老小都要没命了,你的钱还给谁去?!”
刘守仁险些没忍住爆粗口。
陈砚一本正经道:“若下官不还信物,你大可将此借据献给天子,下官就不得不还一百万两白银入国库。”
末了又着重声明道:“一百万两可不是小数目,下官一辈子都还不清,为了不欠账,必然会把信物还给刘阁老。”
刘守仁怒不可遏:“你莫要以为在松奉逼迫乡绅商贾捐款一事,本官毫不知情!一旦开海,你一年就能弄百万两!”
走私多赚钱,他还能不知吗?
刘守仁自是知晓陈砚绝不可能真写下把柄给他,此时也只能捏着鼻子跟着陈砚的步子走。
“写五千万两,你若还不清,你陈氏一族帮你还,你的子孙后代一直还,直到还清这些债务为止!”
刘守仁说到最后,几乎是咬牙切齿。
陈砚叹口气:“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啊,也罢五千万两便五千万两,下官问心无愧,又有何惧之。”
说罢,又按照刘守仁的要求重新写了一张五千万两的借据,还特意注明,只要刘族有一人尚存,陈氏一族就要不断还钱给他们。若刘族被灭,陈族便将钱还去国库,世世代代,直到还清为止。
待到陈砚写完,刘守仁一把夺过,将借据看完,便死死盯着最后加的那句话,滚烫的血瞬间冲上脑门,让他双眼红得仿佛要滴血。
一旁的陈砚还道:“要是刘阁老将借据献给天子,天子必欣然接受,催着下官全族还钱。下官将全族都给赌上了,刘阁老这下该安心了吧?”
刘守仁将目光从借据上移到陈砚身上,猩红的双眼死死盯着陈砚,仿佛要将陈砚身上盯出个血窟窿来。
见陈砚仿若毫无所察,刘守仁几乎是拼尽全力压制怒火,对着门外怒喝一声:“送客!”
陈砚是个体面人,都被人往外轰了,自是不会赖着不走。
朝着刘守仁拱手,行了个晚辈礼,不等刘府的下人来驱赶,他就打开门走了出去。
守在门外的陈老虎赶忙迎了上来,一双虎目在陈砚身上扫了一圈,就跟随陈砚离去。
瞧见陈砚二人离去的背影,刘守仁死死攥着手里那张借据,眼中的愤恨恼怒已不加掩饰。
出了刘府,陈老虎就扶着陈砚上马车:“砚老爷,我们去往何处?”
“先回去吧。”
陈砚摸着自己空空如也得肚子,叹息一声道:“这刘府的待客之道实在差,连杯茶水都不上,更莫提晚饭。”
此时离他们进刘府已过去大半个时辰,在刘府外等着的人早就散去了,马车行驶起来毫无遮挡,速度便极快。
今日能拿下刘守仁,陈砚十分高兴。
徐门内乱已自顾不暇,此前焦志行已同意开海,再加刘守仁,也就是清流大部分人都答应了。
直至今日,这开海一事已有了眉目,剩下来的官员,他慢慢跑就是。
京城且乱着,不急于一时。
陈砚正琢磨下一个该找谁时,马车停了下来。
陈老虎憨厚的声音从车外传来:“砚老爷,我瞧见胡知府了。”
陈砚撩开车帘子看出去,就见胡德运正跟着一身青袍的刘子吟,正四处张望,好似在找寻什么。
两人一胖一瘦,一高一矮,站在一块儿对比极明显。
陈砚的脑海里闪过两个外号:胖头陀和瘦头陀。
不待他开口,胡德运转个身,正好就瞧见陈砚。
他大喜,指着陈砚对刘子吟道:“陈同知!是陈同知!”
刘子吟还未来得及回头,胳膊仿若被铁钳抓住,在巨力的拉拽下,他便如无力的风筝,被胡德运拖拽着冲到马车前。
他瘦削的身子直直撞到前方一堵肉墙上,将他砸得双眼冒金星。
还未缓过神,一只肉手往他肩膀上重重拍了几下,险些将他拍进地底。
第385章 活得不耐烦了?
“陈大人,我们可找到你了!”
胡德运激动地拍打着刘子吟的肩膀,兴奋道:“你看,咱都全须全尾!”
眼看刘子吟已经摇摇欲坠,陈砚不免生出几分同情,当即道:“刘先生可还好?”
刘子吟一张口,还未说话就先咳嗽几声。
原本煞白的脸,因这番咳嗽反倒变得红润起来。
陈砚哪里还敢耽搁,赶紧请刘子吟上马车。
胡德运跟在刘子吟身后麻溜地上了马车,在陈砚看过来时,整个人缩成一团,笑得极谄媚。
陈砚问道:“你们二人怎的在此地?”
刘子吟受不住北方的寒风,自上车后便一直咳嗽不止。
这解释的重担自是落在了胡德运的身上。
这些日子,宁淮的官员陆陆续续都处理了,刘子吟因逼迫宁王投降,功过相抵。
胡德运连立多次大功,且在破城上起到关键作用,只革了其松奉知府的官职,其余并没什么惩罚。
今日,宁淮一众官员被从诏狱清出来,该送去死牢的便送去死牢,该放的放。
刘子吟离开前,被一名锦衣卫告知陈砚住在槐林胡同,被胡德运听了一耳朵,就死皮赖脸跟着刘子吟找了过来。
好在胡德运对京城还有些印象,虽找得艰难,倒也没找错方向。
胡德运双手紧紧握住陈砚的右手,双眼期待地盯着陈砚,面带恳求道:“兄弟,我听你的话又是把你送出城,又是开城门,后来入了诏狱,把什么都招了,如今不知得罪了多少人,您可一定要救我一命呐!”
因他招供,锦衣卫不费吹灰之力就让整个宁淮的官员全招了,牵扯出来不少京城的官员,这也意味着胡德运得罪了数不尽的京官。
若不是北镇抚司的人将他赶出来,他根本不想离开诏狱。
对他人来说,诏狱是牢笼,是种种酷刑;对胡德运而言,诏狱就是安全屋。
因胡德运认错速度太快,北镇抚司根本没对他用刑,还用他来鉴别他人口供的真假,这就导致胡德运除了不见天日,住宿条件艰苦些外,实在没受什么罪。
他甚至还长胖了不少。
如此惬意的日子在今日结束,胡德运便觉京城的风如一把把刀,似要将他凌迟。
唯有陈砚能让他相信,他无论如何也要贴到陈砚身边。
陈砚对面色红润的胡德运扯了个笑脸:“胡大人找下官算是找错人了,下官在多年前就得罪了当朝首辅徐鸿渐。”
胡德运笑得有些勉强了:“陈大人能在得罪宰辅大人后,外派到松奉,如今又回了京城,可见您是不惧宰辅大人的,必定有清流一派为您保驾护航……”
陈砚继续道:“今日下官刚将刘守仁刘阁老彻底得罪了。”
胡德运笑容彻底僵住,脸上尽是不敢置信:“不止得罪宰辅,还得罪了另一位阁老?!”
就算他远在松奉,对朝堂之事也有所了解。
朝堂上徐门一家独大,能牵制徐门的,唯有清流。
陈砚连清流的二号人物刘守仁都得罪了,岂不是连清流一派也得罪了?
“不止如此,前些日子下官在宫中,将百官都给骂了。”
陈砚继续道。
胡德运闭上嘴巴,将双眼瞪到此生最大,咽了口水,有些呆愣愣问陈砚:“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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